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两人焦头烂额,不敢在病房里说话,怕把芝芝吵醒,便坐到病房外的长椅上讨论。

“从来没有听芝芝说过她的家人,好像我们一开始认识她,她就是自己住了吧?”

“如果没记错的话,以前她也不是和家人在一起,照顾她的人是朋友。她的朋友会不会知道她的家人在哪里呢?”

“可是从来没见过芝芝联系从前的朋友,也许是因为他们断交了?”

“就算没有断交,朋友也没有签名的资格,除非变成家人——但这怎么可能。”

“果然还是等芝芝醒来的时候问一下吧?”

“……”

“她什么时候醒呢?”

两人被同时问得沉默了,一时间想不出有用的办法,只能坐在长椅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垂头丧气。

突然,一阵散乱从走廊的尽头传来,似乎是劝阻的声音,两人本不打算理会,那骚乱却逐渐靠近。

他们抬起头,看到一行奇装异服的人正走近来。

说是奇装异服,是因为这群人的外表——不管是面部特征还是穿衣风格,都和周围的人群泾渭分明。为首的男子是典型的欧美人长相,骨骼线条冷硬深邃,一头银色长发披散而下,不仅没有柔和他的气质,反而显得他的面色尤为不羁,而跟在他身后的几人,或长或少,气质或阴柔或冷硬,皆特征鲜明,让人侧目。

这样的人,哪怕只是一个拎出来,都已经十分突出,何况此时聚到一起。这行人气势汹汹,瞧着来者不善,医院的医生和护士神色惊疑不定,犹豫着要不要呼叫安保人员。

但他们似乎没有伤害无辜群众的打算,只是一径往前走,有特定目标一样。

他们停在了山本武和沢田纲吉的长椅边。

斯库瓦罗看了眼门牌号,没错,就是这里。他毫不犹豫转下门把手,就要推开门,可下一秒,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是谁?”

山本武没想到他们会停在这里。这群人要做什么?他站起来,眼疾手快把开了一条缝的门重新拉紧,警惕地问:“你们是不是找错房间了?”

“……”

被制止的银发男人缓慢转动眼珠,视线落到他身上。什么啊……一个普通人……?

看上去有些潜力,但没有经过发掘,一辈子也不过如此。

审视评估的目光让山本武不悦地皱眉,他重复了一遍:“你们找错房间了。”

他旁边的沢田纲吉也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他帮腔道:“这里是2-309,你们要找的房间在别的地方。”

他顿了顿,真诚地提议:“如果你们不认路的话,可以去找引导人员认路。”

斯库瓦罗看着他们两个,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2-309,没有问题,就是斯帕纳给出来的信息。至于说斯帕纳会不会出错?——斯库瓦罗还没有蠢到去怀疑这个,因为这和怀疑他的剑术一样可笑。

既然没有问题,又哪里来的找错房间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斯库瓦罗动动脑筋就想到啦,哈哈,当然是他们此时的目标是同一人。

斯库瓦罗当真哈哈笑了起来,他一边笑,笑得好似真的很开心,一边手腕微微发力,下一秒,那被按住的门把手便转开了,他说:“没有找错。我们要找的就是她。”

“……”

山本武问:“你们是谁?”

斯库瓦罗没有理会他,他身后几人同样完全没有解释什么的意思,一行人旁若无人地越过两人鱼贯而入,向病床上的人走近。

在那刻意放轻的脚步中,山本武和沢田纲吉听到了“芝芝”的音节。

轻轻的、怜惜的、怀着深刻的感情的。

比他们以往的呼喊,还要更加熟稔的。

落在最后的列维没有马上进去,他冷冷打量了愣神的两人,回答了山本武的问题:“我们是她的家人。”

“小鬼,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之后都离她远点,哼……”

他也走了进去,没有忘记关上门。

·

迷迷蒙蒙中,芝芝做了许多个梦。

梦得糊涂,梦得零碎,梦得不知所言。她仿佛穿梭在不同时空的旅人,转瞬间便从一个梦跳到另一个梦,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能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这些梦如同飞鸟般飞远,投下的铅灰色影子掠过她,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然后头也不回地远去。

……

一个雨里的梦。

她迈着小短腿,吃力地跟上前面的少年,但没跟多远就被发现了。少年把她提起来,笑着说再跟着我就把你杀了,小老鼠。

他的头发被打湿,脸上是雨水和血,她呆愣愣看着他,半晌好像知道怕了,使劲儿想要挣脱,他却改变了主意,把她提了起来带走。

“其他人都死了,你倒是挺顺眼。来当王子的宠物吧~”

“我、我不要——”

“反对无效,xixixixixiiii~”

……

画面一转,梦境变得晴空万里。

她摔了一跤,把头发都跌散了,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因此不太敢回家,干脆对着河水想要把头发扎起来。但忙活了很久,却一点儿效果都没有,反而把头发弄得更乱。她生了闷气,跑到理发店准备去把它剪了,却在街上被逮了个正着。

“你又乱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弄得那么狼狈,你是去泥坑里打滚了吗?”银发男人抓着她一通教训,她表面上乖着脸听得认真,却不禁走神,目光落在他的长发上,心想他是怎么做到头发一点儿也不乱?

……

接着梦迅速转到了冬天。

湿润冰冷的雨雪天气,路面结了一层薄冰,不妨碍出行,却很容易不小心让人滑倒。行人不时有中招的,她听到沉闷的摔倒声,仿佛也产生了幻痛。

旁边的人说:“这路好滑。我要摔倒了。”

她油然而生保护欲,说那我抱着你?穿着斗篷的婴儿说好啊,被抱起来后伸手软软地贴住了她颈侧的皮肤,她打了个冷战,抱怨说冬天好冷。

“是啊,好冷,”那人说,“冬天挺好的。”

“……”

又一个梦。

又一个梦。

又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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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咔嗒咔嗒咔哒,齿轮接着转动,梦的画面又更迭。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晴天雨天雪天阴天,白日与黑夜,咔嗒咔嗒咔嗒咔哒,轮转的梦境仿佛涵盖了她短暂的所有时间。

然后芝芝想起来,不是梦。——或者说,不止是梦。

梦是现实的映射,梦就是现实,梦就是过去。梦就是现在。

“……”现在。

芝芝慢慢睁开眼睛,已经是晚上,苍白的灯光,雪白的天花板,陌生的环境,暌违数月但仍然熟悉的气息,发现她醒了,坐在她枕头边的婴儿自然地伸出手贴了贴她的额头。

“还在发烧,”他皱眉。

芝芝:“……”нS

芝芝:?

芝芝:过去的记忆里有这一段吗?

难道这是她内心深处的记忆,只不过时间久远她忘记了?有可能、玛蒙他们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现实里嘛,所以这果然是个梦。

她还不大清醒,盯着眼前的人一会儿愣神,全身的疼痛又涌了上来。她的眼珠缓缓转了几下,便又闭上了。身边没有出现其他的说话声,只有几道脚步声在回响,大概这真的只是个,梦……?

医生在门外徘徊。н

他看上去愁眉苦脸。

怎么说呢,有微妙的感觉在提醒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就那么进去了,很可能被里面的人打飞。

医生真想一走了之,可是病人的病情又耽误不得。

他这该死的职业操守啊!救死扶伤!医生仰天长啸,毅然决然地推开了门,问。

“请问,你们是这位小姐的家属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在说笑话。哈哈,怎么可能是家属。床上的小姑娘看上去可爱乖巧可怜楚楚,跟这群五大三粗气质凶残的人根本不是一路的好不好?

医生觉得他们是绑匪的可能性都更高一点。

偏偏那个银白色长发的男人点了头:“没错,我们就是家属。”

他的声音甚至体贴地放轻了,仿佛也害怕吵到床上的人。

医生看着男人迈步子走过来,明明没有刻意放出杀气,却仍然让弱小的动物汗毛直竖。他的脸色僵住了,喂喂,这人腰间挂着的是长剑吧,开了刃的吗,等会不会真的把我给砍了吧,可恶我苦修学业大学直博拼搏奋斗好不容易结束研修医生涯才当了一年正式医就要在这里走到尽头了吗,妈妈下辈子我再也不学医了……

好在对方没有马上拔剑,医生两腿战战地和他走出门外,然后听到他问:“说说她的情况,然后我要办转院。”

地区性医院的医疗资源并不被斯库瓦罗放在眼里。他想的是把人送到彭格列东京基地的医疗部,在那里能得到一流的治疗。

医生不敢直接反驳他,只能先把病情说一遍,然后委婉地劝告:“病人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奔波转院,你们最好再考虑一下。”

他余光瞥见旁边两个也听得认真的少年,想到什么,转头对他们道:“你们也劝劝你们朋友的家人,我们院的水平是很好的,没有必要为了更好的医疗资源折腾病人,不是吗?”

因为医生的话,斯库瓦罗分出一点注意力给山本武和沢田纲吉。

“……”

啧,这两个小鬼居然还没走。

也是,这多正常——她总是能轻松找到关心她、关怀她、把心捧给她的蠢货,不是吗?

斯库瓦罗按捺着当众拔剑砍人的冲动,偏偏那个黑头发的小鬼没察觉他的隐忍,还一脸天然地撞上来:“是啊,这位先生,你是芝芝的哥哥吧?你们刚才也看了芝芝的情况了,医生建议我们做全身的检查……你们可以签字吗?”

斯库瓦罗呵了一声:“没有必要,直接办转院手续。”

玛蒙已经说明了,芝芝的身上不会有特别的病症,但会出现持续的高烧,医院的常规检查不会得到任何有用的结果,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山本武不知道内情,只觉得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人蹊跷可疑,他皱眉道:“先生,明明芝芝已经那么难受了,为什么一定要转院……?”

他的眼神忽然犀利起来:“你们想把芝芝带到哪里?你们真的是芝芝的家人吗?我从来没有听她提过你们。”

斯库瓦罗被他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眼神看着,怒极反笑。走廊充斥着他怀切怒意的笑声:“小鬼,我把她提回家的时候,恐怕你连话都还说不明白。倒是你,你是谁就来质问我——”

“我们是朋友,”沢田纲吉冷不丁说。

斯库瓦罗不屑:“她总喜欢和阿猫阿狗做朋友。”

他不再看他们两个的表情,轻蔑道:“看来列维对你们说得还不够明白?看在过去几个月里你们照看她的份上,我留你们两个一命,以后你们再出现在她面前,”他顿了顿,露出了鲨鱼般锋利的牙齿,“我就杀了你们。”

……说出来了啊!这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威胁要杀人啊!!!

医生在心里崩溃地大叫起来,好死不死斯库瓦罗转向了他,催促他办住院手续。

虽然他的态度完全是“办手续只是程序正义你不给我办我不介意砍掉所有阻拦的人”就是了。

……这不是更糟糕了吗!

我苦修学业大学直博拼搏奋斗好不容易结束研修医生涯才当了一年正式医……医生默念此语,喏喏表示现在就去办手续,利落跑了。

而这时候,隔音的房门也挡不住超大分贝的攻击,隐约听到熟悉的笑声,病床上的芝芝垂死病中惊坐起,发现哪里不对。

不对、不对。

如果是久远的记忆,那为什么刚才出现她眼前的几人都和她成年礼那天看到的差不多?她明明第二天就跑了,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相似的记忆啊!

不确定,再看看。

芝芝小心翼翼将眼皮掀开一条缝,侧脸去看,一下被无聊趴在床边,正用手指缠绕玩着她头发的浅金色发少年抓住。

“你醒啦,”他笑嘻嘻地说,朝她吹了口气,芝芝感觉自己的睫毛被吹得东倒西歪。

她觉得头好疼啊。

你怎么在这里啊!她说不出话,眼里流露出这样的意思。

贝尔菲戈尔幽幽叹气:“我当然要在这里了。不然芝芝把自己玩死了,王子会很伤心的~”

芝芝好想挠他的下巴……可是她的指甲前两天才被剪过,现在也没有力气。她吃力地喘了两口气,还想说些什么,就被鲁斯利亚丰沛的感情打断了。

“我的小芝芝,你受了多少委屈!以前到处乱跑就算了,你怎么能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来这种落后的地方!你受了多少苦,心疼死我了呜呜呜呜呜……”

芝芝的头好疼啊。

斯库瓦罗进来时听到鲁斯利亚的哭诉,没好气地把他扔出去,让他去负责转院手续的跟进。

吵死了!

鲁斯利亚又抱怨两声,倒是尽职尽责地出去了。剩下芝芝听着他们的简短的几句话,迷惑地想,转院?

转院……这里是医院?医院,啊,这应该是梦境崩塌的代价,她生病了……可这之前她应该是在公寓的卧室里呀,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医院?是谁把她从公寓送到了医院?想起来了,公寓的钥匙她给了阿武他们,他们可以进公寓,然后今天她和他们约好了去看棒球比赛,京子说会来找她……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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