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完了

顾知白看起来和往常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安静,专注,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许深更加心慌。

如果顾知白表现出一点尴尬,一点不自然,甚至一点厌恶,他或许还能揣测一二。

可这样毫无波澜的平静,就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他完全摸不着底。

是没听到?还是听到了,但根本没当回事?或者……是听到了,但选择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划清界限?

许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让他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座位边,拉开椅子,尽量轻地坐下,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顾知白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翻页的动作平稳如常。

许深僵硬地拿出课本,摊开,目光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旁边。

顾知白的侧脸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和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

昨晚……他就是对着这张脸,说出了那些话吗?

胃里一阵翻搅,不知道是宿醉还是紧张。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许深机械地跟着念,嘴唇在动,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全部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旁边那个人身上。

他听到顾知白平稳的呼吸声,听到他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听到他放下笔时,笔尖与桌面接触的细微“嗒”声。

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紧绷的神经。

顾知白一直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整个早读,顾知白的视线范围,似乎仅限于他面前的书本和桌面。

即使许深不小心碰掉了橡皮,弯腰去捡时,顾知白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他只是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人。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人难受。

许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海底。也许……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顾知白听到了,听懂了,并且用这种最彻底的冷漠,来宣告他的态度。

早读课结束,短暂的课间。

许深鼓起勇气,决定试探一下。

他需要确认,顾知白到底记不记得昨晚的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带着点宿醉后的沙哑和刻意的轻松:“那个……顾知白,昨晚……谢谢啊。我是不是……喝多了?没发酒疯吧?”

他说完,紧紧盯着顾知白的侧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顾知白合上书,转过头,看向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他的眼神在许深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你喝多了。”顿了顿,补充道,“吐了一次,我处理的。”

没有提哭,没有提拥抱,更没有提那句要命的告白。

只说了吐。

许深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提得更高。

是顾知白真的没听到后面的话?还是……他故意不提?

“哦……这样啊。”许深干巴巴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边缘,“那……麻烦你了。我没说什么……胡话吧?”他问得小心翼翼,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顾知白的目光似乎深了一瞬,但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重新转回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不记得了,你当时话都说不清。”

不记得了。

话都说不清。

许深悬着的心,像是被一根细线吊着,晃晃悠悠地,落回了一半。

一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顾知白可能真的没听清,或者当成了醉话。

另一半,却是更加沉重的不安和……失落。

如果顾知白真的不记得,或者不当真,那是不是意味着,他那句藏在心底两年、最终借着酒劲才敢吐露的真心话,就这么轻飘飘地,消散在了昨晚带着酒气的夜风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宁愿顾知白记得,哪怕因此厌恶他、疏远他,也好过这样被彻底地、平静地忽略。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许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喃喃道,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顾知白,还是在安慰自己。

顾知白没再接话,只是垂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疏离。

许深看着他,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像是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地一声,破碎了,只留下冰凉的、粘腻的失落。

顾知白记得。

他一定记得。

他只是,选择了最温和,也最残忍的方式——装作不记得,用平静和疏离,将昨晚的一切,包括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都轻描淡写地抹去,仿佛从未发生。

这比直接的拒绝,更让许深感到无力和绝望。

一整天,许深都处于这种浑浑噩噩、提心吊胆的状态。

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卡壳;午餐食不知味,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课间也失去了往日的活力,一个人趴在桌上,眼神空洞。

张伟大大咧咧地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深哥,昨晚喝爽了吧?下次还敢不敢这么猛了?”

许深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王浩也过来打趣:“就是,昨晚抱着顾神哭得那叫一个惨,鼻涕眼泪全抹人身上了吧?顾神脾气真好,居然没把你扔路上。”

许深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看向顾知白。

顾知白正低头整理笔记,闻言,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仿佛没听见。

许深的心又沉了沉。

连王浩他们都看到了他抱着顾知白哭……那顾知白怎么可能不记得?

下午的课,许深几乎没听进去一个字。

他像个偷窥者,用尽所有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不去时时刻刻盯着顾知白。

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忍不住飘向那个方向。

顾知白依旧平静,专注,与他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

放学铃响,许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他不敢和顾知白一起走,不敢再面对那种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目光。

他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和寂静笼罩下来,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顾知白扶着他走出烧烤店时沉稳的手臂,顾知白给他喂水时微凉的指尖,顾知白在昏暗小巷里骤然僵硬的身体,顾知白抱着他时胸膛的温度,还有那句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我喜欢你”……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混乱不堪的神经。

他到底该怎么办?

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扮演顾知白的好兄弟?可他还能像以前那样,心无芥蒂地勾肩搭背,开那些没心没肺的玩笑吗?

或者,干脆挑明?可顾知白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他的平静,他的疏离,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不想让这件事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者说,他只想维持原来的关系。

兄弟关系。

许深蜷缩在被子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心里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又冷又疼。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宿舍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走廊里传来其他宿舍的喧闹声,衬得304格外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被轻轻推开。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许深紧绷的心弦上。

是顾知白回来了。

许深身体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动不动地缩在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他听到顾知白放下书包的声音,听到他走到自己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透过薄薄的夏被,朦朦胧胧地映进来。

听到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书本,笔尖划过纸张……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天那个混乱的夜晚,那个酒醉的告白,那个月光下的拥抱和泪水,都只是许深一个人的幻觉。

可许深知道,不是幻觉。

顾知白的平静,比任何指责和疏远,都更让他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他在被子里睁开眼,盯着眼前朦胧的黑暗,眼眶酸涩得厉害。

完了。

他和顾知白之间,有些东西,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无论顾知白记不记得,听没听懂,那个夜晚,和他那句脱口而出的喜欢,都已经像一根刺,扎进了他们之间。

拔不出来,也忽视不了。

而他,除了独自吞咽这苦涩的果实,在顾知白筑起的、名为“平静”的围墙外惶惶不安,别无他法。

夜色,彻底笼罩了宿舍。

只有顾知白书桌前那一点暖黄的光晕,孤独地亮着,将两个同样清醒、却隔着无法跨越距离的少年,笼罩在同一片寂静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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