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蓝烟辞职了。

她来夜场收拾东西那天,阿恣在休息室拦住她,“蓝姐,你为什么要辞职啊?”

“好累,想休息一阵。”

“是不是因为那晚的事啊蓝姐,无碍的,大家都不在意啦。”

“无关那件事。”

阿恣见她不想说,也不再多问。

蓝烟叮嘱道:“对了,我辞职这件事,你别同七七讲。”

阿恣看着蓝烟疲惫的样子,满心挂碍,“蓝姐,你是不是头病犯了?”

蓝烟无力摆了摆手,“没事。”

她回头,凌乱的头发挡住眉眼,认真的语气重复还是那一句,“别同七七讲。”

蓝烟在单七七面前,总是能够掩饰好一切。

可她总会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阿恣数得清,蓝烟有多少次,笑着笑着就突然低头,指尖按住额头,脸色倏然白下去。

更让她纳闷的是,蓝烟前些日子三天两头请假,一走就是好几日,说是去办点私事,回来时气色却比之前更差。

阿恣猜测,怕不是偷偷去看医生了。

这天夜晚,换班间隙,阿恣来到休息室,听到里面两个小姑娘正在化妆镜前咬耳朵,一个叫阿晴,一个叫阿雯,是前两天夜场招进来的新人,听口音,是外地人。

“说真的,我表姐之前那个头病真的折磨死人,换了三四家医院都没看好,”阿晴拧开口红盖,语气感慨,“后来还是我妈托人找对了医生,现在病都好得差不多了。”

阿雯附和道:“可不是嘛,看病哪是找医院啊,关键是找对医生。”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阿恣心头一动,随口搭话,“阿晴,你刚才说看头病的医生,能给我推荐一下吗?”

“能啊,”阿晴看向她,“阿恣姐,你也有头痛的毛病?”

“不是,一个朋友。”

阿晴立即拿起手机,“稍等,阿恣姐,我给我表姐发个消息问问。”

“好。”

没几分钟,阿晴把她表姐发来的消息转发给阿恣。

阿恣点开那条长长的消息。

一共五家医院,从公立三甲医院到口碑极好的私立医院,医生名字,出诊时间,连每个医生擅长的头痛类型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阿晴细心地补充道:“阿恣姐,这几位医生都特别靠谱,你让你朋友放心去,去医院看一次病不容易,找对医生,能省去很多麻烦事。”

阿恣点点头,“谢谢。”

阿晴笑道:“往后还得麻烦阿恣姐多多照顾我们。”

“有需要,你们尽管开口就是。”

阿恣拨着号码,匆匆走了。

阿晴和阿雯难辨神色地对视一眼。

过了一阵,一阵脚步声靠近。

庄既红倚着门框,身体大半裹在走廊投进的阴影里,她的目光先扫过远处阿恣讲电话的身影,再落回里面两个小姑娘身上,阴沉一笑。

“做得好。”

-

蓝烟将医保卡塞进包里,准备出门前,头部一阵不适,倒出一粒止痛片吃下,坐在椅子上打算缓两分钟再出门,按照阿恣给她的地址先去市医院找房主任看看。

出门时,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刘芬英穿一条价值不菲的裙子,昂贵的衣料被她臃肿的身形撑出几分局促,腰腹堆出两圈软肉,肩背更是厚重沉滞。

她走在老旧的连廊上,满脸矫情,走两步就不耐烦地掸掸裙摆,生怕沾到一丝灰尘。

另一只手掩住口鼻,眉头拧成一团,仿佛这里的空气都让她难以忍受。

看到蓝烟从屋里走出来,刘芬英停下脚步。

蓝烟低头按揉额角,并没有看见她。

刘芬英又往前走两步,看清蓝烟那张脸,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隐隐的敌意。

蓝烟是个非常讲究的女人,即使是出门看病,她也会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化上体面的淡妆。

刘芬英看着蓝烟挎在臂弯那个包包,她见多了好东西,一眼就看出价格是上万。

这位林太太,丈夫在外面花边新闻出了名得多。

每当丈夫在外有了新的艳遇,她就认定,定是外面的狐媚子先勾引的。

刘芬英暗自哼了一声。

——住这种破筒子楼,怎可能买得起真货,要么是打肿脸充胖子买的A货,要么就是哪个男人给她买的,生得这么艳,一看就是攀附男人的货色。

毕竟是贵妇,圆滑还是有的。

等两人只差一步距离,刘芬英已经露出恰到好处的友善笑容,“你就是七七姨姨吧?”

蓝烟一愣,“你是哪位?”

刘芬英拉开大牌手袋的拉链,抽出一张烫金名片,递给蓝烟。

蓝烟轻捻名片边角,随意扫了眼上面的名字和头衔,抬头道:“刘女士。”

没有惊讶,没有恭敬,没有谄媚,连眼神都没多晃一下,仿佛只是知道她的名字而已。

这副淡然模样,瞬间戳中刘芬英的逆鳞,她当了这么多年风光的林夫人,递出名片,谁不是客客气气接过,再恭维几句,偏偏面前这个住破筒子楼的女人,竟把她的名片看得跟一张废纸似的。

刘芬英脸上半点不悦都没露,依旧端着贵太太的沉稳架子,笑容更为友善,“我先生林振英,生前是英达集团的董事长,他过世之后,现在集团所有事务都由我接手。”

她以为这番话总能换来对方一点反应,然而蓝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怎么了?”

刘芬英脸上笑容僵了一瞬,索性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我的宝贝女儿呢?”

“你说什么?”

刘芬英刚才报出英达的名头,蓝烟只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在她说出上面那句话之后,她清楚看到,蓝烟脸上那份无法掩饰的在意,这让刘芬英心中产生一丝隐秘的快意,她的嘴角重新勾起笑意,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单七七,她在哪?”

“你是……”

刘芬英挺了挺脊背,笑道:“那就重新介绍一下吧,我是七七的亲生母亲,我来接她回家。”

-

部门聚餐的包厢吵得单七七脑仁疼,她被拉着玩了两轮真心话,好不容易熬到散场,她快步走出KTV ,晚风一吹,脑子清醒了。

同行女生说:“七七,一起走啊,顺路逛逛夜市。”

单七七正要答应,顺手掏出手机,看到四通未接来电,连忙拒绝道:“我回个电话,你们先走吧。”

刚才里面太吵,她都没听见。

蓝烟从不会连着给她打这么多通电话,她总是很含蓄,发消息也是言简意赅,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单七七顿时紧张起来,一秒钟都不敢拖,蹲在马路牙子上,回过去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姨姨。”

单七七喊了一声,那边没有回应,嚓一下,烟草燃烧的滋滋声隔着听筒传过来。

蓝烟抽烟,却不讲话。

单七七眉头立刻皱起来,“姨姨,你不是都答应我了吗,说好了,你会戒烟。”

片刻后,那边终于传来蓝烟吸过烟的沙哑声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任性和不讲理,还带着一点勾人的劲,“你管我?”

单七七说不出心理是什么滋味,放软声音,“到底怎么了嘛姨姨?”

“没怎么。”

“你骗人,”单七七咬了咬唇,“给我打这么多电话,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电话那头陷入漫长的沉默。

单七七能听见风穿过筒子楼连廊的呜呜声,能听见蓝烟克制的鼻息声。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正要开口追问。

那边先是响起一声极轻的吸气声,接着,蓝烟更轻的声音顺着听筒钻进她的耳朵,“就是……有点想你了。”

蓝烟从来不会突然跟她讲这种话,她向来习惯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单七七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蓝烟此刻的模样。

她不会哭,一定不会,只是眼尾会泛起一点淡淡的红,像被烟雾呛到似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情绪,然后深深吸一口烟,让情绪在浓浓的烟雾里翻涌,等烟雾散开,你眼里的她,依旧是那个平静的她。

单七七张了张唇,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我也想你,姨姨,想得要命。”

“那你明天回家好不好?”

单七七想了想说:“可是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我已经跟导员请好假了……”

“我知道,”蓝烟打断她,语气更任性,更不讲理,“可我想让你明天就回家啊单七七。”

说不出是撒娇还是命令,让单七七又心疼又心动,她的心软成一滩水,立刻顺从道:“好,我回,我听你话,姨姨,我现在就订票。”

挂了电话,单七七立刻跟导员请假,订好明天最早一班回粤城的票。

这一夜,单七七翻来覆去没睡多久。

担心吵到李玥,就没定闹钟。

总怕睡过了,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

往常单七七回家,总是很迫切很喜悦,可今天不一样,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蓝烟给她发来一个餐厅地址,「直接来这里。」

单七七飞快回:「姨姨,你在那里等我是吗?」

对话框上方跳了几秒“正在输入”,弹出一个字:「嗯。」

的士在云顶餐厅门口停稳。

单七七推开车门,一眼就看到站在台阶上那个女人,四下张望,像是在等人。

单七七记性一向不差,稍稍定睛,便认出来,这位正是那日在沪城饭局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林太太。

不禁诧异。

这尊大佛,怎么会来这种小地方?

单七七一心急着见到蓝烟,视线很快从她身上移开,抻着脖子往餐厅里面这张望。

擦肩而过时,刘芬英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试探着问:“你是七七?单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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