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单七七回答道:“是喜欢。”

蓝烟抿了一口果酒,似笑非笑看着她,勾着一缕长卷发绕了绕,动了动唇,看她表情,就知道接下来一定是一句很撩人的调侃话语。

“轰隆——”

一声闷雷从天而降。

单七七刚才出门就发现天气不太好,最近半月,总是这样,隔三五天就下一场雨。

她问:“我可以上床吗?”

蓝烟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没说话,酒杯掀起的一圈涟漪,像是某个雨夜落下的雨珠,无情滴落,绝望滴落。

单七七又问一遍,“我可以……”

她放在客厅的手机响了。

“我接下电话。”单七七说。

联姻官宣晚宴结束之后,就到了收网清算的时候,偏偏差最后一把舆论东风,她需要靠这场联姻来做文章。

前阵子刘芬英放出母女内斗的风声,晚宴中途她突然离场,早前流传的负面花边新闻,让本该成为股价定心丸的联姻,根本没有起到维稳作用,英达股价连日来都在危险线上徘徊。

说白了,就是需要她和苏皎皎公开秀一点恩爱,营造出强强联合,集团未来可期的景象,安抚资本市场。

单七七预感到是不是出事了。

果然。

她看眼腕表,夜色深重,可权力博弈本就分秒必争。

单七七电话里说的话,蓝烟都听见了。

单七七没有立即给出王秘书答复,走到卧室门口,差一步就要爬上蓝烟的床,她怎么舍得走。

蓝烟放在枕边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不紧不慢地回复消息,“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

“可是电影还没看。”

“改天吧,”蓝烟依旧垂眸看着屏幕,“我也有事,要出门一趟。”

单七七心里警觉起来,试探道:“这么晚了,出门做什么?”

窗外闷雷沉沉滚过云层,雨,眼见就要倾盆而下。

蓝烟慢条斯理地掀开丝被下床,经过单七七身边时,她拢了下扫过脖颈的长卷发,“朋友找。”

短短三个字,算不上疏离,也算不上亲近。

单七七身居高位,最擅洞察人心,每每面对蓝烟时,偏偏总是猜不中她的心思,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所有的精明,都落不到实处。

不是她不够聪明。

蓝烟就像一支窖藏百年的红酒,香气醇厚,越品越有味道,哪怕最亲密无间的时刻,她的自持也不是疏离,而是成熟女性与生俱来的余地,你以为品到了最醇厚的底,指尖舌尖却总是绕着一丝未尽的余甘,后劲十足。

单七七压了压情绪,问:“我认识吗?”

蓝烟摇了摇头。

单七七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胡搅蛮缠,凡事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的小女孩,她的性格本就是蓝烟亲手调教出来的,后来她才想明白,蓝烟是蓝烟,可单七七就是蓝烟的影子,她觉得自己就是属于蓝烟的,她就应该围着蓝烟转,她对蓝烟,有血缘般的亲情,有刻骨铭心的爱情,而蓝烟在这二者之上,还带给她一种神性的感觉,年少时,她向外偏执索取,长大后,她向内隐忍沉溺。

此刻她看着蓝烟,如果是从前的自己,她应该会把门关紧,用尽一切手段困住蓝烟,再用尽一切办法感化蓝烟,本性难移,那种独占欲从未消失过,只是现在的她,将蛮横的莽撞的偏执升华为一场更高级的以尊重为底色的献祭,她不愿再强求困住蓝烟的自由,她想锁死完完整整的自我,让蓝烟永永远远困住她,如果蓝烟愿意的话。

所以单七七没有追问,自觉退到客厅,把衣服换好,目光落向那件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

不多时,换好旗袍的蓝烟从卧室走出来,没有脂粉遮掩,脸上浅浅的皱纹和皮肤的肌理感反倒将时光滋养出来的韵味衬得更为生动美丽。

单七七心里莫名一酸,“你不化妆吗?”

蓝烟手指在半空轻轻一点,像是隔空戳了下单七七的额头,“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啊小单总?”

可是你说过,见外人要化妆,究竟是什么朋友,妆都不化,三更半夜也要出去见。

不想让别人看到你不化妆的样子,这个样子真的很妈妈,为什么要给别人看?

单七七忍住酸意,点点头,“好吧。”

继续盯着那件“丑衣服”看。

蓝烟说不好看,她就也觉得不好看。

蓝烟缓步走近,完全是习惯性的动作,给单七七整理一下衬衫衣领,“外套先放这里,我给你洗干净。”

“不要了。”

“怎么?”

“你说不好看。”

蓝烟轻触过西装的面料,又一阵雷声响过,她指尖蜷颤一瞬,收回手时,眼神闪了闪,“好看,穿吧。”

单七七看了一眼,蓝烟说好看,她突然又觉得好看了。

“走吧,小单总,公司不要了?”

其实就算蓝烟不走,单七七今夜也是留不下来,没关系,电影明天再补上,至于那支又甜又腻的果酒,也有机会换成可以让两个人神智不清的烈酒了。

蓝烟拿了把雨伞,她们一前一后出门。

走出公寓,蓝烟撑开雨伞,大半伞面偏向单七七,遮住下起来的雨。

雨珠落在蓝烟肩头,掀起一阵细微颤抖。

她空着的那只手环抱在胸前,隐隐攥着一点旗袍料子,一张媚脸隐在伞下阴影里,情绪藏得极深。

单七七伸手握住伞柄,把伞面往蓝烟那边推了推,手只是碰到一点蓝烟的手,蓝烟便微妙躲开。

单七七试探着又碰一下,这一次,蓝烟没再躲,含笑望向她,“占我便宜?”

单七七抚了抚脖子,“无心的。”

“这里——”一阵很是温婉的女声让她们的目光投向同一处。

一个女人从车上走下来,三十出头的年纪,很漂亮很让人舒服的长相,笑容浅浅挂在唇边,亲和力十足,看一眼就惹人好感。

女人走到她们面前,看着蓝烟说:“你再不出来,我该以为你又……”

蓝烟不着痕迹地打断道:“家里有客人。”

女人这才注意到她身边的单七七,朝她友好一笑,再次将目光转向蓝烟,口型动了动似是说了什么,蓝烟点头,女人了然地“哦”了一声。

蓝烟侧头看向单七七,“我先走了,你开车慢点。”

单七七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好。”

女人将伞撑向蓝烟,刚才还在单七七伞下的蓝烟,就这样走进别人伞下。

女人一直在跟蓝烟说话,很认真很紧张的样子,蓝烟肩线微敛,一直微微低着头。

走到车前,女人为蓝烟拉开副驾车门。

蓝烟坐了进去。

单七七跟上去几步,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幕,望向那辆即将开走的车。

这时,副驾车窗降下,蓝烟一双在夜色里格外模糊的眼睛望向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回吧。”

那声音太轻太轻了。

轻到单七七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

六年多的分离,意味着什么,这一刻,单七七那颗空落落的心,告诉她答案了。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单七七才从会议室里出来,熬了整夜,她眼底布满血丝,回了总经办。

累到筋疲力尽的她,推开里面休息室的门,躺在床上,大脑已经宕机,几乎是闭上眼,就睡着了。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

单七七再睁开眼,已经是晚上六点多,她看眼腕表,揉了揉酸痛的头,洗漱下,换身衣服,和昨晚一样,开车去花店买花,朝蓝烟家里去。

撑着雨伞,站在公寓楼下,单七七按下门禁对讲,第一遍铃声结束时,她脸色尚且平静。

第二遍,第三遍,还是没人接的时候,她有点急了。

姨姨不在家吗?

恰好一个住户刷开门禁,单七七收起伞,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跟了进去。

往右一拐,还没走近,她就看到门上歪歪斜斜粘了一张蓝色便利贴。

走近一看。

「有事出门几日,不必担心。抱歉失约,回来请你饮酒。」

下面还落着一个字。

「烟」

是蓝烟的字迹,连笔龙飞凤舞,漂亮,潇洒。

可是单七七不知为何,就是下意识觉得这不是姨姨亲手粘在上面的,姨姨素来细心,尤其是对她,既然特意留字条给她,一定会端端正正帖在门中央。

姨姨写的,别人过来贴的。

所以,姨姨整夜没回家?

去哪了?

要去几日?

几时回来?

单七七小心翼翼取下那张便利贴,生怕破坏边角,简短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消失六年多的姨姨,出现的第三天,又不见了,单七七的心,开始慌了。

邶城这场雨,从小雨转到大雨,最后变成汹涌的暴雨。

阴云压在城市上空,尤其是到夜晚,闪电刀刃般劈开夜空,雷声一声叠着一声,叫人心慌难耐。

连着五天,单七七每天都捧花过来,每次都失落而归。

这天深夜。

那间私人酒吧,依旧循环播放那首广东爱情故事,单七七坐在沙发上晃着酒杯,有点醉了。

李玥坐在她身边,担忧地看着她,询问:“她……还没回来?”

“没有。”

“那天你跟着她走后,都发生什么了?”

“我去了她家,留宿了,第二天早上,她给我做了早饭,晚上,我又去她家,我们一起吃晚饭,我出门一趟,回来后,我们打算看电影,公司出事了我走了,她也跟朋友走了。”

然后,她就再没出现。

明明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可单七七越说,眉头皱得越紧,眼底的怀疑堆积越重,这几年,她长久生活在没有蓝烟的日子里,习惯了晨起无人问,深夜无人伴,直到那晚,蓝烟猝不及防地出现,留宿,共进早饭和晚餐,拥抱,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她全程都陷在一种不真切的恍惚里,像踩在云端,始终没来得及回过神。

突然一下子,蓝烟又走了,又将单七七拉回熟悉的生活里,她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虚幻感包裹,仿佛那点温存,只是她孤独到极致的幻觉。

这六年多,分开的日子快要超过她们相伴的日子。

现在,五天,也已经超过重逢不到一半天的时间,蓝烟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蓝烟好不容易从她模糊的时光里走出来,她很怕,蓝烟又一次走回去,又变得好模糊好模糊。

单七七不敢想,只想将自己灌醉,辛辣烈酒烧过喉咙,却怎么都压不住心头恐慌,“玥玥。”

“嗯?”

单七七仰靠在沙发上,眨了眨那双醉眼,一脸迷茫,“姨姨真的回来了吗?”

李玥拿走她手里的酒瓶,放在她够不到的地方,“真的回来了,你忘了吗,她给你留过便条。”

“我真的很后悔。”

“嗯?”

单七七望着虚空,一字一顿呢喃,“终于把她盼回来了,却没有好好抱她,没有好好吻她,没有……”

窗外雷声不知何时渐渐远去,肆虐几天几夜的暴雨终于收了势。

楼檐滴落的水珠,滴答滴答,敲打着窗沿,敲打着单七七那颗懊恼的以及对蓝烟渴求到极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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