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以后不再是一个人
窗外的雨声已经彻底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背景音，敲在玻璃上，发出催眠般的轻响。
书房里，暖黄的台灯光下，许深终于写完了物理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长长地舒了口气，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搞定！”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转头看向客厅。
顾知白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斜靠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那条薄毯，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外文书。
落地灯的光晕柔和地包裹着他，侧脸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时，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
“顾知白，”许深站起身，伸着懒腰走过去，“几点了？”
顾知白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二十。”
“这么晚了？”许深有些惊讶，他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在顾知白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柔软得惊人，瞬间将他包裹。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目光扫过顾知白手里的书——全英文，密密麻麻的小字，看着就头疼。“你看什么呢？这么高深。”
“量子物理的科普读物。”顾知白合上书，放在一旁，语气平淡，“消遣。”
“……行吧，学霸的消遣都跟凡人不一样。”许深撇撇嘴，身体往下滑了滑，找了个更慵懒的姿势。
他环顾四周，这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客厅在深夜显得更加寂静。
只有雨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你家……平时都这么安静吗？”
顾知白“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上。
“习惯了。”
许深看着他那张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的侧脸，忽然觉得，此刻的顾知白，身上有种平时在学校里看不到的、很淡的疏离感，甚至可以说是……孤独。
不是那种情绪低落的孤独，而是一种长久浸染在某种环境里，自然而然形成的、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的感觉。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许深忍不住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不觉得……空吗？”
顾知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暖黄的光线下，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反问：“你家呢？”
“我家？”许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熟悉的、鲜活的气息，“我家可跟这儿完全相反，就八十多平，老房子，隔音还不好，我爸看球赛声音稍微大点，隔壁都能听见。我妈嗓门也大，在厨房炒菜，我在自己房间都能听见她喊‘老许！酱油没了！’‘深深！把你那臭袜子拿出去！’”
他学着母亲的语气，惟妙惟肖。
顾知白看着他生动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东西也放得满，到处都是。我爸的报纸杂志，我妈的毛线团和十字绣，我的篮球、球鞋、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模型，塞得到处都是。餐桌从来不能完全清空，总摆着点水果、零食，或者我爸泡茶的家什。”许深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种烟火气的依恋和骄傲，“吵是吵了点，挤也挤了点，但……挺热闹的。回家永远不会觉得冷清。”
他顿了顿，看向顾知白：“你呢？你以前在临市的家，也这样吗？”
顾知白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雨丝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以前的家，”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在雨声的衬托下，有种不真实的质感，“和这里差不多，大，安静。父母工作忙，经常出差，家里通常只有我和保姆。”
许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每次放学回家，迎接他的不是老妈的唠叨就是老爸关于球赛的吐槽，还有热腾腾的饭菜香。
很难想象，每天回到一个空荡荡的、只有保姆的、安静得像图书馆的大房子里，是什么感觉。
“后来他们调到国外常驻，”顾知白继续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我不想去。语言、环境、朋友，都要从头开始。而且，他们依然会很忙。所以，我选择留下来。这边有亲戚，偶尔照看。这房子，是他们出国前买的，说离学校近，环境好。”
他说得很简洁，三言两语，就把一个少年独自留在国内、住在空荡大房子里的背景交代清楚了。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平静的陈述。
但许深听在耳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的，有点发酸。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顾知白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淡淡的、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为什么他打球那么拼，学习那么专注，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天赋和努力，还因为……除了这些，他也没有太多别的、可以投入热情和获得回响的事情？
“那你……一个人，不害怕吗？”许深问，声音不自觉地更轻了。
他想，如果是自己，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晚上可能会怕黑，怕打雷，怕各种莫名其妙的响动。
顾知白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转过头，看着许深。
许深的表情很认真，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里面是纯粹的关心和一点点……心疼？
“习惯了。”顾知白重复了这两个字，但这次，许深似乎从中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无奈的适应。
“最开始会，后来发现，害怕没用。该做的作业要做，该打的球要打，该过的日子要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许深却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小一点的顾知白，独自在空旷的房子里，面对黑夜和寂静，慢慢把自己包裹起来，变得沉默，变得独立，变得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你真厉害。”许深由衷地说，语气里带着佩服，“要是我，估计早就憋疯了，天天拉着王浩他们来我家闹腾。”
顾知白看着他，没说话。
许深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里面倒映着暖黄的光，还有毫不掩饰的真诚。
那种鲜活的生命力，那种对周遭一切理所当然的热情和投入，是顾知白所没有的，也是他……内心深处或许曾隐隐羡慕过的。
“也没什么。”顾知白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些，“各有各的过法，你家热闹，挺好。”
“是好，但也有烦的时候。”许深皱起鼻子，开始“诉苦”，“我妈特别能唠叨，从‘作业写完了没’到‘天冷了穿秋裤’，能从早念叨到晚。我爸也是，一看到我打球磕了碰了就大惊小怪，好像我是什么玻璃做的。还有，他们老把我当小孩，什么事都要过问，一点自由都没有。有时候烦得我都不想回家，就想在外面瞎晃。”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父母管束的“不满”，但眉梢眼角，却透着被爱包围的孩子才有的、有恃无恐的鲜活气。
顾知白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听出许深话语里那点甜蜜的烦恼。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属于正常家庭的琐碎和羁绊。
有人唠叨，有人大惊小怪，有人把你当小孩……这些对许深来说是偶尔的负担，对顾知白而言，却是遥远而陌生的、甚至有些奢侈的想象。
“不过，”许深话锋一转，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要真让我像你这样一个人住，我可能又受不了。没人管是自由，但也没人惦记着你回不回家，吃没吃饭，天冷加没加衣服……也挺没劲的，是吧？”
他看向顾知白，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笨拙的安慰。
他好像在说，你看，你家是冷清了点，但自由啊。
我家是热闹，但也挺烦人的。
咱们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不好。
顾知白看懂了他未尽的言下之意。
他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笨拙的、带着温度的安慰，轻轻碰了一下。很轻，但确实有感觉。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许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是挺没劲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语。
但许深听见了，并且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淡语调下，一丝几不可察的、真实的寥落。
许深心里那点酸酸涩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忽然觉得，顾知白就像一座孤岛，外表看着坚固冷清，什么都自己扛，但其实……可能也需要一点人声，一点灯光，一点毫无意义的、热热闹闹的打扰。
“那以后，”许深坐直身体，往前倾了倾，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带着点狡黠和理所当然的笑容，“你要是觉得家里太安静，没劲了，就叫我过来呗！我别的不行，制造噪音绝对一流！我可以来蹭饭，啊不，是来陪你吃饭！还可以拉着你打球，打游戏，看球赛，保证让你家充满……呃，生活的气息！”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这里“大闹天宫”的场景。
那笑容太过明亮，太过有感染力，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瞬间驱散了雨夜客厅里弥漫的、若有若无的寂寥。
顾知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光、盛满了毫无保留的热情的眼睛。
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温柔了。
他感觉到胸口那处常年沉寂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笑容和话语，一点点地捂热，软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许深几秒。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很轻，但很清晰。
“好。”
就一个字。
许深却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承诺，眼睛更亮了，笑容咧得更大，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
“那就说定了！下次我爸妈再唠叨我，我就跑来你这儿避难！你不能嫌我吵！”
“嗯。”顾知白又应了一声，这次，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比刚才明显了那么一点点。
他站起身，“不早了，该休息了。客房在那边，床单被套都是新的。”他指了指客厅另一侧的走廊。
“哦哦，好。”许深也赶紧站起来，跟着他走过去。
顾知白推开一扇门，按亮墙上的开关。
客房同样宽敞整洁，一张大床，衣柜，书桌，风格和外面一样简约。
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看起来柔软舒适。
“浴室在隔壁，洗漱用品里面有新的。”顾知白站在门口，交代道，“有什么事叫我，我房间在走廊尽头。”
“知道了，谢谢啊顾知白。”许深真心实意地说。
今晚的谈话，让他觉得和顾知白之间的距离，好像又近了很多。
不仅仅是球场上配合默契的队友，教室里互相打掩护的同桌，补习时耐心讲解的老师，更是……可以分享一点内心深处想法，看到彼此不那么光鲜、甚至有点孤独那一面的朋友。
“晚安。”顾知白说。
“晚安！”许深笑着回应。
顾知白替他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许深站在原地，环顾了一下这间过于整洁、没什么人气的客房。
空气里是淡淡的、干净的洗涤剂味道。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缠绵的夜雨，和远处阑珊的灯火。
脑海里回响着刚才的对话。
顾知白平静地说“习惯了”的样子，和他独自坐在空旷客厅里看书的侧影重叠在一起。
心里那股闷闷的、酸涩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这一次，似乎还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
一种想要做点什么，让这座漂亮的、冰冷的孤岛，多一点温度和声音的冲动。
他转身扑到柔软的大床上，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好吧，顾知白，以后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住了。
至少，当你觉得这房子太安静、太没劲的时候，还有我这个吵吵闹闹的、烦人但绝对够意思的兄弟在。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悄悄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朦胧的月牙，将清辉洒在湿漉漉的城市上空，也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这间刚刚被少年人的体温和呼吸，悄悄注入了一丝生气的房间里。
夜色温柔，万籁俱寂。
两颗年轻的心，在无人知晓的雨夜，因为一场坦诚的交谈，悄然靠得更近了一些。
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孤独和渴望，似乎也在这寂静的夜晚，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共鸣。
书房里，暖黄的台灯光下，许深终于写完了物理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长长地舒了口气，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搞定！”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转头看向客厅。
顾知白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斜靠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那条薄毯，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外文书。
落地灯的光晕柔和地包裹着他，侧脸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时，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
“顾知白，”许深站起身，伸着懒腰走过去，“几点了？”
顾知白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二十。”
“这么晚了？”许深有些惊讶，他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在顾知白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柔软得惊人，瞬间将他包裹。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目光扫过顾知白手里的书——全英文，密密麻麻的小字，看着就头疼。“你看什么呢？这么高深。”
“量子物理的科普读物。”顾知白合上书，放在一旁，语气平淡，“消遣。”
“……行吧，学霸的消遣都跟凡人不一样。”许深撇撇嘴，身体往下滑了滑，找了个更慵懒的姿势。
他环顾四周，这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客厅在深夜显得更加寂静。
只有雨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你家……平时都这么安静吗？”
顾知白“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上。
“习惯了。”
许深看着他那张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的侧脸，忽然觉得，此刻的顾知白，身上有种平时在学校里看不到的、很淡的疏离感，甚至可以说是……孤独。
不是那种情绪低落的孤独，而是一种长久浸染在某种环境里，自然而然形成的、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的感觉。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许深忍不住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不觉得……空吗？”
顾知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暖黄的光线下，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反问：“你家呢？”
“我家？”许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熟悉的、鲜活的气息，“我家可跟这儿完全相反，就八十多平，老房子，隔音还不好，我爸看球赛声音稍微大点，隔壁都能听见。我妈嗓门也大，在厨房炒菜，我在自己房间都能听见她喊‘老许！酱油没了！’‘深深！把你那臭袜子拿出去！’”
他学着母亲的语气，惟妙惟肖。
顾知白看着他生动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东西也放得满，到处都是。我爸的报纸杂志，我妈的毛线团和十字绣，我的篮球、球鞋、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模型，塞得到处都是。餐桌从来不能完全清空，总摆着点水果、零食，或者我爸泡茶的家什。”许深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种烟火气的依恋和骄傲，“吵是吵了点，挤也挤了点，但……挺热闹的。回家永远不会觉得冷清。”
他顿了顿，看向顾知白：“你呢？你以前在临市的家，也这样吗？”
顾知白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雨丝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以前的家，”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在雨声的衬托下，有种不真实的质感，“和这里差不多，大，安静。父母工作忙，经常出差，家里通常只有我和保姆。”
许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每次放学回家，迎接他的不是老妈的唠叨就是老爸关于球赛的吐槽，还有热腾腾的饭菜香。
很难想象，每天回到一个空荡荡的、只有保姆的、安静得像图书馆的大房子里，是什么感觉。
“后来他们调到国外常驻，”顾知白继续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我不想去。语言、环境、朋友，都要从头开始。而且，他们依然会很忙。所以，我选择留下来。这边有亲戚，偶尔照看。这房子，是他们出国前买的，说离学校近，环境好。”
他说得很简洁，三言两语，就把一个少年独自留在国内、住在空荡大房子里的背景交代清楚了。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平静的陈述。
但许深听在耳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的，有点发酸。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顾知白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淡淡的、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为什么他打球那么拼，学习那么专注，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天赋和努力，还因为……除了这些，他也没有太多别的、可以投入热情和获得回响的事情？
“那你……一个人，不害怕吗？”许深问，声音不自觉地更轻了。
他想，如果是自己，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晚上可能会怕黑，怕打雷，怕各种莫名其妙的响动。
顾知白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转过头，看着许深。
许深的表情很认真，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里面是纯粹的关心和一点点……心疼？
“习惯了。”顾知白重复了这两个字，但这次，许深似乎从中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无奈的适应。
“最开始会，后来发现，害怕没用。该做的作业要做，该打的球要打，该过的日子要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许深却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小一点的顾知白，独自在空旷的房子里，面对黑夜和寂静，慢慢把自己包裹起来，变得沉默，变得独立，变得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你真厉害。”许深由衷地说，语气里带着佩服，“要是我，估计早就憋疯了，天天拉着王浩他们来我家闹腾。”
顾知白看着他，没说话。
许深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里面倒映着暖黄的光，还有毫不掩饰的真诚。
那种鲜活的生命力，那种对周遭一切理所当然的热情和投入，是顾知白所没有的，也是他……内心深处或许曾隐隐羡慕过的。
“也没什么。”顾知白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些，“各有各的过法，你家热闹，挺好。”
“是好，但也有烦的时候。”许深皱起鼻子，开始“诉苦”，“我妈特别能唠叨，从‘作业写完了没’到‘天冷了穿秋裤’，能从早念叨到晚。我爸也是，一看到我打球磕了碰了就大惊小怪，好像我是什么玻璃做的。还有，他们老把我当小孩，什么事都要过问，一点自由都没有。有时候烦得我都不想回家，就想在外面瞎晃。”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父母管束的“不满”，但眉梢眼角，却透着被爱包围的孩子才有的、有恃无恐的鲜活气。
顾知白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听出许深话语里那点甜蜜的烦恼。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属于正常家庭的琐碎和羁绊。
有人唠叨，有人大惊小怪，有人把你当小孩……这些对许深来说是偶尔的负担，对顾知白而言，却是遥远而陌生的、甚至有些奢侈的想象。
“不过，”许深话锋一转，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要真让我像你这样一个人住，我可能又受不了。没人管是自由，但也没人惦记着你回不回家，吃没吃饭，天冷加没加衣服……也挺没劲的，是吧？”
他看向顾知白，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笨拙的安慰。
他好像在说，你看，你家是冷清了点，但自由啊。
我家是热闹，但也挺烦人的。
咱们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不好。
顾知白看懂了他未尽的言下之意。
他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笨拙的、带着温度的安慰，轻轻碰了一下。很轻，但确实有感觉。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许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是挺没劲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语。
但许深听见了，并且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淡语调下，一丝几不可察的、真实的寥落。
许深心里那点酸酸涩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忽然觉得，顾知白就像一座孤岛，外表看着坚固冷清，什么都自己扛，但其实……可能也需要一点人声，一点灯光，一点毫无意义的、热热闹闹的打扰。
“那以后，”许深坐直身体，往前倾了倾，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带着点狡黠和理所当然的笑容，“你要是觉得家里太安静，没劲了，就叫我过来呗！我别的不行，制造噪音绝对一流！我可以来蹭饭，啊不，是来陪你吃饭！还可以拉着你打球，打游戏，看球赛，保证让你家充满……呃，生活的气息！”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这里“大闹天宫”的场景。
那笑容太过明亮，太过有感染力，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瞬间驱散了雨夜客厅里弥漫的、若有若无的寂寥。
顾知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光、盛满了毫无保留的热情的眼睛。
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温柔了。
他感觉到胸口那处常年沉寂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笑容和话语，一点点地捂热，软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许深几秒。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很轻，但很清晰。
“好。”
就一个字。
许深却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承诺，眼睛更亮了，笑容咧得更大，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
“那就说定了！下次我爸妈再唠叨我，我就跑来你这儿避难！你不能嫌我吵！”
“嗯。”顾知白又应了一声，这次，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比刚才明显了那么一点点。
他站起身，“不早了，该休息了。客房在那边，床单被套都是新的。”他指了指客厅另一侧的走廊。
“哦哦，好。”许深也赶紧站起来，跟着他走过去。
顾知白推开一扇门，按亮墙上的开关。
客房同样宽敞整洁，一张大床，衣柜，书桌，风格和外面一样简约。
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看起来柔软舒适。
“浴室在隔壁，洗漱用品里面有新的。”顾知白站在门口，交代道，“有什么事叫我，我房间在走廊尽头。”
“知道了，谢谢啊顾知白。”许深真心实意地说。
今晚的谈话，让他觉得和顾知白之间的距离，好像又近了很多。
不仅仅是球场上配合默契的队友，教室里互相打掩护的同桌，补习时耐心讲解的老师，更是……可以分享一点内心深处想法，看到彼此不那么光鲜、甚至有点孤独那一面的朋友。
“晚安。”顾知白说。
“晚安！”许深笑着回应。
顾知白替他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许深站在原地，环顾了一下这间过于整洁、没什么人气的客房。
空气里是淡淡的、干净的洗涤剂味道。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缠绵的夜雨，和远处阑珊的灯火。
脑海里回响着刚才的对话。
顾知白平静地说“习惯了”的样子，和他独自坐在空旷客厅里看书的侧影重叠在一起。
心里那股闷闷的、酸涩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这一次，似乎还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
一种想要做点什么，让这座漂亮的、冰冷的孤岛，多一点温度和声音的冲动。
他转身扑到柔软的大床上，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好吧，顾知白，以后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住了。
至少，当你觉得这房子太安静、太没劲的时候，还有我这个吵吵闹闹的、烦人但绝对够意思的兄弟在。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悄悄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朦胧的月牙，将清辉洒在湿漉漉的城市上空，也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这间刚刚被少年人的体温和呼吸，悄悄注入了一丝生气的房间里。
夜色温柔，万籁俱寂。
两颗年轻的心，在无人知晓的雨夜，因为一场坦诚的交谈，悄然靠得更近了一些。
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孤独和渴望，似乎也在这寂静的夜晚，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