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画中秘密

顺着那年轻衙役告知的方向, 两人快马加鞭,在夜深之时终于赶到了那个叫娄家村的地方。

娄家村很小,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百步, 家家户户屋后都辟着一块田地, 街边的铺子寥寥无几,夜色里显得格外萧条冷清。

眼看着屋舍次第熄灯陷入黑暗, 裴昭和明黎君只得先随意敲开一家村民的门, 好说歹说又给了些银两,这才换了一夜的落脚之处。

第二日天一亮,两人又从街头问到街尾,打听娄成业的消息。

可村里的人听了这个名字却都纷纷摇头, 问一个说不知道, 问两个说不认识。

就连年纪最大的老人, 也表示娄家村从未有这一号人物。

明黎君心里一沉,只觉又一条线索断了。

就在这时,裴昭眼神锁在一个躲在院门后鬼鬼祟祟的瘦弱年轻男子身上。

那男子明显长期营养不好, 眼眶深陷, 双颊无肉,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萎靡不振的气质,配上他那躲闪的眼神, 怎么看怎么可疑。

裴昭快步走上去, 凌然的眼神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几遍, 还未开口, 那人就已经开始哆嗦起来。

“你为何作此反应?可是认识我们所寻之人?”

裴昭一遍问,一遍不动声色地巡视他身后的房屋,看看能不能看出些蛛丝马迹。

那人听了这话,脸上竟显出几分委屈, 一双眼怯生生地望向裴昭,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却还是扁着嘴不说话。

明黎君站在一旁,眼看着裴昭眉头一皱,脚步微动,显然又是要拿他对付犯人那老一套出来了。

她赶忙喊停,拦上前,从包袱里掏出几个干饼,又摸了些铜板塞到那人手里。

那人得见吃食,也顾不上是谁给他的,半分眼神都没分给明黎君,劈手夺了过来便往嘴里塞,期间不小心撞了明黎君一下,还惹得裴昭发出一声不耐的“啧”。

他边吃着,还转身回屋内用破碗接了碗水,就着水三两口解决了两个脸大的干饼。

这人...是饿了多久了...?

明黎君和裴昭眼神碰撞,彼此都眼中都有一些震惊和无言。

他家后面的地呢?年纪轻轻,哪怕是随意播撒些种子,肯下力气,也不至于饿到如此境地?

那人吃饱喝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又囫囵地抹了一把嘴,这才招手将他俩唤进院里,搬了两个矮凳让他们坐下,自己则往地上一瘫,一腿直一腿盘地靠着半截木头桩子,懒懒散散的。

“其实...”

他眼神转了一圈,拖长了音调。

“我也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人。”

“你!”

裴昭一手攥拳,脸上已显怒色。

现如今时间多么宝贵,自己竟还在这里被一个泼皮无赖戏耍!

那人许是挨过不少打,下意识地便双手抬起护住自己的头,脸色瑟缩。半晌见裴昭并未动手,这才又将双手放下,嘟嘟囔囔道,

“虽然我不认识他,但他的名字我听过。”

“你从哪听的?”

他四下看了看,一只手挡在嘴边小声道,“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批人来村里打听他。”

裴昭眼神一凛,听他继续道,“虽然那些人穿着普通,但我知道,他们是当官的人。”

他顿了顿,拿那双耷拉着眼皮的眼上下打量了裴昭和明黎君一番,轻轻吐出后半句,“和你们一样。”

明黎君脸上却并无心虚之意,也没去计较他语气里的不敬。

“当官的?那你知道他们是谁?又是什么官职?”

那人摇了摇头,头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假寐起来,“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曾打听。只知道他们每次来,都会像你们一样在村里转上几圈,问有没有见过娄成业,最近有没有生人来,然后就走。”

“那些人来过几次了?”裴昭站起身,走近了几步,高大的影子笼罩着躺着的那个人。

他睁开眼,被眼前之人的气势还是震了震,不由自主地扭了扭身子,避开他摄人的眼神。

“五六次吧。”他想了想,“最近一次,应该是上个月。”

上个月...

明黎君扯了扯裴昭的袖子,见他的眸子也同样浮起一片寒意,知道他和自己想到了一处。

上个月,正是他们离开京城,说要去宣北县调查裴侍郎之死的时候。

那是不是说,从他们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甚至不一定是踏出京城,也许在京城里就有更多的眼睛。

明黎君抿了抿唇,那人的院子破落,家徒四壁,环顾四周,也不过是一些普通农户人家,可她心里却总有些不踏实。

离开娄家村后,两人一路向西,又走了三天,边走边打听,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里找到了娄成业的踪迹。

那是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子,藏在深山之中,只有一条峭壁上的羊肠小道可以进出。村里人不多,大多是逃难来的流民,亦有金盆洗手的山匪恶人。住在这里的人,彼此不问来路,生活也无甚交际,只求活命,苟且此生。

一个砍柴的老汉告诉他们,山脚下住着一个老头,貌似就姓娄,来村里五六年了,只是平日里不见他跟谁说过话。平日里只种种地,去山上打打猎。剩余时间则全都在他的那座土坯房里。

顺着老汉指的方向,裴昭和明黎君找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土坯房。

房子算不上精致,但看得出来很结实,夯得实实的院墙,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的木门,还有盖着整齐茅草,压着些许碎瓦片的屋顶。

看的出来,这里住了一个善于手工,且生活踏实的一个人。

院里,一个头发已半白,身形瘦小的老头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身旁墙垛里则整整齐齐地码着粗细均匀的柴火木头。

他的屋子偏远,平日里和村里人又不常来往,甚少有人会来他家找他。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警惕起来,斧头紧紧握在手里,额间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

待敲了两声门过后,裴昭走在前面,推开院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可等娄成业看见他的脸,他的手微微一抖,手里的斧头“咚”地一声落地,差点砸到他的脚。

他不可置信地向前迈了两步,盯着裴昭看了许久,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明黎君。那一双饱经风霜的眼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犹豫,最后,化为一种认命。

见他反应如此强烈,明黎君猜测他们大概是找对了人,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请问,是娄成业娄监工吗?”

那老头点了点头,佝偻着背,一步步走进屋里。

裴昭和明黎君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屋里并不暗,墙壁适当的位置都开了窗户,穿堂风将屋里空气置换得十分清爽。

他给两人各自倒了碗水,又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就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们。

裴昭心里有事,手中的碗也跟烫手一般,放了拿,拿了放,里面的水却是一口没动。

“敢问娄监工,可认识我父亲?”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娄成业依旧没言语,只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身侧,慈爱地看着裴昭。从他的身形,到他的四肢,再到他的眉眼,皆在心里细细描摹了一遍。

他唇角扬起,欣慰地笑了笑,手抬起,在空中虚虚地晃了两下,从他的角度看来,正是在抚摸裴昭的头。

“娄监工,您为何不说话?”明黎君心里怀疑愈盛。

娄监工并未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起身从床头一个小匣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来。

册子的第一页,画着一个人的背影。

他的前方,大江大河席卷着泥沙奔涌而来,他的脚边,堆着如山的土石。

寥寥几笔,却勾勒得极为传神,仿佛自己能透过这幅画,看见一个认真严肃的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的双手阻挡住奔腾肆虐的河流。

册子的第二页,还是那个人。

他将自己的裤腿高高挽起,双手叉着腰,被一堆民夫簇拥着,围作一团,似是听见什么开心地事,仰头大笑着。

明黎君细细看,只觉那人的眉眼似乎有些眼熟,目光流转,落在身旁同样看得认真的裴昭身上,这才察觉画上之人与身边之人的相似之处。

这...大概就是裴侍郎了...

裴昭也从不知父亲还有这一面,一时看愣了神,手指下意识地在纸张上顺着笔迹描摹着父亲的身形。

娄成业指了指画上的人,又竖了个大拇指,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几个音节。

明黎君会意过来,说,“娄监工大概是说,裴侍郎是个很厉害的人。”

娄成业似是对这个会翻译的女子很是满意,咧开了嘴,笑着点了点头,明黎君这才隐约看到,他的舌头,应是有缺损的。

所以他才不能说话的吗?是天灾?还是人祸?和裴侍郎的事是否有关?明黎君心里闪过无数疑问,可她知道,此时还不到问的时候。

裴昭终于从那两幅画里回过神,喉咙有些堵,他清了清嗓子,问,“那娄监工,请问我父亲当年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听了他的话,娄监工眼睛也黯淡下来,看着他们,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将裴昭手里的册子接过来,往后翻了翻,又递了回去。

这里,还有一张画。

画上,两个人影站在暗处说话,其中一个,虽然画得粗糙,可那佝偻的背,那微微低头的姿态,裴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明黎君凑过来看,心里也一阵发凉。

是福伯。

作者有话说:一点点串起来,最终谜底就要揭晓了,快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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