第47章 畏罪自杀

此言一出, 满堂皆惊。

裴昭豁然起身,将身后的椅子带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明黎君还没来得及开口, 便只见一个人影唰地闪过眼前, 裴昭已冲到福伯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你说什么?”

裴昭已顾不得什么旁人在场, 什么公堂法纪。

父亲的死,他查了这么多年,没有想到,谜底竟就在自己身旁, 竟就在这个与他朝夕相处的人身上。

福伯被他揪着衣领, 没有挣扎, 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抬眼去看裴昭那双猩红的眼睛。

他太了解裴昭了,这句话说出来, 他就已经知道裴昭的反应。

“福伯。”

裴昭的声音在发抖, 几乎要将那件半旧的棉袍衣领攥碎。

“你再说一遍。”

福伯终于抬起眼, 望向裴昭。那目光,裴昭太熟悉。

小时候他在院中练武, 身上常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 福伯一边给他上药一边絮叨, 就是这样的目光。

父亲意外离世, 福伯和他在灵堂里跪着对望,也是这样的目光。

二十七年。

他以为那是关切,是疼爱,是这世上除了父亲母亲以外对他最无保留的人。

原来都是假的。

“少爷。”福伯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仿佛已经看穿了世间万物,没有丝毫情感。

“老奴说,十二年前,裴大人在督修黄河段时急病身亡,也和老奴脱不了干系。”

他特地放慢了语调,要让裴昭听清每一个字。

“你——”,裴昭的手攥的更紧。

哪怕是父亲在时,福伯在裴府,他们也从不让他以奴自称。

此刻,他特地这样说,竟是要将这几十年的过往全部撇开。

“裴老爷待老奴确实恩重如山。”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吹散。

“可惜,老奴在进裴府之前,就已经是别人的人了。”

裴昭的手在抖。

福伯无儿无女,他想过他是否受人胁迫,是否迫不得已。

却没想过,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长达三十多年的戏。

“裴老爷死后,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本该离开。”福伯续道。

“可那人说,裴家还有用。您还小,羽翼未丰,可我若留在您身边,将来或许还派的上用场。”

他顿了顿,望着裴昭,眼神多了几丝慈爱,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呱呱坠地的小少爷。

“这一留,又是二十七年。”

裴昭闭了闭眼,手中脱力,福伯又跌在地上,咳嗽了几声。

“陆鸣远,也是你们的人。”裴昭的声音已恢复冷静,像屋外的冰。

“是。”福伯没有否认。

“他出身寒微,自卑多疑,好在还有些真才实学。这样的人,小时候吃过苦,又乍来到这富贵迷人眼的京城,最好用。

接近周御史之女,也是安排好的。御史之位虽非权倾朝野,但在文官中颇具声望,门生遍布。

我们一开始没想对婉清小姐下手,毕竟拿捏住她,亦或是让她早早孕育后代,才能更好的利用周御史。只是后来...”

他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看不太清。

后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那封遗书,是对裴昭插手太多的警告。

若他被定罪,大理寺少卿之位易主,裴家自此再无威胁。

若他侥幸逃脱,可流言早已在朝堂传开,裴昭就此背负着和周婉清的污名,也再难立足。

好一个一石二鸟。

待福伯讲述完他与裴家这么多年的故事,只见他缓缓闭上眼。

“剩下的,老奴便无可奉告了。”

仇子季手中惊堂木再响,豁然起身,“福伯!你可知此案关系重大,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你为何还不从实招来!”

福伯闭着眼,置若罔闻,仿佛已经睡着了。

明黎君也上前一步试图劝告,“福伯,你放才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此时你若是说出那个人的身份,便是戴罪立功,你难道就不想再为自己搏一次机会?”

福伯的眼皮轻颤了颤,却还是没有睁开。

“明姑娘,少爷。”他说,“这辈子我做过很多件错事,我自己心里清楚。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

此后,无论仇子季如何讯问,明黎君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又或是裴昭劝告,福伯始终闭着眼,一言不发,仿佛一尊雕像,只有呼吸还在微微起伏。

这场公审,以两人都被押下大牢作为结局。

周婉清之案,在三日后终于有了定论。

陆鸣远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按律当斩,秋后处决。

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的陆母,听闻此噩耗,当场晕厥,再次醒来,竟一夜间白了头。

福伯作为同谋,亦或是主使,虽也应被判死刑。可念及他也许会和上面的人有牵扯,刑部与各官商议后,决定还是先行关押审讯,务必撬开他的嘴,问出幕后主使。

判决下来的那一天,裴昭先是又去了周府,同周御史解释了来龙去脉,然后去周婉清墓前为她烧了纸上了香。最后回到裴府,对着父亲的灵位,坐了一整夜。

裴府的管家被抓,少爷又心不在焉,府内一时虽说不上混乱,可也如失去了主心骨一般。

明黎君这几日都歇在裴府,一是帮裴昭料理府内杂事,二是怕裴昭也做出什么傻事。

天亮时,明黎君推门进来,看见裴昭依旧靠在牌位前,姿势和昨夜分毫不差。案上的烛火早已不知什么时候燃尽,只剩一滩狼藉的烛泪。

“裴昭。”她轻声唤他,将手中的那碗姜汤放在地上,缓步向他走去。

学犯罪心理学的,总是在揣测别人的动机,在揣测别人的行为模式。可此时面对裴昭,明黎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短短几日,先是青梅竹马的世交之妹离世,又是陪伴二十七年的老仆背叛。

再然后,知道自己父亲多年前的离世竟也另有隐情。

桩桩件件,明黎君自诩冷静理智,可这些事无论哪一个落到她的头上,她也不会表现的比裴昭更好。

明黎君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旁坐下,帮他分担部分重量。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听着窗外鸟鸣逐渐喧嚣,日头逐渐升高,屋内的香,一柱又一柱地燃尽。

“明黎君,你知道吗。”不知过了多久,裴昭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含糊地几乎听不清。

“这座宅子,从父亲在时开始,我住了二十七年。每一个角落,都有父亲和我,还有福伯的痕迹。”

他的眼神开始四处张望,从南边小院开始。

那里,是他小时候的练武场。他在练枪练刀,父亲在监督,福伯在一旁备着毛巾,时刻跑上来给他擦汗。

目光移到西边厨房,他贪吃零嘴导致正膳用不下,父亲罚他一日不准吃东西。是福伯,悄悄上厨房给他开了小灶。

东边的廊下,还挂着今年福伯为过年准备的大红灯笼,只是不知,厨房里他可还留着亲手包的饺子。

明黎君静静地听着,听他讲述这府内的每一砖每一瓦,是他们主仆三人如何亲手搭建,他们又是如何在这里度过新年旧岁。

“我当然恨他,他做错了那么多事,害了那么多人。他应当为此付出代价,我不会说半个不字。

我只是想知道,这几十年来,在演戏之下,他对父亲,对我,究竟有没有真心,哪怕一刻...”

明黎君伸出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

裴昭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睛,自嘲一声,“我是不是很可笑。都到现在了,我还在纠结所谓真心。”

明黎君摇摇头,手上加了一分力。

“世人皆非冷血动物。相反,正是因为你心热血,满怀赤子纯善,你才能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冷漠者高高挂起断是非,感性者才能恤民情,痛百姓所痛。我们需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执法者,而是悲悯共情同在,也会哭也会难过的同行人。”

裴昭回握住她的手心,“我想去看看他,今日就去。”

明黎君点了点头,“我陪你一起。”

-

然而,当他们踏入刑部大牢时,看到的,却是衙役们抬着的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衙役说,昨夜送饭时还一切正常,他除了不对案件相关再开口以外,平时衙役他们送饭,他还会道声辛苦,仿佛大牢里的日子和外面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今晨再依例巡逻时,就发现他已经没了气,头部有血迹,应是剧烈撞击而亡。

裴昭沉默地走上前,掀开白布看了许久,抬起手,轻轻合上了那双半睁的眼。

那双眼,他看了二十七年。

可二十七年,他也从未看清。

“走吧。”他说。

有些答案,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

因着涉及高官亲眷,此案的细节并未对外披露,可陆鸣远秋后问斩的消息传了出来,有有心人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各式流言依旧在街头巷尾窜飞,只是这次,再无人在意。

在一阵忙忙碌碌中,年就这样过完了。

明黎君穿越过来的第一个新年,没有热闹,没有温馨,有的只是无尽的遗憾与苦寒。

裴昭依旧每日最早到大理寺,最晚离开。依旧批阅卷宗,处理公务,一丝不苟地与同僚议事。

可明黎君知道,他的心中,依旧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日傍晚,明黎君推开他书房的门,裴昭正对着案上一堆旧卷宗出神。

那是裴侍郎病故时的案卷,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京官不可擅离京城,如今福伯死了,唯一的线索也断了。他被困在这里,也被困在十二年前。

明黎君看着他许久,突然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纸,提笔,蘸墨。

“你干什么?”裴昭抬眼望来。

明黎君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写字,她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遒劲有力。

裴昭起身走到她身边,看见她写下的第一行字,面色一愣。

那是状纸的开头:状告陆鸣远勾结歹人,构陷朝廷命官,残害无辜。

“你要做什么。”裴昭沉声道,心底有情绪在翻滚。

明黎君没有停笔,只是淡淡道,“陆鸣远的案子虽已结,但这份状纸,不止告他。”

她继续写下去,将福伯在公堂上承认的一切,悉数列入状中。昔日裴侍郎之死另有隐情,福伯乃受人指使,幕后另有黑手。

“你若想查,那就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去查。”明黎君端端正正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待墨迹洇干,将状纸叠了叠,递到裴昭手里。

“这份状纸,递上去,别管结局如何,递了再说。”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一簇在风中燃烧的小火苗,炙热却又不至于将人灼伤。

“这一次,我会让真相,站在你这边。”

作者有话说:即将开启新副本!!后面就会更加专注于案件本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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