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窗外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烛火光影随风乱颤,半明半暗,狭小屋子处处被窒息的压抑笼罩。

庄既红立在墙边,半边脸被摇摇欲坠的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目光像毒蛇一样缠在即使昏迷,也要靠向对方的单七七和蓝烟,攥起的指尖微微痉挛。

眼中戾气暴涨。

她愤怒地扯下墙上那张合照,一张一张撕碎,踩烂,一张脸愈发偏执扭曲。

“不爱我,也不能爱她。”

“不是我的,也不能是她的。”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拥有。”

“……”

纸屑纷飞,一地狼藉。

庄既红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笑声空洞诡谲,低低幽幽,没有半分人气,像一个困在一份近二十年爱而不得的单相思里,疯到完全没有理智,阴恻恻的女鬼。

烛火骤然掐灭。

雨还在下,这间空了的小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雨声,脚步声,楼梯吱呀的哀鸣,昏黄廊灯将匆匆而过的人影拉得扭曲。

停在巷口的轿车门轻开轻合,两个昏迷不醒的人被塞进后座,引擎低鸣一声,车轮碾过积水,悄无声息融进雨幕。

吴嘉怡扎着羊角辫,套着明黄色的雨衣,像只蹦蹦跳跳的小鸭子,往筒子楼走。

听阿恣姨姨说,阿姐和蓝烟姨姨正在过生日,她迫不及待就赶过来了。

兜里揣着她精心准备的礼物,是熬了几个晚上捏的情侣款黏土钥匙扣。

两个小人,一个是穿旗袍留长卷发的蓝烟姨姨,另一个是穿衬衫留长狼尾的阿姐。

上面还歪歪扭扭刻着她们的名字首字母。

收到这份礼物,她们一定会很开心吧。

快走到巷口时,许嘉怡脚步猛地顿住。

她看到庄既红和一个穿黑衣的女人,把软得像木偶一样的蓝烟和单七七往后座放。

她们的头无力垂着,丝毫挣扎都没有。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一定是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吴嘉怡毫不犹豫地冲到道路中间,张开双臂朝向急速驶来的车,死死挡住车子必经的道路。

一个急刹——

轮胎尖叫着擦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吴嘉怡扑上去,双脚不停地踢着车子,拳头一下一下砸得玻璃咚咚响,整张脸都贴着窗玻璃,嗓子哭喊得劈了叉。

“阿姐!蓝烟姨姨!”

“坏人!你放开她们!”

引擎再次轰鸣起来,吴嘉怡死死扒着车子不松手,车子根本无法向前移动。

进退两难的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满是冷汗,慌乱侧头看向副驾,“庄总,不能再拖了,该有人来了。”

庄既红阴沉沉的目光死死定在吴嘉怡身上,“死细路女,多管闲事。”

紧急之际,吴嘉怡突然想起手腕上那块粉色的电话手表。

是阿姐国庆假期回来,送给她的礼物。

她自知弱小,早晚体力不支,拦不住这辆车,但她可以报警。

她看了眼车牌号——粤A3361X

默念几遍,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转身朝前跑,不断擦拭手表屏幕上的雨雾,可手是湿的,屏幕也是湿的,那个电话图标,怎么都点不开。

司机声音抖起来,“庄总,她……她该不会是要报警了吧。”

雨水敲打着车窗,扭曲水痕将庄既红一张脸切割得格外阴鸷,“踩油门。”

她说这话时,一副毫无人性的样子。

司机被庄既红的声音惊得浑身发毛,冷汗直流,“庄总,撞人是要坐牢的。”

庄既红冷笑,一双眼猩红得可怕,“这里没有监控,没有路人,就算她今天死在这里,也没有人会找到我们。”

庄既红提起嗓音,“意外!是意外!你听清楚了吗!”

司机的手脱力地从方向盘上滑下来,“庄总,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不敢?”

庄既红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嗓音,膝盖狠狠顶开司机搭在刹车上的腿,踩住油门。

引擎爆发出一声撕裂的咆哮,奔着那个佝偻的瘦小的身影去了。

庄既红一只手转着方向盘,嘴角病态地咧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疯疯癫癫地低喃,“多管闲事的东西,死吧,去死吧……”

吴嘉怡在逼近的轰鸣声中回头,强光吞噬她的视线,她下意识抬起胳膊挡在眼前,指缝间看到一个庞大的车头黑影,带着摧毁朽木的势头,朝她压过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雨夜。

明黄色的身影轻飘飘飞起来,又重重跌落。

引擎的轰鸣戛然而止。

冰凉雨水冲刷地上蔓延开来的血迹。

意识涣散的吴嘉怡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颤抖的手是想去够什么,“阿姐,蓝烟姨姨……”

是那两个在血水中四分五裂的黏土小人,被雨水冲得四处飘荡,一个往这边去,一个往那边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手腕那块每天都要擦拭好几遍的电话手表,此刻屏幕裂开,拨号界面微光挣扎着闪烁几下,终究彻底暗了下去。

11……

她好懊恼,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能拨出去电话,阿姐和蓝烟姨姨就不会有危险了。

对不住,阿姐,这一次,我帮不了你了。

吴嘉怡嘴角不断溢出血沫,用尽残存的神智,喉咙里溢出含糊不清的呢喃,“粤A3361X,粤A33……”

-

“七七……”

蓝烟呢喃一声,绵软的身体动了动,习惯性往身侧探去,想去摸一摸单七七的脸,把她往怀里搂一搂,她们隔得太远了。

指尖往前伸了一点,她顿住了。

不是她熟悉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声音在她耳廓响起,“阿烟,你醒了。”

蓝烟身体一僵,骤然睁开眼。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把她眼前的一切照得如同白昼。

庄既红侧躺朝她,一张脸近在咫尺,脸上带着她最熟悉的无害笑容。

“阿烟,你好美。”

蓝烟愣怔地看着她。

又一道闪电劈过,刹那间照亮整张床。

散落满床的指套,用过的,没用过的,刺得蓝烟眼睛生疼。

她们……

她们这是……

雷声轰然炸响。

蓝烟睁着一双失神的眼,怔怔坐起身,低头看了眼衣衫不整的自己,凌乱的长卷发遮住大半苍白容颜,紧咬住下唇,攥着床单的手用力到泛出青白。

她动了动唇,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庄既红开了盏小夜灯,曲起胳膊支着头,笑看她,“阿烟,我很快乐,你呢?”

蓝烟失神的眼眸一点一点睁得通红,瞳孔微颤,不可置信的声音像一面裂开的鼓皮,敲开全是颤音,“你到底在说什么?”

庄既红笑意更深,“阿烟,这才过去多久啊,你怎么就忘了。”

蓝烟一下一下轻咬蜷缩的指节,眼里蓄满无助的泪水。

庄既红的目光像带着温度的手,从蓝烟眉骨滑过鼻梁,最后停在她的嘴唇,带着毫不掩饰的回味。

“干嘛这么看着我啊,阿烟,你怕我吗,你恨我吗,你觉得我恶心吗,”庄既红紧紧盯着她,像是在埋怨她,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一字一顿,咬得无比清晰,“刚才你躺在我身下浪.叫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哦。”

轰——

又是一声闷雷声,沉沉地碾过云层。

可蓝烟此时此刻听见的,是心底支撑她的东西碎掉的声音。

她的信念没了,她的呼吸断了,整个人就那么凝固在空气里。

她面无表情看着庄既红。

就那么看着。

嘴唇在细细地发抖,肩头也是,眼白一格一格染上血丝,水光一层一层叠上来,像是一道裂痕,在一件完美无瑕的瓷器上无声生长。

泪水几乎就要涌出。

可她笑了。

然后微微仰起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除了单七七,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落泪,她的脆弱,她的眼泪,她的所有,都只属于单七七一个人。

可是现在,不是了,不是了。

七七……

她想起单七七要跟她求婚时的期待,想起点燃蜡烛,她们闭上眼睛前,单七七想要亲吻她的渴望,想起单七七每一次抚摸她,对她的迷恋。

那些都是真的。

可眼前这些是什么?

一切都荒诞得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她一动不动,目光慢慢变得涣散,支离破碎,却依然活一秒,就骄傲一秒。

下一瞬,她空洞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床边沙发上,单七七躺在上面,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

“七七。”蓝烟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哽咽话音落下,她就低下头。

很久很久,久到嘴唇出现一道血痕,她还是下了床,蹲到沙发旁边,温柔似水的眼神看着她,伸出手,想抚平她紧蹙的眉头,想告诉她——别做噩梦,姨姨在。

不知为何,指尖蜷缩一下,那只手停在半空几秒,随着蓝烟嘴角扯开的那一抹极破碎的笑,缓缓收回,只能收回。

庄既红跟着下床,站在蓝烟身后,“阿烟,我还没说完呢,你不想听啦。”

蓝烟想要捂住耳朵,但她没力气了,那是一种极致的自我放逐,活着或者消亡,都无所谓了。

“我再仔细帮你回忆回忆,你贴上来的时候,很软,比我想象得还要软,你抱着我,你吻我,你在我怀里扭得好享受,一会儿说不要了,一会儿说还要,你欲求不满地看着我,整张脸都是被c开了的样子,你当时好大声啊阿烟,你知不知,我们做了有多久。”

庄既红说这些话时,是雨声最大的时候,是雷声最响的时候,是闪电劈得最亮的时候。

于是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蓝烟已经分不清哪一声是雨,哪一声是雷,哪一声是从身后那张嘴里发出来的。

雷声,雨声,肮脏的话语声,从此在她心里,变成同一种声音。

蓝烟没有失态,没有崩溃,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落,她像是很在意这件事,又像是一个想要求生的人,想要在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再多给单七七一点快乐,而今,她终于不得不放过手里最后一根稻草,剩下的是什么,麻木,无穷无尽的麻木。

她跪坐在地上,美丽的眼眶里蓄满泪水,想抱抱她可怜的孩子,想唤醒她可怜的孩子。

然后呢?

继续那段没有完成的求婚吗?

她自责地看着单七七,心疼地看着单七七,无望地看着单七七。

这时,庄既红弯下腰,凑在蓝烟耳边,语气充满病态的愉悦,“阿烟,你一遍一遍取悦我的时候,单七七可就在旁边听着哦。”

话音落下。

被欺负了这么久的蓝烟,隐忍的泪水终于没忍住滑落,她咬住委屈的唇,站起身,啪一巴掌,甩在庄既红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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