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深了。

单七七蹲在地上,数着外边隐约传来的音乐鼓点,她没有再踹门,白白浪费力气,一分一秒地等待。

不知过去有多久。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响让单七七猛地抬头。

那声音到了门口,顿了一拍。

“开下门。”蓝烟对保安说。

“好的,蓝姐。”

钥匙串叮当响,门锁拧开。

门是被疲惫的力道推开的,不快,略显滞涩,率先探进来的是高跟鞋鞋尖,随即,蓝烟整个人嵌入门框勾勒出的光影里。

“妈妈。”高兴不到一秒,单七七拉下脸。

蓝烟低头看到单七七,喉间溢出一声好轻的叹息,还未成型,就抿住嘴唇压回去,她太累了,却不愿在单七七面前表现出来。

“回家。”蓝烟说。

单七七蹲着不动,憋了长达三小时的怒火,化成爬满眼白的红丝,朝门口的蓝烟释放过去,“妈妈,我们谈谈吧。”

蓝烟旗袍之下风流无限的腰肢懒塌塌扭向一侧,“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她的语气同表情告诉单七七她在想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少问少管。

单七七笑声干涩,眼眶更红,“你是不是缺钱?”

“当然不缺,”蓝烟走到茶几边,拿起打火机,背对她点烟,“啰嗦,究竟要问我几遍,究竟要我答几遍。”

单七七想了想,眉头紧蹙,“你是不是把钱都给我了,没给自己留?”

“少自作多情,”蓝烟勾一抹不屑的笑,“我没那么蠢。”

以前反复顾虑没有说的,憋在肚里很久的话,单七七一股脑全倒出来,“那你衣柜里几年前旧衣服为什么从来都不扔,为什么一块表戴七八年都不换,为什么夜夜陪人饮酒,还有,刚才那些找你麻烦的男人又是谁,我是你女,不是你养的一只雀,见到你这样,我会心痛。”

蓝烟转过身,脸上一丝波澜都不起,没有恼怒没有动容,声音轻到近乎漠然,“讲完没?”

单七七那番哽咽的质问,于她来说,只是一个孩子任性的话语。

“没有,”单七七起身朝她走来,眼底充满天不怕地不怕的执拗,“今夜你不同我把话摊开讲明白,我们两个就耗在这,谁都别走了。”

蓝烟觉得好笑,目光慢悠悠扫过怒气冲冲威胁她的单七七,鼻腔哼出一声好轻的笑,伸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如果我硬要走呢?”

“你可以试下。”单七七齿缝里挤出话来。

蓝烟觉得更好笑,有点宠,又有点拿她没办法地轻拍两下她涨红的脸,根本没把她的威胁当真。

无论单七七长到多高,此刻眼神多么凌厉,在她眼中,还是当年那个怯生生拉她衣角的小豆丁。

怕谁,也不会怕从小养到大的她。

蓝烟抬脚就走。

单七七眼一凛,猛地拉住她的手臂。

蓝烟猝不及防被这阵蛮力拉得重心后仰,被迫踉跄转身,跌进单七七怀里,向来从容不惊的脸庞闪过一瞬惊愕。

她们离得太近了。

近到单七七能够清晰感受到蓝烟带着烟草味道的微凉吐息。

那是妈妈的味道,让单七七着迷的味道。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开始兴奋。

蓝烟挣了一下,没挣开,“放手。”

“不放,”单七七死死按住蓝烟扭动的肩,“你不讲出来,我就同你没完!”

蓝烟抬起下巴,迎上单七七愤怒的目光,近乎玩味地笑了,“没大没小,我是你妈。”

都这样了,还当她是胡闹。

妈妈怎么了,又不是亲妈。

单七七盯住蓝烟旗袍领口上方那截勾她心魂的脖颈,想起蓝烟每次身子一背,毫不设防在她面前换衣服的样子,永远当她是十二岁,积蓄好久的怨气让她的理智轰然决堤。

冲动之下,她不管不顾地张嘴咬住蓝烟颈侧诱人的肌肤。

“嗯……”蓝烟发出一声极轻极颤的惊喘。

指间那支烟跟着掉了。

“妈妈,妈妈……”

单七七的泪一滴一滴滑落,顺着蓝烟的脖颈流向衣领深处。

蓝烟身体骤然绷紧,被单七七咬住的脖子被迫侧仰起来,双手本能推向单七七肩膀,却在感受到单七七砸向她脖子上的泪水时,眼神一闪,下意识将力道泄了,一手虚虚攀附单七七的肩,一手摸向她后脑,安抚地揉了揉。

没有抗拒,没有迎合。

身体抖了又抖,细微的哼吟忍了又忍,蓝烟在痛意中闭上眼睛,一脸茫然地放任单七七对自己予取予求。

良久,单七七松了口,喘息着拉开距离,失神地看着蓝烟脖子上泛红的齿痕。

蓝烟伸手触向那一块,指尖沾上一点湿亮的痕迹。

她无奈摇了摇头,把冷静下来的单七七推开,顺手给她歪斜的T恤衣领拉正,“咬也咬了,出够气没?”

那眼神,那语气,仿佛刚才的撕咬,只是一只宠物在耍无赖,怎样凶狠呲牙,主人都不会计较。

单七七向前一步,还想再做点什么,打破她们之间让她感到绝望的距离。

“够了。”

这一次,蓝烟没有再纵容,毫不犹豫将她推开,看着她通红的眼,指尖悄悄颤了颤。

“单七七,我要是真缺钱,你怎么会有现在的日子过,你也不要再用我给你的钱,买我不中意的破烂,我不需要,既然你好奇,我就同你讲明白,你听好,一块表,一件衫,一戴一穿好几年,是因为我习惯了,夜夜在这里饮酒,是因为我好中意这份工,我享受被那些男人追捧的感觉,至于那三个男人,他们都是我朋友,之前有误会,现在已经讲和,你究竟在胡乱担心什么鬼,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其它的,同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坦坦荡荡的表情无懈可击。

单七七不信。

她想质疑,却想不出反驳的话。

“可是……”

“我好困,”蓝烟不想再同她争,打断她的话,转身朝外走,“我要回屋冲凉睡觉了。”

单七七心神不宁地跟在她身后,和她上了同一辆的士。

司机问:“去哪?”

“莲花巷。”蓝烟报出地址。

后排的单七七,目光克制不住地落向前座蓝烟的脸上。

她挨着座位,望着窗外夜色。

单七七眼中她的轮廓好模糊,脖子上的齿痕随着明明灭灭的光影时隐时现。

唇齿间还残留她的气息,有点回味无穷的甘甜,单七七却没来由一阵心慌。

尽管她们回的是同一个家,她却觉得蓝烟好陌生,离她好遥远。

是不是因为她们不是亲母女,才会这样疏远。

如果是亲母女就好了,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患得患失,不会想要自私地把蓝烟霸占在她一人身边。

今夜,注定难眠。

翌日清晨。

单七七在蓝烟放低的通话声中醒来,“红姐,怎么了,你说……”

怕吵到单七七,她出去讲电话。

听到蓝烟提到庄既红,单七七睡意荡然无存,再也无法安然躺在床上。

两三分钟后,蓝烟回来,拿起手包,准备出门。

强烈的危机感让单七七快速从床上坐起来,揣着明白装糊涂,“妈妈,一清早是要去哪?”

“红姐病了,身边没人,我过去照顾她。”

“我也去。”

蓝烟随手将长发拢起,用一根簪子在脑后固定成松散的髻,“不行,都是病菌。”

“要去要去。”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蓝烟弯身捡起掉在地上一只耳环,胸前白花花的春光在单七七面前一晃而过。

单七七咽了下喉咙,坚定了想跟去的念头。

她仰头望着蓝烟,眼圈开始泛红,跟昨晚暴怒的红大不相同,此刻流露出的都是懊悔,她弱弱地将声音低下去,“妈妈,你是不是因为昨夜的事,怪我了,所以不想带我去,如果是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我知道我昨夜好过分……”

蓝烟戴耳环的动作顿了顿,犀利的目光投向她。

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这点小把戏她当然识得破,哪次不是给她面子,不戳穿。

如果真有这样乖巧,怎会把她的脖子咬到现在还痛?

“算了,我睡觉了。”单七七往床上一倒,可怜兮兮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演,还演。

蓝烟眼尾一弯,半无奈半纵容的笑意在脸上绽开,“给你五分钟时间洗漱,搞快点,迟了,我就不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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