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如果继续留在梦里,玛蒙一定会想办法从无意识的她口里得到阿武他们的信息。不,不可以这样。可是这里又没办法埋人。所以,果然还是把梦崩碎掉吧。

芝芝还是有信心的:梦的死亡不代表现实死亡,她最多生一场小病……?虽然明天大概去不了比赛了,但这总比对着山本武他们的尸体发愁埋土和哭丧来得轻松。

她想到这里,居然真为逃掉了一场葬礼而庆幸,嘴唇也翘起来,露出了一点高兴的笑。

“再见,玛蒙,”她说,声音软绵绵的,好像她正在进行的不是什么高危行动,而是普通的告别。

玛蒙的回应是伸手去抓她的躯体,想要把她固定住、藉此稳定崩碎的梦境。然而芝芝想做的事情,哪里有做不成的呢。她可是被夸过“意外有天赋”的好学生,天赋在于一意孤行,顽固得像陨石流星,再漂亮璀璨的拖尾也掩盖不了她的本质,轰隆隆巨响之后,陨石将陆地砸出深坑。

咔嗒咔嗒咔嗒咔哒。

破碎之声震耳欲聋,直到最后一声。

幻术师的手指落空,属于她的一切如同沙砾般从他指间流走,留下灰烬似的残影。

呼一声,都被风吹走了。

“……”

他冷冷地在现实里睁开眼睛,迎接他的是刺进墙里的小刀,坐在窗台上头戴王冠的淡金发青年看着他的表情,发出并不愉悦的奚落声:“你终于醒了,王子还以为你要一睡不醒,真是让人担心~啊,看你的表情,难道你是要说你什么都查不到?毫无用处的雾守,依我看就该把你淘汰掉——”

玛蒙阴郁地看着他,半晌道:“翻倍。”

贝尔菲戈尔摊手耸肩:“随便你翻多少倍。我没有需要请你出手的单子。”

他跳下窗台,伸了个懒腰:“看来你什么信息都没有。唉,害王子白等了那么久……果然指望不了你。走了。”

“等等,”玛蒙生硬地说,“去查医院。查今晚开始接诊的病人。”

没有办法通过她的梦来定位她的所在,但医院——只要把日本境内的医院患者信息翻找出来,总能找到她。

梦境的崩碎必定会影响到现实,他甚至能想象到她难受时蜷缩成一团,脸上无精打采的神情。

“……”淡金发青年的脚步停住了,半晌他回过头打量玛蒙,笑声凉凉:“你可真行,玛蒙。”

玛蒙不动声色躲开了从数个方位射来的小刀,他冷冷地说:“别说废话。”

作者有话说:

明天或者后天有一更,然后星期三入V万字。

第第20章

星期六,早晨八点钟。

笹川京子和黑川花到芝芝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蛮狼狈的身影。他好像摔了一跤似的,头发凌乱、衣服有点儿脏,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正疯狂翻找身上的口袋,直到发现了某个让人绝望的现实,他失意地跪倒抱头,默默露出了崩溃的表情。

黑川花觉得沢田纲吉真的很有演默剧的天赋。怎么说呢,虽然还什么都没搞清楚,但一看到这家伙,就仿佛看了一集倒霉熊物语……她哈哈笑了起来。

笹川京子兼顾了她和黑川花两个人的良心,走过去问:“阿纲,你在做什么?”

沢田纲吉猛抬头,看到她们两个过来,眼睛发光仿佛见到了救星。他从地上七手八脚爬起来,挠着脸不好意思地解释:“路上出了点意外……我不小心把钥匙弄丢了。”

他特意早起出门,没想到居然倒霉地路遇猛兽——一只十分眼熟的金毛。金毛蹲在路边,可能正在吹风,而路过的沢田纲吉不小心惊动了它,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汪汪汪汪汪,沢田纲吉被金毛追了三条街,好不容易才把它甩脱。

他吓得差点没摔进沟里,逃出生天后心有余悸,拖着一脸衰相来到了公寓。公寓的管理员打眼一瞧,嚯!哪来的流浪汉!挥手准备把他赶走。还是认识他的管理人员认出了他,这才把他给放进来。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却又发现原本应该待在口袋里的钥匙不见了。……一定是刚才跑路的时候不小心从口袋里蹦出去了。

沢田纲吉讲述自己衰得可以拍三集倒霉熊的晨间历险,黑川花听得叹为观止,京子则问他:“你怎么不敲门呢?这个时候芝芝应该已经醒了吧?”

“我敲过了,但是没有回应,”沢田纲吉猜测,“可能她还在睡?”

不过也不应该啊。芝芝不是贪睡的小孩,知道今天要去看棒球比赛,应该会早早起来做准备才对。就好像上次那样,她甚至起早贪黑给自己搭配了两只不一样的鞋子……。

“也可能睡过头了?”笹川京子随口说着,从随手携带的手提包里拿出钥匙,打开了门,“那等会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比赛开幕式在九点,现在都已经八点了。虽然公寓离举办比赛的学校不远,但洗漱和吃早饭也要时间呀。

“芝芝?芝芝——你起来了吗?”

笹川京子熟练换上拖鞋,顺便把客厅的窗帘拉起来,提高了声音,“你还在睡觉吗?”

随着窗帘被拉来,屋里撒进大片阳光,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台上的风铃感受到风,贝壳相互撞击,发出当当的脆响。

紧闭的房门没有回应。

真奇怪……

笹川京子有些纳闷地凑过去敲了敲门,等了会儿仍然没有回应,又加重了力道。

“奇怪啊……”这下她直接嘟囔起来了。

平常这个时候,芝芝早就醒过来了,根本不会睡到日上三竿;就算她真的睡过了头,发出那么大的动静,她也应该醒过来了才对。

“芝芝?芝芝?”她又喊了两声,但只有阳台上的风铃回应她。

不祥的预感随着回应的沉默而出现,笹川京子的脸色凝重了起来:“芝芝?你听得见吗?我要进来了哦?”

沢田纲吉也觉得不对,他紧张起来,也喊:“芝芝?”

站在最后面的的黑川花觉得他们两个磨叽,这还用想吗?肯定出事了啊!她挤上前去握住门把手,咔嚓一下转开,又喊了一声:“我们进来了!”

这次有回应了,但轻不可闻,几乎要被以为是错听的风声。

“……”

房间正中央的床上隆起一团小小的阴影,似乎感觉到了外来者的闯入,阴影抖了抖,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动作。

三人面色剧变,连忙跑了过去。

“芝芝,芝芝?你怎么了?”

京子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将那盖住女孩半张脸的被子拉开,可饶她动作轻柔,仍然让那两撇秀气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像可怜的小山。

拉开被子,露出来的脸看上去状态不好。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紧闭的沾着水光的睫毛、有些起皮的嘴唇,女孩吐出过分滚烫的呼吸,让京子心中发沉。

“京子……?”

凭借熟悉的气息认出了来人,芝芝下意识出声。

其实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在三人的视角里,她只是颤了颤嘴唇,发出的气音甚至不比蝴蝶振翅带起的动静大。

即使如此,这一点儿轻微的动作之后,干涩的喉咙就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她的喉咙好疼。

……不止喉咙疼。头也疼、脸也疼、鼻子疼、嘴巴疼、手指也疼、哪儿都疼。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玛蒙说得没有错,梦境碎掉是很可怕的事情。

体现在现实,就是难以承受的疼痛。它贯穿了她的身体,让她的每一个部位、每一个器官都发憷,芝芝是很能忍耐疼痛的小孩,却还是疼得受不了。

她说不出话了,迷迷糊糊地用脸蹭了蹭京子的手,好像这样就能缓解疼痛、就能得到安全感。

蹭了京子一手的眼泪和烫。

京子的手指湿漉漉,温热的水流让她的心脏紧缩起来。

高烧。

她卡顿了一下,但马上冷静下来,飞快下了结论:“我们得去医院,现在医院应该开门了……没记错的话,这附近有配套的医院吧?”

沢田纲吉被金毛追的时候有路过一家医院,他记得那儿确实不远,连忙点头。

黑川花也赞同。

“但我们怎么把她送过去——”

要叫救护车吗?可是医院确实很近,等救护车到的时间,已经够他们把人送过去了。而如果说把芝芝直接带走,又无从下手,她此刻看上去可怜极了,好像一点儿外力就能让她受不了,呜呜哭起来。

不然,还是叫救护车吧?

京子有些犹豫不决,站起来想去打电话。

可她才刚走开,床上的女孩就像是海中失去了依靠的落水之人,虽然什么也没有说,眼睛却不安地闭紧,眼泪流得更凶了。沢田纲吉在一旁看着,好像那眼泪是打在了他心脏上的炮弹,将他一颗心打得四分五裂。

他想也不想,下意识把自己的手递过去,然后被她枕住。

她的脸颊滚烫得像火炭,柔软得像云,组合在一起就像夏天的雨,湿哒哒地落下来,被大雨困住的人寸步难行

沢田纲吉僵住了。

而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女孩微微松开了眉毛,露出一点依赖的神情来。她脸上的泪痕点点还闪着水光。

沢田纲吉长长屏住了呼吸。

……芝芝。

藉由这泪水,沢田纲吉仿佛也与她共感了。人能感同身受他人的痛苦吗?至少这一刻是能的,沢田纲吉看着芝芝因疼痛而皱起来的脸,好像有密密麻麻的不知满足的长虫钻进了他的身体,发狠地啃啮着他的血肉。

于是他也感到疼痛,漫长的疼痛,无法抑制的疼痛,密密麻麻,丝丝缕缕,明明他没有受伤,也没有残缺肢体,可幻痛如影随形,他甚至没有办法去袯除它。

他只能看着她的脸发呆。

……然后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能和她换一换就好了。

如果疼的人不是芝芝,是我就好了。

如果疼的人是我就好了。

我的眼泪不值钱,芝芝的眼泪却让人这样难过。

手指湿嗒嗒的,一点儿眼泪落进珍视它的人掌中,就会变成汪洋大海。

沢田纲吉抿紧了嘴。

·

京子打完了电话,带回一个不好的消息:“刚刚别的地方发生车祸,救护车被派出去了,我们只能自己过去。”

沢田纲吉从漫长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他毫不犹豫地说:“我来背芝芝。”

黑川花脸色不好看地道:“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既然已经决定,沢田纲吉便把被子拉开,要把人抱出来,黑川花眼疾手快,一下把他推开了:“你先出去!我们给她换个衣服。”

沢田纲吉被她推了个趔趄。

“……”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冷不丁一瞥看到了什么,他脸腾地红了。天气炎热,芝芝穿的睡衣宽松,大腿根几乎也裸露在外,没怎么晒过太阳的皮肤白得像糯米团。

黑川花没好气地把他推出去,门砰一声关上。沢田纲吉束手束脚站在门外,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只能来回踱步,周围传来的一切细碎声音都让他心烦意乱。

芝芝……芝芝……

他又发呆了。

半晌,他抬起手掌,那儿还残留着一点儿滚烫的感觉,湿润的眼泪蒸发之后留下的印记没有消退,反而让他更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的疼痛。

门开了,黑川花让他进去。

沢田纲吉没有背过人,他本来以为这是一件天大的难事,就像让他去跑三千米一样,他要花上很多的时间去适应、去实习。

但温热的躯体靠上后背时,他惊奇地发现她一点儿也不重,相反,她过分的轻。他很轻松地将她背了起来,两只手臂从身后探出环住他的脖颈,女生软绵绵地将脑袋搭在他的肩膀,或许是因为太难受了,她轻轻地哼着,把眼泪都抹在了沢田纲吉的侧脸和脖子上。

他的衣领都被打湿了一块。

沢田纲吉抬起脚,仿佛一架被添加了动能的蒸汽火车,还在发着疼的神经调节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他全凭本能往前走,居然一点儿没有出错。

黑川花和笹川京子不放心地在后面扶着,三人一路通行,电梯畅通无阻,走出公寓,等了半分钟没有出租车,他们便沿着道路往医院的方向走。

路上交通稀疏,红绿灯意外好运,他们没有什么阻碍就到了医院。

医院里乱糟糟的,血腥味很浓。不久前另一处的车祸患者病情惨烈,据说撞断了身体多处骨头,几乎所有医生都赶过去急救了。

三人好不容易挂了号、交了费,抢来一个医生,医生刚刚从急救处忙完就被他们拖过来,看到芝芝毫发无损,原本以为一群少年人小题大做,检查之后却也跟着大吃一惊:“这温度……烧得也太高了!”

超过四十度,已经不算是普通的发烧了。这样的体温持续久了,哪怕后面退烧了,身体也可能留下后遗症。

医生麻利安排了病床和药单,又嘱咐他们:“先把烧降下去,之后还要做检查。持续长时间的高烧很可能是体内器官炎症引起的,一定要注意。”

几人听了医嘱自然无有不应,接着呼啦啦进了病房,把人放在病床上安顿好,又是好一阵兵荒马乱。

还是趁着护士入拿药的空档,笹川京子才想起来得和山本武说一声,她拿起手机准备发短信,却发现已经收到了好几条未读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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