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连军舰都无法抵挡的吸力,机甲能有什么作用?徒劳无功而已。

“砰——”

“滴滴——”

“希尔,狄克他——”布莱特的声音戛然而止,监控画面上狄克利用自杀式袭击造成星舰能源告罄的机会成功突破了智能封锁。

布莱特作为希尔的侍卫官能力毋庸置疑,但他毕竟只是一只雄虫,在近距离的袭击下无法与狄克这种雌虫相抗衡。

指挥权再一次落回狄克手里,这只悍勇的雌虫摒弃了自动操作,选择了手动操控,强行将整个星舰的能源全部压上,悍然将星舰转成横向。

“你疯了?!这样能源甚至无法支撑超过一个小时!”

在吸力当中强行转向,所耗费的能源难以估计。

而这甚至无法改变星舰朝前的姿态,甚至因为横向接触面将会为广阔。

狄克完全忽视布莱特的声音,瞳孔紧紧盯主前方,直到星舰与几处巨大的乱石星堆即将碰撞的那一刻,塞尔特的机甲悍然撞上。

希尔下意识抬起手臂遮住双眼。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塞尔特想做什么?恨他想要和他同归于尽是吗?甚至无法忍受和他一起消亡而提前动手吗?

眼前是一片无穷尽的白芒,星舰被机甲和乱石星堆相继撞上,犹如小型星球的军舰在剧烈的摇晃着,他站不稳,不得不搀扶舱壁。

犹如站在一片恐怖而动荡的汪洋之上,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直到他耳边响起赫森凄厉歇斯底里嘶吼:“不——不——不可能——”

而后是布莱特不可思议的惊呼:“希尔——我们转向成功了——”

布莱特的声音在发抖,似乎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在连续的碰撞下军舰侧翼完全损毁的情况下,他们强行被撞出了吸力最强的范围,现在不顾一切的发动引擎他们就能脱离。

“真的成功了——”

这代表着生的希望,他们能够活下来!

希尔整只虫僵硬了一瞬间,下一刻他霍然拿下手臂。

硝烟和碎屑在他眼前飘荡,火焰还在燃烧,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只有他们能脱离引力范围,这些损失完全值得。

塞尔特的机甲已经完全损毁,多处破裂,残损的碎片一如黑色的雪在宇宙中逸散。

“滴——殿下,您的雌君请求紧急通讯——”

冰冷的机械音保持着一如既往地冷淡。

一秒、两秒、三秒。

“我们充分以雄虫殿下的意愿为主,如果您不愿意——”

在最后一秒希尔按下了按钮。

“通讯已接入。”

塞尔特出现在漂泊的虚空里,他的虫甲还没有完全褪去,猩红的瞳孔理智残存,他锋利的脸上、宽阔的肩上、包括紧实的腹部都有深可见骨的伤口。

“希尔。”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狂化后的喑哑,伸出一只虚拟的手掌。

星舰摇晃的太厉害,希尔无法站稳,他似乎要去搀扶孱弱的雄虫。

希尔一把挥开了他的触碰,然而挥出去打的的也只是空白,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踉跄站不稳,只能摇摇晃晃的撑在书桌上,整洁书桌上的纸笔书籍和各类报告已经在卧室当中漫天飞舞,纸片滑过了希尔的脸颊,流下一道薄薄的血痕,他却毫无所觉。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的声音发颤,像被锋利的纸片切割,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救?”

俊美的雄虫将桌上的最后一样东西砸出去——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砰地一声砸落在地咕噜噜滚开,掉出一颗银色的戒指。

塞尔特的目光却并没有被戒指所吸引,他始终专注的看着希尔加德。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

星舰开始倾斜,雄虫的长发浮起,纷纷扬扬如一拢月色,只有少许的几缕黏着雄虫清瘦的脸颊不肯离去。

是因为那里有新鲜伤口流出的血迹,还是因为那里有温热的液体盈满了眼眶?

无从得知。

希尔摇头,一字一句:“我才不会原谅你——”

他的嘴唇张合,他以为他是平静的,平静的诉说塞尔特的罪行。

“你永远都这样自负、无情、刚愎自用——”

“你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你的设想走下去吗?”

“你以为你可以一直赢下去,战无不胜吗?”

“我以为我会感动,然后原谅你是吗?”

“在帝卡斯星我告诉我自己,我如果活不下来就算了,如果我能活下来,你们都应该付出代价,你,赫森,你们都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受过的苦和痛你们也要全部承受。

一定是因为星舰摇晃的太强烈了,连他的声音也开始晃的那么厉害,像一杯倒满了的酒,快要溢出杯口。

他一寸一寸摇头,紧紧盯着塞尔特,也许是刚刚撞击时撞上了胸口,他的心脏那么疼,让他咽喉堵塞,他固执着扬起脖颈,不肯认输也不肯示弱的看着塞尔特。

“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雌虫静默的听着他发泄情绪,虚拟的手掌最后一次朝前伸出,却没有触摸他而是接在他下颌处,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雄虫紧绷的颌角处坠落。

穿透了雌虫虚拟的手掌,嘀嗒一声落下。

塞尔特的机甲已经彻底解体,露出雌虫的身影,他开始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撞击的力度只让一半星舰逃脱出了吸力最强的范围,塞尔特依然在朝着古法迩缝隙的方向而去,甚至因为撞击让他距离古法迩缝隙更近。

虚拟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遗憾,遗憾未能接住这一滴泪水吗?

塞尔特沉稳的身躯靠近,希尔下意识扬起头,让自己显得高傲,可他们的身高有差距,即使这样他也无法再看见塞尔特的脸。

塞尔特拥抱了他。

没有温度的,虚拟的拥抱,希尔却像是忽然崩溃似的。

“滚开——不许碰我——”

“你凭什么碰我?塞尔特我命令你放开!滚——”

他试图挥开挣脱利用精神丝线攻击这只雌虫,但一切都是无用的,这不是塞尔特本虫,这只是最后一点光脑能量凝聚的虚拟数据,无论他再怎么样也无法挣脱。

塞尔特紧紧的拥抱他,那道虚拟的数据仿佛融入他的身体,雌虫的手掌捂住他的耳朵,捂住他的眼睛。

世界陷入完全的沉寂,一切都消失了,他听见自己胸腔剧烈的跳动,敲击着那层薄薄的胸骨,他听见自己不断喘息的声音,他快要被呛住了,可不会再有一只虫子吻住他的唇帮助他呼吸。

他就是这样需要虫完全服侍和掌控的雄虫,他很小的时候生病连呼吸都让胸腔感到疼痛,他那时候小声在心底许愿。

呼吸好痛,希望有虫子来替自己呼吸。

后来第二次进入努卡星,他每次在发青期呼吸不过来时塞尔特都会吻住他,教导他接替他呼吸,好像把呼吸的权力也完全赋予这只雌虫。

虚拟的虫子亲吻了他。

多么奇怪,他明明看不见也听不见,可是他就是能感受到这只雌虫亲吻了他。

可是这一次雌虫不能代替他呼吸。

他不要他亲吻他,塞尔特不配。

可他的被堵住了唇,无法再说出那些话语,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希尔,呼吸。”

他听见塞尔特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要我自己?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委屈,好像经年的委屈都从心底漫了起来,他不要当冷静听话懂事的虫子,他应该再任性一点。

年少时想要离开休养舱去到外面的世界,雌父告诉他那对他的身体不好,他不要听话的遵从,他要任性的拒绝,他明明那么想出去。

到后来塞尔特精神力僵化加重,必须与一名高级雄虫联姻,他们举办盛大的欢迎宴会,他想要去,医虫告诉他,他的身体不好不能去,需要再等一等。

他不要听,再等一等一切也没有变好。

有那么多的委屈酸涩蔓延上来,让他的眼眶发烫,咽喉发堵,心脏发酸,像被强行揉进了一颗柠檬,酸涩的汁水从眼睛流进了心脏。

直到狄克扭曲的声音传出来:“元帅,抓住——”

希尔睁开眼,在星舰远去的那一刻狄克开着飞行器进入废墟当中,古斯特操纵着星舰的尾翼利用机械臂与飞行器连接,狄克所驾驶的飞行器将在惯性的驱使下靠近塞尔特。

机会转瞬即逝,如果能够抓住这一线生机塞尔特就能活下来。

在这一瞬希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失望还是庆幸?

他不知道,他本来的目的就是杀死塞尔特不是吗?

他茫茫然睁开眼,塞尔特的后背处却有一道凌厉的光芒闪现出来。

那是赫森——

他同样找到了已经残破的机甲,做了最后一搏,扑向了塞尔特。

他无法阻止星舰的掉头,希尔加德会活下来,那么他至少可以带着塞尔特一起去死,这也将会纳撒尼尔争取机会和时间。

狄克的飞行器与赫森的机甲几乎同时靠近塞尔特,他伸手就能做出决定。

但他始终看着希尔,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希尔咬紧嘴唇哽咽着摇头:“我不会、原谅你——”

“你去死——”

虚拟数据编织成的虫影是那样虚幻,塞尔特低下头,将吻印在希尔额头。

希尔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这一刻的塞尔特是释然还是遗憾,甚至是憎恨,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就好像六年前的努卡星,那个穷途末路的清晨。

他说:“我的愿望始终是,希望您平安。”

六年前的愿望真心夹杂着假意,雄虫以为那是真心,这一次他已经分不清了。

这声音与六年前的声音交汇在一起,然而声音落下的那一刻雌虫强大的身影已完全消失,他快要融入希尔加德身躯的身影如被风吹散,半分不剩。

虚拟影像的消失寂静无声。

希尔睁大眼睛固执着不肯闭上,他要亲眼、亲眼看着——

塞尔特是有机会抓住狄克的飞行器的,但是他没有,他转身袭向赫森。

无论这只雌虫还有着怎样的诡计阴谋,也要被他带着一同堕入恶魔的瞳孔。

“我恨你.......”

希尔站不住,他将手支撑在桌面上,有滚烫的液体大滴大滴的滴落在桌面,砸开大片的涟漪:“我恨你.......”

他声嘶力竭地,即便那只雌虫再也听不见的:“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塞尔特,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只虫——

雌虫再也听不见了,他被古法迩缝隙完全吞没,一切只剩下一片渺远的黑暗寂静。

——

“体温正常,体征正常,数据在可控范围内,殿下最近是不是精神不太好?有失眠的迹象?”

亚雌医虫放下诊疗器械,温柔的询问俊美的雄虫。

这只雄虫才不到二十岁,按照虫族年纪来说还是标准的少年虫,他美丽孱弱,刚刚经历一场巨大的事故,却还能在事故发生后果断为全舰虫制造生机,带领虫子们成功返航。

又在后续成功擒获不知为什么闯入乱石星堆的纳撒尼尔,如今希尔加德是虫星无数雌虫的梦中情虫。

又因为他的雌君刚刚死去,从而受到更多雌虫的怜爱,无数雌虫为他蜂拥而至,就连此刻医院的楼下都还有雌虫假装路过在此聚集。

亚雌医生想到今天有无数找可笑理由想强行住院的雌虫,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是的,我夜里,总是睡不好。”

雄虫依靠在窗边的藤椅上,他的身上盖了一件洁白的毛毯。

白色的毯子,银色的长发,再加上苍白的面色,让这只美丽的雄虫看起来像一捧将化的薄雪。

亚雌医生在病历本上填写着什么,继续温和的提问:“为什么呢?是因为会做梦吗?是噩梦吗?”

雄虫的下巴有点瘦,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睫低垂,窗边的绿植被移走了,阳光无遮无拦的落在雄虫的发丝。

雄虫有缝隙恐惧症。

很小众的病症,但对应希尔加德所遇见的事也能够理解。

雄虫轻轻蹙眉,似乎回想起那梦境。

“不,不是噩梦。”

亚雌医生有些好奇了,前面几位医生都没有办法解决这位殿下的问题,他是新来的医生,于是再次问道:“哦?那是什么样的梦境呢?”

雄虫抿了抿唇,瞳孔有些失焦的看向阳光明媚的窗,他不喜欢黑暗,然而阳光太刺眼,让他有些禁不住闭眼。

“我梦见了一颗蛋。”

“蛋?”亚雌医生皱眉。

雄虫看起来有些茫然,声音低低的:“我梦见它叫我,雄父。”

是的,塞尔特元帅牺牲时是怀揣着一颗蛋的,这非常的让虫遗憾。

很多雄虫对自己的虫蛋并没有太过深切的感情,但不排除有些天生敏感的雄虫殿下会更加关注虫崽,尤其这还是希尔加德殿下的第一只虫崽。

亚雌医生惋惜的低下头。

希尔看着自己的手,塞尔特有一只虫蛋,可他好像没有什么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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