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下一个顾知白

顾知白那场短暂如流星般的归来与离去,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将许深的生活割裂开来。

机场送别时崩溃的痛哭,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外露的脆弱。

当飞机的轰鸣声彻底消失在云层之后,许深擦干眼泪,回到那间骤然空旷冰冷的公寓。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和一丝被强行压抑、转化为动力的火焰。

从那天起,许深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热衷于参加各种热闹的聚会,也不再是课堂上那个会走神、会偷偷在桌子底下搞小动作的活跃分子。

他变得很安静。

话很少,笑容也少。

大部分时间,他不是在教室的前排认真听讲,就是在图书馆的固定角落埋头看书、敲代码。

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眉眼间褪去了曾经的跳脱飞扬,多了几分沉静和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

王浩和李锐几次约他打球、吃饭,他都以“有事”或“要学习”为由婉拒。

起初他们还抱怨“深哥你怎么了,顾神一走你也跟着修仙了?”,后来看他确实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渐渐习惯了。

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两件事上:学习和比赛。

课业上,他拿出了近乎自虐的专注。

顾知白留下的那些详细笔记和批注,成了他最重要的教材。

他不再满足于听懂,而是追求彻底吃透,举一反三。

遇到难题,他不再第一时间想着求助,而是自己一遍遍推导、查阅资料、调试,直到彻底解决。

深夜的图书馆,常常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只有屏幕的光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而比赛,成了他检验实力、宣泄精力、也是……填补那份巨大空洞的主要方式。

他不再只参加团队赛,开始疯狂地报名各种个人挑战赛。

从校内的编程马拉松、算法竞赛,到区域性的、全国性的,甚至开始尝试一些国际性的在线比赛。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斗士,在代码和算法的世界里,一次次挑战自己的极限。

备赛的过程是孤独而艰辛的。

没有顾知白在身边随时提点,没有那种默契无间的配合。

所有的问题,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深夜调试和失败的焦躁,都只能他一个人扛。

有时,面对极其刁钻的题目,他会枯坐整夜,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眼睛里布满血丝。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拿出手机,看着屏保上顾知白沉睡的侧脸(那张在海边民宿偷拍的),或者翻看他们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指尖摩挲着顾知白留下的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

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扑向屏幕。

他参加的第一次全国性个人算法竞赛,高手云集。

复赛时,他遇到一道极其复杂的动态规划优化题,卡在最后的时间复杂度上。

距离比赛结束只剩十分钟,他额头冒汗,指尖冰凉。

就在几乎要放弃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顾知白曾经讲过的一个关于“状态压缩”和“预处理”结合的精妙思想。

他几乎是凭着一股本能,将那个思路变形、应用,在最后一分钟提交。

“Accepted!”

绿色的字样跳出来时,许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最终,他拿到了那场比赛的季军。

颁奖时,他站在台上,捧着奖杯,面对闪光灯和掌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那个就是A大的许深?这么厉害!”

“听说他很独,不太合群,但实力是真硬。”

“独”和“高冷”,渐渐成了贴在许深身上的标签。

他不太在意。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条孤独的路上,拼命地奔跑,追赶那个远在彼岸的身影,也试图用一个个奖杯和成绩,来证明自己,来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匹配那份等待,也强大到……或许有一天,能真正与顾知白并肩。

他的变化,自然也引起了学院老师的注意。

尤其是几位带竞赛和项目的教授,很快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寡言、但每次交上来的作业和代码都异常出色、在各类比赛中锋芒毕露的他。

有教授主动找他,邀请他加入实验室的项目组,或者参与一些有挑战性的课题。

许深没有拒绝。

他像一个贪婪的海绵,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和资源。

他在实验室里通宵调试模型,在项目组里承担起核心模块的开发,虽然话不多,但思路清晰,代码稳健,提交的任务总是超出预期。

他的实力和潜力,迅速得到了认可。

与此同时,他和顾知白的联系,并没有因为他的“蜕变”而减少,只是方式变得更加内敛和规律。

他们依旧每天互道早晚安,分享日常。

只是许深这边的日常,渐渐被各种比赛信息、技术难题、项目进展填满。

他不再事无巨细地诉说想念和委屈,更多的是简洁地汇报:

“今天比赛,拿了第二。”

“项目核心算法搞定了,效率提升20%。”

“读了篇论文,关于你上次提的那个方向,有点启发。”

顾知白那边的回复,也依旧简短,但总能切中要害。

“恭喜,细节?”

“很好,注意边界。”

“嗯,相关文献发你邮箱了。”

他们像两个在各自轨道上高速运行的星球,被无形的引力牵引,分享着光芒和轨迹,却不再轻易诉说轨道运行的艰辛与孤独。

但每一次视频,当顾知白看到屏幕那头许深眼下淡淡的青色,看到他虽然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到他提及技术问题时眼中闪动的、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锐利光芒时,顾知白的心都会微微一紧,混杂着骄傲、心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的深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蜕变,变得强大,也变得……更加难以触及。

偶尔,在深夜,当许深结束一天的奋战,独自回到寂静的公寓,强烈的疲惫和思念还是会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会蜷缩在沙发上,抱着顾知白的枕头,一遍遍看着手机里存着的、少得可怜的合影和视频,直到眼睛酸涩,沉沉睡去。

时间在忙碌、比赛、学习和深藏的思念中飞快流逝。

一学期,一年……许深的名字,在A大计算机学院,乃至更广的圈子里,越来越响。

“那个大二就拿全国季军的许深。”

“实验室刘教授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算法很强,代码更稳,就是人有点冷,不太好接近。”

大二上学期结束时,许深以近乎全科满绩点的恐怖成绩,稳居专业第一。

同时,他手中已经握有好几个有分量的个人赛冠军奖杯,参与的实验室项目也取得了阶段性重要成果,论文在投。

昔日那个需要顾知白带着、护着的阳光少年,已经迅速蜕变,成了计算机系公认的、新生代中的“大神”级人物,光环耀眼,却又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只有极少数亲近的人,比如王浩,偶尔能从许深那双越来越沉静的眼睛里,窥见一丝深藏的疲惫和落寞。

但许深从不提及。

他只是更努力地往前跑,仿佛后面有猛兽追赶,又仿佛前方有必须到达的彼岸。

又是一个深夜。

许深刚结束一个国际线上比赛的决赛,又一次夺冠。

他关掉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公寓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万家灯火。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顾知白的消息,算着时差,他那边应该是早晨。

「比赛结束了?怎么样?」

许深看着那行简单的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嗯,赢了。」

几乎秒回。

「恭喜,我的深深,一直很棒。」

许深看着“我的深深”四个字,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泛起细密的酸软。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

「你那边,天亮了吗?」

「嗯,刚日出,很美,拍给你看。」

很快,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晨光熹微,穿透云层,洒在异国校园古典的建筑尖顶上,宁静而充满希望。

许深将照片保存,设成了手机锁屏。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很多:比赛成绩,项目进展,学习的难点,还有偶尔的、只有几个字的情绪碎片——“累”、“想他”、“今天天气很好”。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行,工整地写下:

“X年X月X日,凌晨。‘星图杯’国际算法挑战赛,冠军。距离他回来,还有141天。顾知白,我好像,离你近一点了。”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锁好。

然后关掉台灯,躺上床,在属于顾知白的那边枕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顾知白。”他在黑暗里,轻声说。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

而那颗曾经依赖着另一颗星发光的行星,正在自己的轨道上,沉默而坚定地运行着,越来越亮,越来越稳。

他依然在等待,但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

他在用尽一切力气,奔向那颗指引他的星,也让自己,成为夜空中,不容忽视的光芒。

蜕变已然完成,锋芒初露。

而他们之间那根无形的线,跨越重洋,依旧坚韧,期待着不久之后,更加耀眼的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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