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作假卷宗

两人骑在马上, 前往裴鸿清生前停留的那片工地,那片工地仍在宣北城北边,越往北走, 人烟越稀少, 风也越大。沿途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荒凉的河滩, 明黎君只能将头巾裹了裹, 围住口鼻,这才能抵挡得住侵袭的风沙。

方才和老书吏的对话还在两人脑海中回响。

“后来...就又出事了。

那日...应是四月初九,小人记得很清楚。那天傍晚,有人快马回县衙报信, 说裴侍郎在工地上晕倒了, 让县令快请郎中。”

赵书吏的声音压得更低, 凑在裴昭和明黎君耳边,一字一句地吐出,“可那郎中...没去。”

裴昭猛地抬头, 眸子如深海一样沉,

“没去?为什么没去?”

赵书吏垂下眼, 不敢看他。

“那天那么多人看着,县令还是派人去请了那郎中的, 只是据说, 在那郎中去之前, 县令先派了另一个人去郎中家里, 告诉他...说不用着急。”

许是察觉到裴昭的脸色太过难看,身边的气压都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才又补充道,“其实...小人也只是听说, 并未亲眼看见经过。”

明黎君心里一凛,这个故事和这几日经历的何其相似。

“你是说,有人故意拖延救治?”

“小人不敢猜。”

赵书吏低着头,继续往下说,“那郎中姓吴,是当时县里最好的大夫,他借口身子不适要喝药,又说家里有要事要处理,拖了半个时辰,这才不急不忙地出发。等他赶到工地的时候,裴侍郎已经...”

他停在了这里。

裴昭的手微微发抖,“后来呢?那个姓吴的郎中,现在何处?”

赵书吏摇了摇头。

“早就走了,裴侍郎下葬后还不足一个月,吴郎中一家就搬走了,不知去向。”

明黎君追问,“那当时工地上的其他人呢?那些百姓,那些监工,肯定还有跟着裴侍郎从京城一起来的人,他们都去了哪?总不能一个都找不到吧?!”

赵书吏抬起头,清亮的双眼闪着些许晶莹,他目光在裴昭和明黎君两人脸上来回转了半晌,最终看着裴昭缓缓道。

“这位大人,敢问裴侍郎是您的...?”

“他是我的父亲。”

“那小人再斗胆问一句,您二位,是为了裴侍郎的死因而来吗?哪怕其中牵扯甚多,也要查到底吗?”

裴昭看着他,声音低沉却坚定,“是。”

赵书吏的眼里忽然就涌出泪来,“好,好。”他连声道着好,嘴角也扬起了欣慰的笑容。

随即颤巍巍地走到门口,朝外张望了一番,确认外面无人,这才关上门,复又转过身走回来。

“两位大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当年的事,和这卷宗上写的,其实完全是两回事!”

他走到最角落的一列书架前,踮起脚伸手在最上层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吹了吹上面的灰,这才拿到裴昭他们的面前,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单薄的,泛黄到几乎有些透明的纸。

“这是小人当年偷偷抄下来的,原本卷宗上的记录。”

裴昭接过那张纸,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眼神却骤然变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景和十一年四月初九酉时,宣北渠堤坝工地突遭坍塌,工部左侍郎裴鸿清被土石掩埋,经众人奋力刨挖,于戌时方将人救出,其时人已气息奄奄。亥时三刻,吴郎中赶到,施救无效,人于亥正时分身亡。”

突遭坍塌,被土石掩埋。

原来竟不是突发急病...

明黎君看着那张纸,心里一阵发凉。裴昭更是久久没有出声。

就连最明显最基础的死因,都尚且隐瞒至此,他们不敢想,这里面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那这原本的记录,为什么会被改掉?又是谁让你改的?”

赵书吏闭上眼,老泪纵横。

“是...是当时的县令...那天我如实写了卷宗,可没过几天,县令就把小人叫去,让我按照他说的,重写一份记录。他是县令,小人不敢不从,可我心里总过不去,就偷偷把原来的版本抄了一份,藏了起来。十几年了,终于有人来查这件事了,这张纸也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可是前段时日刚过世的王县令?”

“并非。”

赵书吏摇摇头,“是王县令之前的那任县令。裴侍郎出事后不久,他也调走了。紧接着,王县令来了我们宣北城,自此...宣北城的百姓们日子就开始不好过起来了。”

他睁开眼,眼中有些不解和悲怆。

“两位大人,小人这辈子在县衙勤勤恳恳地看守卷宗库,就做了这一件亏心事。可因为这件事,给我们宣北城招来了这么大的祸患,您说,这会不会就是小人的报应!小人对不起您!对不起裴侍郎!也对不起宣北城的这么多百姓啊!”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似要发泄出这么多年压在他心头的那些苦楚和无奈。

无数个午夜梦回,这一件事却像带着尖刺的重锤,反复在他的心上来回敲击。

裴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赵书吏。”他的声音很轻,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响起,却莫名带着安抚人心的作用。

“十二年来,你一直守着这份记录,这已经是对我父亲最大的告慰。”

他伸出手,扶住赵书吏颤抖的肩膀。

“谢谢你。”

赵书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大人,您...不怪小人?”

裴昭摇了摇头。

“怪你作甚,不如怪那些真正该死的人。”

赵书吏愣了片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响头后,竟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了起来。

裴昭有些诧异,想再将他扶起来,却被明黎君拦住。

“让他好好哭吧,这么多年,他也终于解脱了,需要好好释放一下。”

-

当年的工地早已是一片荒芜,曾经未完成的堤坝也在年复一年的洪水中冲垮,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石基暴露在寥天野地里。此时也并非汛期,河水静静地流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裴昭站在河岸边,望着那片荒凉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天边被余晖染上一层暗红。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裴昭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

泥土很干,很硬,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复又砸向土地。

“明黎君,你说,我父亲当年是不是像我此时一样,也蹲在这个地方,抚摸着这片土地。”

明黎君拢了拢随风飞舞的额发,也在他身边蹲下,从地面上拾起一根小棍,在地上画着些什么。

“这一次,他没走完的路,我们替他走完。”

天色渐暗,两人只能沿着河岸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面对这片父亲最后踏足过的土地,裴昭不舍地回头,眼神也落在两人方才蹲在的那片土地上,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裴字。

裴昭长身立在高头大马上,挺拔的身躯,黑亮的发丝随风飘扬,他双眼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裴写在地上,昭要写在心里。”他想起适才明黎君说的话。

“日月昭昭,真相昭昭,只要我们坚持,总会有大白的那一天。”

回到宣北县时,夜已经深了。

谢县令还等在县衙里,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前。

“裴大人,可有发现?”

裴昭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

谢县令叹了口气,将他们让进屋内,斟上两杯热茶,推至他们面前。

“谢县令。”裴昭手捏着茶杯,心头疑虑始终不消。

“今日有人告诉我,当年我父亲督修工程时,队伍里似乎有很多人并非寻常百姓,敢问谢县令对此可了解一二?”

明黎君也偏头看向他,这是今日两人离开卷宗库时,赵书吏又叫住他们,对他们说的话,说是当年吴姓郎中去救治裴侍郎时,意外注意到的。

他说当时在场的那些人,虽然有很多身着便服,可那身量与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可当年在现场的那么多人,竟都离奇地不知去向。裴昭也是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又问起谢县令,想看看他是否知道些什么线索。

“并非寻常百姓...”谢县令沉思了许久,这才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

裴昭和明黎君都抬头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当年我听说,圣上为了照顾好友,还派了许多监工来一同督修,那些人,会不会就是隐藏身份的监工?”

裴昭的眉头微微蹙起。

若说当年父亲被调离大理寺,已是与圣上起了龃龉,那这一举措又是何意?

这些监工,在父亲去世这桩案子上,究竟又是个什么角色?是真的来帮助他的?还是...

“那这些监工,谢县令可还记得有何人?”

谢县令努力回忆着,良久,这才不太确定地说,“其中有一人,曾经来州府办差,下官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下官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只记得他的名字,应是叫娄成业。若如今他还活着,应该也已经六十多岁了。”

娄成业。

裴昭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确定完宣北城再无遗漏的消息线索,翌日一早,裴昭和明黎君便打算离开,去寻找娄成业的下落。

两人下楼时,客栈掌柜的正在柜台后盘着账,看见他们,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

“两位大人,这是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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