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喜欢啥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假装被窗外的什么吸引了注意力,目光飘向远处闪烁的摩天轮,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带着点漫不经心和玩笑的口吻,甚至还刻意拖长了语调:

“哎,顾知白,问你个事儿。”

顾知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平静,带着一丝询问。

许深感觉自己喉咙发干,他强迫自己迎上顾知白的视线,扯出一个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有点无聊的话题:

“你说……你要是喜欢男生的话——”他刻意在这里顿了一下,观察顾知白的表情。

顾知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只是眼神似乎深了一点点。

许深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用那种玩笑的语气,飞快地说完了后半句:

“——会喜欢啥样的啊?”

问完,他立刻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知白,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耳朵里嗡嗡作响,周遭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他在等。

等一个判决。

也许是一个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一句“无聊”的回应,或者干脆不理他。

那样最好,他可以立刻打着哈哈说“开个玩笑嘛”,把这一切揭过去。

然而,顾知白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许深。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看着许深强装镇定、却因为紧张而微微闪烁的眼神,看着他因为用力抿着而显得有些发白的嘴唇,看着他脸上那快要挂不住的、故作轻松的笑容。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许深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想要干笑着自己圆场时,顾知白终于动了。

他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前倾了倾身。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了一些。

许深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一点汗水和餐厅冷气的、独属于顾知白的清冽气息。

然后,顾知白看着他,薄唇微启,用那种一贯的、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调,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三个字:

“你这样的。”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在许深耳边炸开。

“轰——!”

许深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像脆弱的玻璃一样,寸寸碎裂。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微微收缩,直勾勾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顾知白,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刚才说什么?

你……这样的?

什么意思?

是玩笑?是顺着他的话随口说的?还是……

不,不可能。

顾知白怎么会开这种玩笑?他从来不开玩笑。

至少,不会开这种……暧昧的玩笑。

可如果不是玩笑……

那……是真心话?

这个念头像一道更猛烈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照亮了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可能。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冲得他四肢百骸一阵发麻,血液都仿佛在瞬间沸腾起来,直冲头顶,脸颊和耳朵瞬间烧得通红滚烫。

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然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疯狂地、失序地跳动起来,咚咚咚咚,猛烈地撞击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怀疑这心跳声会被顾知白听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呆呆地看着顾知白,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依旧幽深、看不出任何玩笑或戏谑意味的眼睛。

是真的吗?顾知白……喜欢他?像他喜欢他一样?

这个认知太过震撼,太过不真实,让他如同置身云端,又像踩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就在许深被这巨大的冲击弄得神魂俱失,几乎要失去思考能力时,顾知白却已经直回了身体,重新靠回了沙发背。

他移开了视线,不再看许深,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也……有些晦暗不明。

他什么也没再说,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三个字,只是许深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或者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随口应和的玩笑。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周围嘈杂的人声、音乐声、游戏机音效,重新涌入耳中。

许深还僵在原地,脸上滚烫的温度未退,心跳依旧狂乱,脑子里却因为顾知白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和转头,瞬间冷却了下来。

是……玩笑吧?

肯定是玩笑。

顾知白怎么可能喜欢他?他是男生,是顾知白最好的兄弟。

顾知白那么冷静,那么优秀,那么……遥不可及。

他对自己好,只是因为他们是朋友,是同桌,是……兄弟。

刚才那三个字,大概只是被他问烦了,随口敷衍,或者……是看他紧张的样子,故意逗他?

对,一定是这样。

顾知白有时候也会有那么一点恶劣的趣味,比如在他出糗时,嘴角那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个解释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心里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狂喜火焰,只剩下冰冷的、沉重的失落,和更深的难堪。

他居然……差点就当真了。

居然因为顾知白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方寸大乱,心跳失序,像个十足的傻瓜。

许深,你真是没救了。

他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点因为震惊和激动而泛起的湿意逼回去,然后,猛地咧开嘴,发出了一声极其夸张、甚至有些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顾知白,你也会开玩笑了!可以啊!有进步!”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了拍顾知白的肩膀,动作大到像是在掩饰什么,“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真对兄弟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呢!”

他的笑声很大,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突兀,引得不远处的服务员都看了过来。

但他不在乎,他需要用这夸张的笑声和动作,来掩盖自己狂乱的心跳,滚烫的脸颊,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笑出了泪花,也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顾知白被他拍得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笑得毫无形象、几乎有些神经质的许深。

他的目光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许深完全看不懂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眼神不再平静,而是像暴风雨前晦暗深邃的海面,底下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许深,看了很久。

久到许深那夸张的笑声渐渐变得干涩,变得勉强,最后彻底笑不下去,只能尴尬地停住,摸着鼻子,眼神飘忽地不敢与他对视。

餐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沉默的阴影。

远处的摩天轮,依旧在缓慢地旋转着,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

窗外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许深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不再冰凉的、只剩一半的可乐,气泡早就消失殆尽。

他紧紧攥着杯子,冰凉的杯壁刺痛了他的掌心,却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是玩笑。

只能是玩笑。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试图说服那颗依旧不听话地、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然而,当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旁边时,却看到顾知白已经重新转回了头,侧脸对着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不知名的某处。

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模糊不清,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底深处那片挥之不去的、晦暗不明的深色,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扎在了许深刚刚勉强平复下来的心口上。

那一晚,直到和王浩他们汇合,直到各自分开回家,直到躺回自己床上,许深耳边都还反复回响着那三个字,和顾知白最后那个晦暗不明的眼神。

是玩笑,还是真心?

他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这个暑假,因为这个似是而非的回答,和那个看不懂的眼神,变得更加漫长,也更加让人心慌意乱,辗转难眠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