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需要适应
期末考试结束的铃声，像是拉开了一个盛大假期的序幕。
试卷交上去的瞬间，高二七班教室里压抑了许久的空气骤然松动，欢呼声、口哨声、把课本抛向空中的声音响成一片，桌椅被撞得乒乓作响。
“解放了——！”
“暑假！我来啦！”
“深哥，晚上网吧开黑，来不来？”
许深把最后一张草稿纸团成球，以一个标准的三分投篮姿势，精准地投入教室后方的垃圾桶，然后振臂高呼：“必须来！今晚决战到天亮！”
“顾神，一起啊？”李锐凑过来，笑嘻嘻地邀请。
顾知白正在有条不紊地将笔一支支收回笔袋，闻言摇了摇头：“不了，你们玩。”
“唉，学霸的暑假就是不一样，肯定又是在题海里遨游。”王浩故作沧桑地叹气。
顾知白没接话，只是拉上笔袋拉链，发出清脆的“哧啦”声。
许深已经收拾好了他那永远像被抢劫过的书包，单肩甩上，胳膊极其自然地搭上顾知白的肩膀，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笑嘻嘻地说：“你们懂什么，我们顾神那是要规划更重要的暑假大业！对吧，顾知白？”
顾知白被他带得晃了一下，稳住身形，侧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没有推开许深，反而伸手扶了一下许深那个快要滑下去的书包带。
暑假，在蝉鸣一天比一天嚣张的七月，正式拉开了帷幕。
许深的暑假计划原本很简单：睡觉，打球，打游戏，穿插着被老妈唠叨“别总躺着”“出去动动”“看看书”。
但计划实施不到一周，他就开始觉得有点……无聊了。
王浩他们被爹妈押着去上补习班，白天能凑到一起打球的人不多。
天天睡到日上三竿，骨头都酥了。
游戏打多了也腻。
老妈的白眼和唠叨倒是与日俱增。
直到某个闷热的午后，他叼着冰棍，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路过商业街新开的一家连锁奶茶店。
店门口贴着张醒目的招聘海报：「诚招暑假工，薪资面议，工作轻松，环境优美」。
许深停下脚步，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冰棍融化滴下的糖水粘在手背上。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打工？好像……有点意思？
既能摆脱老妈的白眼，又能自己赚点零花钱，还能打发时间，一举三得啊！
他三口两口把冰棍吃完，抹了抹嘴，雄赳赳气昂昂地推开了奶茶店印着卡通logo的玻璃门。
空调的冷气混着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
店里装修得很小清新，以白色和薄荷绿为主，放着轻快的流行音乐。
几个穿着制服、系着同色围裙的年轻店员在操作台后忙碌。
“你好，请问招暑假工吗？”许深走到柜台前，问一个正在擦桌子的、看起来像店长的年轻女孩。
店长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
许深赶紧站直，露出一个自认为最阳光、最可靠的笑容，还指了指门口的海报。
店长似乎对他的外形和活力挺满意，简单问了下年龄、时间和能工作的天数，就点了头：“行，明天过来试工吧。试用期三天，主要学做奶茶和收银。我们这儿生意还不错，手脚要麻利点哦。”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许深拍着胸脯保证，眼睛亮晶晶的。
当天晚上，他就把这个“重大决定”在球场上告诉了顾知白。
彼时天色将晚，篮球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练习投篮。
“你要去奶茶店打工？”顾知白接住弹回来的篮球，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被汗水浸湿的领口。
“对啊！就在商业街那边，新开的，‘甜度满分’。”许深用T恤下摆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汗，语气兴奋，“一天八十，还管一杯员工奶茶！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经济头脑？”
顾知白没评价他的“经济头脑”，只是问：“你会做奶茶？”
“学啊！”许深理直气壮，“店长说了，很简单，就是按配方加料，摇一摇就行了。收银更简单，按几下机器。我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看着他信心满满的样子，顾知白沉默了两秒，最终只是说了句：“注意安全。”
“知道啦！”许深冲他龇牙一笑，抢过他手里的球，转身来了个不太标准的后仰跳投。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回来。
第二天，许深穿着自己最“稳重”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精神抖擞地准时出现在“甜度满分”。
店长给他发了件薄荷绿的围裙，上面印着可爱的奶茶杯图案。
许深套上，对着店里的镜子照了照，觉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然而，这份“像那么回事”的自信，在正式开始工作后，迅速土崩瓦解。
“许深！珍珠煮好了，要马上捞出来过冷水！不能闷在锅里！”
“许深！那是全糖的刻度！半糖是这条线！”
“许深！椰果和布丁不要放在一个料盒里，会串味！”
“许深！收银机找零要先确认金额！你刚多找了十块！”
店长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叮咚”的门铃声和顾客的催促，在狭小的操作台和后厨之间回荡。
许深像个陀螺一样被抽得团团转，手忙脚乱，额头上很快沁出了汗。
他脑子里记的配方在实操时全变成了浆糊，明明背熟了“波霸奶茶=红茶+奶精+波霸+糖”，可一紧张，不是忘了加糖，就是红茶倒多了。
摇奶茶的雪克杯在他手里像个不听话的武器，不是盖子没拧紧溅一身，就是摇晃力度不对，冰块的撞击声大得吓人。
“小哥，我的芒果冰沙好了吗？等了十分钟了。”一个穿着时尚的女生敲了敲柜台，语气有些不耐烦。
“马上马上！”许深赶紧回头，看向操作台上那杯刚做了一半的冰沙。
芒果块还没打完，冰沙机嗡嗡作响。
他手忙脚乱地去加冰，结果冰铲一滑，半铲子冰块“哗啦”一声全洒在了操作台上，甚至有几颗蹦到了柜台外面。
“啊！对不起对不起！”许深脸一下子涨红了，赶紧去捡。
女生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但表情明显不悦。
“许深，我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是另一个叫小雅的资深店员。
她快步走过来，手脚麻利地清理了台面，重新取杯，加料，启动冰沙机，动作行云流水，一分钟不到，一杯细腻的芒果冰沙就做好了，还细心地插上了印有店标的纸托和粗吸管。
“您的芒果冰沙，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小雅微笑着将冰沙递给女生。
女生接过，脸色稍霁，转身走了。
许深看着小雅的背影，又看看自己弄得一片狼藉的操作台，沮丧地垮下了肩膀。
围裙上沾了几点芒果泥和溅出来的奶茶渍，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没关系，慢慢来，第一天都这样。”小雅回过头，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把台面擦干净，然后我教你摇雪克杯的诀窍。”
“哦……好，谢谢小雅姐。”许深闷闷地应了一声，拿起抹布。
下午，顾知白出现在奶茶店门口。
他大概是刚打完球，或者从图书馆出来，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
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许深正低着头，跟一个雪克杯的盖子较劲，死活拧不紧，急得满头汗。
听到风铃声，他下意识地抬头喊：“欢迎光临甜度满分！请问……顾知白？”
他惊讶地看着走进来的人。
顾知白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在穿着薄荷绿围裙、头发微乱、脸颊泛红、鼻尖还冒着细小汗珠的许深身上。
他的视线在许深沾了污渍的围裙和手里那个不听话的雪克杯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走到柜台前。
“你……你怎么来了？”许深有些意外，又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把那个拧不紧的雪克杯往身后藏了藏。
“路过。”顾知白言简意赅，目光落在饮品单上，“买杯喝的。”
“哦哦，好，你想喝什么？”许深立刻进入“店员”状态，只是动作还有点生涩，拿起点单用的平板时差点脱手。
“柠檬水，少冰，不加糖。”顾知白说。
“好，稍等，马上就好！”许深如蒙大赦，柠檬水最简单，只要柠檬片、水和冰。
他转身去操作台，努力回忆步骤：先加柠檬片，捣几下，加冰，加水，摇匀……不对，柠檬水好像不用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个雪克杯，把材料加进去，然后……用力摇晃。
“哗啦哗啦——砰！”
用力过猛，雪克杯的盖子终于不堪重负，在他摇晃到最激烈的时候，崩开了。
冰凉的柠檬水混合着柠檬片和冰块，如同天女散花，劈头盖脸浇了许深一身，也溅湿了操作台和他脚下一小片地面。
许深：“………”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拿着只剩下半截杯身的雪克杯，头发、脸、脖子、围裙、T恤……全部湿透，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酸甜的柠檬水，几片可怜的柠檬片粘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店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欢快唱着。
几个客人和店员都看了过来。
许深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在脚下这片柠檬水渍里淹死算了。
就在他尴尬得脚趾抠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顾知白不知何时已经绕过了柜台，走到了他身边。
他没有看许深，也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动作极其自然地，从操作台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了厚厚一叠纸巾，然后，用那叠纸巾，先轻轻按在了许深被柠檬水糊住的眼睛上。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许深下意识地闭上眼。
微凉的、干燥的纸巾吸走了眼周的湿润和酸涩感。
接着，顾知白又用干净的纸巾，擦拭他脸颊和下巴上的水渍。
他的手指隔着柔软的纸巾，偶尔会碰到许深的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和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许深呆住了，任由顾知白动作，脸上火辣辣的热度似乎减退了一些，只剩下心跳在安静的尴尬和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的接触中，咚咚地撞着胸腔。
擦干了脸，顾知白又低头，用纸巾去吸许深T恤领口和围裙上的水渍。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丝毫没有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也没有对许深造成的“灾难”发表任何评论。
“小深，没事吧？”店长听到动静从后面走出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了一下。
“没、没事，店长，对不起，我马上收拾！”许深这才回过神，赶紧从顾知白手里抢过已经湿透的纸巾，手忙脚乱地想去拿拖把。
“我来。”顾知白却先他一步，拿起了靠在墙边的拖把，开始清理地上的水渍和冰块。
他做起这些事来也和解题一样，有条不紊，很快就把地面拖得干干净净。
“这位是……？”店长看着顾知白，问许深。
“我、我同学，顾知白。”许深赶紧介绍，脸还有点红。
“同学啊，”店长了然地点点头，看着顾知白干净利落的动作，又看看许深湿漉漉的可怜样，忍不住笑了，“看来你这位同学比你靠谱多了。行了，许深，你先去后面洗手间整理一下，换件干净衣服。T恤湿了穿着难受。”
“哦，好……”许深如蒙大赦，低着头，飞快地溜进了后面的员工休息区。
顾知白将拖把放回原处，又用抹布将操作台擦拭干净。
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平静，仿佛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
“你的柠檬水，”店长笑着对顾知白说，亲自走到操作台后，动作娴熟地重新做了一杯，递给他，“这杯请你的，谢谢帮忙。你同学……挺活泼的。”
顾知白接过那杯澄澈的、飘着两片新鲜柠檬的柠檬水，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
他看了一眼许深消失的方向，然后转向店长，很轻地点了下头。
“谢谢。他……只是需要点时间适应。”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店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等许深换好店里备用的干净T恤（略小，有点紧），扭扭捏捏地从后面出来时，顾知白已经坐在靠窗的一个高脚凳上，慢慢喝着那杯柠檬水。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店里恢复了正常的忙碌，仿佛刚才那场小灾难从未发生。
许深蹭过去，在顾知白旁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围裙边缘，声音像蚊子哼哼：“那个……刚才，谢了。”
顾知白转过头，看着他。
许深的头发还没完全干，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水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穿着不太合身的备用T恤，领口有点紧，勾勒出少年清晰的锁骨线条。
整个人看起来又窘迫，又……有点说不出的可爱。
“嗯。”顾知白应了一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语气平淡，“慢慢来，别急。”
就这简单的六个字，却像有魔力一样，瞬间抚平了许深心里的窘迫和烦躁。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也学着顾知白的样子，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街边的梧桐树枝叶茂密，蝉鸣声隐隐传来。
玻璃窗上，映出他们两人模糊的倒影，挨得很近。
“顾知白，”许深忽然开口，声音轻快了些，“等我发工资了，我请你喝店里最贵的！加满料！”
顾知白侧目，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许深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里，像是落进了细碎的星星。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嗯。”
他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
微酸，清淡，回味却有一点很淡的、持久的甘甜。
就像这个有些混乱、有些狼狈，却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而变得不那么难熬，甚至隐隐透出一点鲜亮色彩的，夏天的下午。
试卷交上去的瞬间，高二七班教室里压抑了许久的空气骤然松动，欢呼声、口哨声、把课本抛向空中的声音响成一片，桌椅被撞得乒乓作响。
“解放了——！”
“暑假！我来啦！”
“深哥，晚上网吧开黑，来不来？”
许深把最后一张草稿纸团成球，以一个标准的三分投篮姿势，精准地投入教室后方的垃圾桶，然后振臂高呼：“必须来！今晚决战到天亮！”
“顾神，一起啊？”李锐凑过来，笑嘻嘻地邀请。
顾知白正在有条不紊地将笔一支支收回笔袋，闻言摇了摇头：“不了，你们玩。”
“唉，学霸的暑假就是不一样，肯定又是在题海里遨游。”王浩故作沧桑地叹气。
顾知白没接话，只是拉上笔袋拉链，发出清脆的“哧啦”声。
许深已经收拾好了他那永远像被抢劫过的书包，单肩甩上，胳膊极其自然地搭上顾知白的肩膀，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笑嘻嘻地说：“你们懂什么，我们顾神那是要规划更重要的暑假大业！对吧，顾知白？”
顾知白被他带得晃了一下，稳住身形，侧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没有推开许深，反而伸手扶了一下许深那个快要滑下去的书包带。
暑假，在蝉鸣一天比一天嚣张的七月，正式拉开了帷幕。
许深的暑假计划原本很简单：睡觉，打球，打游戏，穿插着被老妈唠叨“别总躺着”“出去动动”“看看书”。
但计划实施不到一周，他就开始觉得有点……无聊了。
王浩他们被爹妈押着去上补习班，白天能凑到一起打球的人不多。
天天睡到日上三竿，骨头都酥了。
游戏打多了也腻。
老妈的白眼和唠叨倒是与日俱增。
直到某个闷热的午后，他叼着冰棍，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路过商业街新开的一家连锁奶茶店。
店门口贴着张醒目的招聘海报：「诚招暑假工，薪资面议，工作轻松，环境优美」。
许深停下脚步，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冰棍融化滴下的糖水粘在手背上。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打工？好像……有点意思？
既能摆脱老妈的白眼，又能自己赚点零花钱，还能打发时间，一举三得啊！
他三口两口把冰棍吃完，抹了抹嘴，雄赳赳气昂昂地推开了奶茶店印着卡通logo的玻璃门。
空调的冷气混着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
店里装修得很小清新，以白色和薄荷绿为主，放着轻快的流行音乐。
几个穿着制服、系着同色围裙的年轻店员在操作台后忙碌。
“你好，请问招暑假工吗？”许深走到柜台前，问一个正在擦桌子的、看起来像店长的年轻女孩。
店长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
许深赶紧站直，露出一个自认为最阳光、最可靠的笑容，还指了指门口的海报。
店长似乎对他的外形和活力挺满意，简单问了下年龄、时间和能工作的天数，就点了头：“行，明天过来试工吧。试用期三天，主要学做奶茶和收银。我们这儿生意还不错，手脚要麻利点哦。”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许深拍着胸脯保证，眼睛亮晶晶的。
当天晚上，他就把这个“重大决定”在球场上告诉了顾知白。
彼时天色将晚，篮球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练习投篮。
“你要去奶茶店打工？”顾知白接住弹回来的篮球，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被汗水浸湿的领口。
“对啊！就在商业街那边，新开的，‘甜度满分’。”许深用T恤下摆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汗，语气兴奋，“一天八十，还管一杯员工奶茶！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经济头脑？”
顾知白没评价他的“经济头脑”，只是问：“你会做奶茶？”
“学啊！”许深理直气壮，“店长说了，很简单，就是按配方加料，摇一摇就行了。收银更简单，按几下机器。我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看着他信心满满的样子，顾知白沉默了两秒，最终只是说了句：“注意安全。”
“知道啦！”许深冲他龇牙一笑，抢过他手里的球，转身来了个不太标准的后仰跳投。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回来。
第二天，许深穿着自己最“稳重”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精神抖擞地准时出现在“甜度满分”。
店长给他发了件薄荷绿的围裙，上面印着可爱的奶茶杯图案。
许深套上，对着店里的镜子照了照，觉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然而，这份“像那么回事”的自信，在正式开始工作后，迅速土崩瓦解。
“许深！珍珠煮好了，要马上捞出来过冷水！不能闷在锅里！”
“许深！那是全糖的刻度！半糖是这条线！”
“许深！椰果和布丁不要放在一个料盒里，会串味！”
“许深！收银机找零要先确认金额！你刚多找了十块！”
店长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叮咚”的门铃声和顾客的催促，在狭小的操作台和后厨之间回荡。
许深像个陀螺一样被抽得团团转，手忙脚乱，额头上很快沁出了汗。
他脑子里记的配方在实操时全变成了浆糊，明明背熟了“波霸奶茶=红茶+奶精+波霸+糖”，可一紧张，不是忘了加糖，就是红茶倒多了。
摇奶茶的雪克杯在他手里像个不听话的武器，不是盖子没拧紧溅一身，就是摇晃力度不对，冰块的撞击声大得吓人。
“小哥，我的芒果冰沙好了吗？等了十分钟了。”一个穿着时尚的女生敲了敲柜台，语气有些不耐烦。
“马上马上！”许深赶紧回头，看向操作台上那杯刚做了一半的冰沙。
芒果块还没打完，冰沙机嗡嗡作响。
他手忙脚乱地去加冰，结果冰铲一滑，半铲子冰块“哗啦”一声全洒在了操作台上，甚至有几颗蹦到了柜台外面。
“啊！对不起对不起！”许深脸一下子涨红了，赶紧去捡。
女生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但表情明显不悦。
“许深，我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是另一个叫小雅的资深店员。
她快步走过来，手脚麻利地清理了台面，重新取杯，加料，启动冰沙机，动作行云流水，一分钟不到，一杯细腻的芒果冰沙就做好了，还细心地插上了印有店标的纸托和粗吸管。
“您的芒果冰沙，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小雅微笑着将冰沙递给女生。
女生接过，脸色稍霁，转身走了。
许深看着小雅的背影，又看看自己弄得一片狼藉的操作台，沮丧地垮下了肩膀。
围裙上沾了几点芒果泥和溅出来的奶茶渍，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没关系，慢慢来，第一天都这样。”小雅回过头，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把台面擦干净，然后我教你摇雪克杯的诀窍。”
“哦……好，谢谢小雅姐。”许深闷闷地应了一声，拿起抹布。
下午，顾知白出现在奶茶店门口。
他大概是刚打完球，或者从图书馆出来，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
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许深正低着头，跟一个雪克杯的盖子较劲，死活拧不紧，急得满头汗。
听到风铃声，他下意识地抬头喊：“欢迎光临甜度满分！请问……顾知白？”
他惊讶地看着走进来的人。
顾知白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在穿着薄荷绿围裙、头发微乱、脸颊泛红、鼻尖还冒着细小汗珠的许深身上。
他的视线在许深沾了污渍的围裙和手里那个不听话的雪克杯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走到柜台前。
“你……你怎么来了？”许深有些意外，又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把那个拧不紧的雪克杯往身后藏了藏。
“路过。”顾知白言简意赅，目光落在饮品单上，“买杯喝的。”
“哦哦，好，你想喝什么？”许深立刻进入“店员”状态，只是动作还有点生涩，拿起点单用的平板时差点脱手。
“柠檬水，少冰，不加糖。”顾知白说。
“好，稍等，马上就好！”许深如蒙大赦，柠檬水最简单，只要柠檬片、水和冰。
他转身去操作台，努力回忆步骤：先加柠檬片，捣几下，加冰，加水，摇匀……不对，柠檬水好像不用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个雪克杯，把材料加进去，然后……用力摇晃。
“哗啦哗啦——砰！”
用力过猛，雪克杯的盖子终于不堪重负，在他摇晃到最激烈的时候，崩开了。
冰凉的柠檬水混合着柠檬片和冰块，如同天女散花，劈头盖脸浇了许深一身，也溅湿了操作台和他脚下一小片地面。
许深：“………”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拿着只剩下半截杯身的雪克杯，头发、脸、脖子、围裙、T恤……全部湿透，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酸甜的柠檬水，几片可怜的柠檬片粘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店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欢快唱着。
几个客人和店员都看了过来。
许深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在脚下这片柠檬水渍里淹死算了。
就在他尴尬得脚趾抠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顾知白不知何时已经绕过了柜台，走到了他身边。
他没有看许深，也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动作极其自然地，从操作台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了厚厚一叠纸巾，然后，用那叠纸巾，先轻轻按在了许深被柠檬水糊住的眼睛上。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许深下意识地闭上眼。
微凉的、干燥的纸巾吸走了眼周的湿润和酸涩感。
接着，顾知白又用干净的纸巾，擦拭他脸颊和下巴上的水渍。
他的手指隔着柔软的纸巾，偶尔会碰到许深的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和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许深呆住了，任由顾知白动作，脸上火辣辣的热度似乎减退了一些，只剩下心跳在安静的尴尬和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的接触中，咚咚地撞着胸腔。
擦干了脸，顾知白又低头，用纸巾去吸许深T恤领口和围裙上的水渍。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丝毫没有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也没有对许深造成的“灾难”发表任何评论。
“小深，没事吧？”店长听到动静从后面走出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了一下。
“没、没事，店长，对不起，我马上收拾！”许深这才回过神，赶紧从顾知白手里抢过已经湿透的纸巾，手忙脚乱地想去拿拖把。
“我来。”顾知白却先他一步，拿起了靠在墙边的拖把，开始清理地上的水渍和冰块。
他做起这些事来也和解题一样，有条不紊，很快就把地面拖得干干净净。
“这位是……？”店长看着顾知白，问许深。
“我、我同学，顾知白。”许深赶紧介绍，脸还有点红。
“同学啊，”店长了然地点点头，看着顾知白干净利落的动作，又看看许深湿漉漉的可怜样，忍不住笑了，“看来你这位同学比你靠谱多了。行了，许深，你先去后面洗手间整理一下，换件干净衣服。T恤湿了穿着难受。”
“哦，好……”许深如蒙大赦，低着头，飞快地溜进了后面的员工休息区。
顾知白将拖把放回原处，又用抹布将操作台擦拭干净。
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平静，仿佛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
“你的柠檬水，”店长笑着对顾知白说，亲自走到操作台后，动作娴熟地重新做了一杯，递给他，“这杯请你的，谢谢帮忙。你同学……挺活泼的。”
顾知白接过那杯澄澈的、飘着两片新鲜柠檬的柠檬水，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
他看了一眼许深消失的方向，然后转向店长，很轻地点了下头。
“谢谢。他……只是需要点时间适应。”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店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等许深换好店里备用的干净T恤（略小，有点紧），扭扭捏捏地从后面出来时，顾知白已经坐在靠窗的一个高脚凳上，慢慢喝着那杯柠檬水。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店里恢复了正常的忙碌，仿佛刚才那场小灾难从未发生。
许深蹭过去，在顾知白旁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围裙边缘，声音像蚊子哼哼：“那个……刚才，谢了。”
顾知白转过头，看着他。
许深的头发还没完全干，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水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穿着不太合身的备用T恤，领口有点紧，勾勒出少年清晰的锁骨线条。
整个人看起来又窘迫，又……有点说不出的可爱。
“嗯。”顾知白应了一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语气平淡，“慢慢来，别急。”
就这简单的六个字，却像有魔力一样，瞬间抚平了许深心里的窘迫和烦躁。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也学着顾知白的样子，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街边的梧桐树枝叶茂密，蝉鸣声隐隐传来。
玻璃窗上，映出他们两人模糊的倒影，挨得很近。
“顾知白，”许深忽然开口，声音轻快了些，“等我发工资了，我请你喝店里最贵的！加满料！”
顾知白侧目，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许深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里，像是落进了细碎的星星。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嗯。”
他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
微酸，清淡，回味却有一点很淡的、持久的甘甜。
就像这个有些混乱、有些狼狈，却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而变得不那么难熬，甚至隐隐透出一点鲜亮色彩的，夏天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