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这边建议优先做化疗干预,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治愈几率,有多少?”

“只要积极配合疗程,心态放平,坚持是有希望的。”

脑癌晚期,蓝烟父亲就是因为这病去世的,全程化疗折磨得形销骨立,熬干最后一点体面,人还是没留住。

“不治了。”

这是当时蓝烟离开诊室时,对房主任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些年,她真的太累太累了,身体和心理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单七七就像上天送给她的一份礼物,让她无滋无味的生活里多了一层色彩,让她在爱与被爱里,开始期待每一个明天。

从前她不想活着,也不想死去,她总是在烟雾里失神,灵魂好似都飘走了,然而当情爱这种东西开始变得有意义时,当一颗心被另一颗心占据时,当她在爱欲到达极致,看着单七七那张脸时,她突然好想好想活下去,不是舍不得这个世界,而是舍不得单七七,可是,在她最想好好活下去的时候,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如此滑稽的玩笑。

难道单七七的出现,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圆满吗?

什么都圆满了,于是单七七走了。

繁华一刹,到头来,还是孤身一人。

10月23日。

蓝烟生日这天,一碗长寿面,吃着吃着,面汤怎么就变得那么咸。

10月26日

单七七生日这天,一个生日蛋糕,看着看着,冰淇淋怎么就化了。

……

另一边。

单七七面容憔悴坐在床上,双肩无力垮垂,日渐消瘦。

她不是没有想过逃走,每一次趁管家进来送饭时,她都会竭尽全力往外冲,有一次好不容易闯到外面,却又一次,被庭院里看守的人抓了回来。

那一刻,她无法形容心底的绝望。

她从不后悔来这一趟,能为姨姨还清债务,她做什么都愿意,她只怪现在的自己,不够强大,太过弱小,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保护姨姨。

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可以与外界联系的方式,只要想到姨姨,她就心痛不已,说好了不会再让姨姨难过,可她突然消失不见,她根本不敢想姨姨会是怎样心情。

那天,姨姨没有等到她回家,会不会很难过。

姨姨生日的时候,没有吃到她煮的长寿面,会不会很难过。

她生日的时候,她没有像过往七年一样,坐在姨姨对面,姨姨笑着看她许愿吹蜡烛,会不会很难过。

姨姨以为自己不被需要的时候,会不会很难过。

姨姨以为自己见了更多世面以后,就不愿再回到她身边,留下她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很难过。

漫长的白日与煎熬的黑夜里,单七七无能为力,可她没有放弃过,冷静下来后,她开始想办法,寻找适合的时机,她一定要逃出去,用尽一切手段。

于是,之后几天,她站在窗边,细心观察。

终于,她摸清了规律。

每天夜里十二点到十二点半,庭院里看守的人都会换班,两拨人交接的空档,就是她逃走的唯一机会。

十分钟,足够了。

房间外面有人,无路可走,唯一的出口,就是窗户。

四楼,她有点怕,但没有什么,是比让姨姨难过,是比见不到姨姨,更可怕的事情。

死寂的房间里,墙上挂钟秒针沉闷摆动。

距离午夜十二点,还差二十分钟。

单七七蹑步到门口,反锁房门。

她搬了把椅子,轻手轻脚抵在窗边,将两片窗帘取下,翻折,缠绕,层层扣死,捆缚成一条长绳。

反复确认够结实后,她将一端绕住床脚,打了数道死结。

然后她揣上银行卡,身份证,钥匙,站在窗边,屏息观察窗外,双手都在发抖,满头都是冷汗。

十二点过五分,窗外脚步声错落响起。

她耐心等待,待庭院彻底空荡的刹那,眼底骤然一凛。

推开窗户,手臂一扬,将拼接的窗帘甩出窗外。

垂眸向下望去,地面遥遥在下,阵阵发晕。

可就算今天摔死在下面,她也等不起了。

姨姨可以不要她,但她不可以不要姨姨。

她一秒钟都不耽搁,不顾高楼的凶险,不顾坠落的风险,爬上窗台,一寸一寸向下攀爬。

憔悴的身躯里,迸发出无限的力量。

这一方屋子困不住她,这四层楼的高度吓不退她,哪怕脚下是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只要能回到姨姨身边,她便义无反顾,无怨无悔。

因为她爱蓝烟,爱得无可救药,她从小就爱蓝烟,她永远都爱蓝烟,她可以为了蓝烟做任何事情,可以为了蓝烟放弃任何东西,她是个有野心的人,可是只要有蓝烟在,一切一切都可以退让,她不要名,也不要利,她所念所及,不过一个蓝烟,山海可隔,生死可惧,唯独她对蓝烟的爱,生生不息,入骨入髓。

窗帘的长度不够,离地面还有两米多的高度,单七七想着蓝烟温柔的脸庞,温柔的眼神,学着蓝烟温柔的声音,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怕,不怕,七七不怕。”

她闭上眼睛,好像蓝烟就在下面接着她一样,松了手。

身体砸向地面的那一刻,撕裂的痛感让她好想哭。

好痛,真的好痛。

可她又在心里对自己说:“哭了,姨姨该心痛了。”

比起姨姨心痛,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单七七咬着牙,艰难爬起来,每动一下腿部都牵扯出钻心的痛,可她依然用尽全身力气,跑,向前跑,不敢停,不敢回头,一米,十米,跑出庭院,跑过院墙,跑出大门,跑出别墅区僻静的小路……

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来。

直到那栋牢笼被她远远甩在身后,她抱着路边电线杆,喘着几口粗重的气,咽下喉咙里那阵腥味,抬手颤巍巍挥动,拦了辆出租车。

车门打开,坐上车,她嘶哑的声音道:“走。”

司机看着后排狼狈的她,有点吓到,衣服不仅破了,怎么还有血,“小姑娘,你去哪?”

不能直接去机场。

那些人现在一定发现她走了,肯定会第一时间去机场找她。

单七七脑袋飞速转动,“先送我去工行,然后送我去梧城。”

“梧城啊,那好远。”

“你先把车开走!”

这么大的单子,司机才不会放过,连忙按她要求先往附近一家工行开。

“师傅,借下手机。”

司机把手机往后一递,“给。”

拿到手机,单七七迅速拨通蓝烟的号码,打了一遍,关机,又打一遍,还是关机。

单七七刚放松一点的心再次紧张起来,她消失的这些天,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更不知道姨姨那边都发生了什么,一阵恐慌从心底涌现。

司机问:“小姑娘,你没事吧?”

单七七将手机还给他,“谢谢。”

然后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躺靠在座椅上,睁着一双泪光闪闪的眼。

姨姨,你可以不要我,我尊重你,我再也不会勉强你,但我还想说的是,如果你不要我了,那我也不想要我自己了。

姨姨,我好害怕。

姨姨,你别不要我。

姨姨,我已经拼命拼命在长大了,我已经拼命拼命往你身边走了,我好不容易让你爱上我,我们就要苦尽甘来了,我们往后都是好日子。

我真的好想回家,我真的好想你。

没有你的日子,我真的分分钟都过不下去,你不要责怪你自己,你不要对我失望,我从来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我们再坚持一下,你再宠我一下,你再等等我,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等我,等我平平安安回家。

-

单七七从银行取了钱,到达梧城后,搭上最早一班回粤城的航班。

她早已筋疲力尽,凭着一身执念,飞机降落在粤城时,她已经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一路上,路人频频回头看她,但她全然不在意旁人看她的眼光,踩着破晓的天光,坐上回家的车。

“喂,醒下啦,到咗啦。”

听着熟悉的口音,单七七猛然睁开眼睛,望着熟悉的巷口,熟悉的筒子楼,忽然眼眶一酸,又想起那天透过后视镜,看到姨姨就站在这里目送她离去时的样子,嘴角一撇,不敢再深想。

单七七快速下车,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往家走。

越是走近那扇紧闭的门,她越是恐惧,不由得想起那夜的噩梦,她开始不敢往前走,怕一推开门,就出现和梦里一样的场景。

站在原地,缓了又缓,她捏了把拳头,大步上前,拿起钥匙插进去,推门而入。

视线定格进去那一秒,单七七双手捂着嘴巴,忍不住哭了。

此情此景,和梦里一点都不一样。

却又比梦里,更让她心碎。

蓝烟蜷缩在沙发上,单薄,孤独,一条手臂无力垂落,手里摇摇欲坠勾着一瓶酒。

下秒,那瓶酒砸在地上那堆空酒瓶里。

蓝烟撑着胳膊坐起来,心疼地看着衣衫破损,狼狈不堪,脸上,手上,还沾着血迹,连站都不站不稳的单七七,看着看着,蜷缩的指尖就抵在颤抖的唇上,一行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流淌出来。

“不哭,不哭,七七不哭,姨姨不哭……”

她们心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是谁的。

蓝烟踉跄着朝单七七走过去时,单七七一瘸一拐地迎向她,伸出的指尖先碰到一起,感受到对方的温度那一瞬,所有的等待,后怕与想念,尽数爆发,她们再也难以忍受分开的折磨,紧紧相拥,窒息般相拥。

单七七片刻舍不得松开蓝烟,呜咽的声音闷在她的肩头,“姨姨,对不住,我回来晚了,让你难过了。”

蓝烟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脑,哽咽道:“宝贝,对不住,没有及时出现在你身边,没有保护好你,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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