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刘浪作为公司知名工作狂,对手机的依赖性和成瘾性低得出奇,卡在当代年轻人每日屏幕使用时间数据的最下限,基本要与被管控电子设备的学生群体接轨。

在茶水间端着咖啡没喝两口,陈泉就来喊人,刘浪回工位放下杯子,手机都不拿就去了康总办公室,声情并茂继续昨天“中道崩殂”的汇报,顺便感受了一把领导的热切关怀——公司多加一顿下午茶,人民都想把刘浪高高举起。

重新坐回工位,刘浪先是不慌不忙抬腕看表,见只有三个钟头就要到晚饭点才猛一慌张……他迫切想知道,熊老板一会儿难道是亲自送餐吗?这么突然就要见面了吗?

刘浪将就对着黑屏反光的电脑勾勾嘴角,排练帅哥该有的微笑。

倒胃口真的。

他这时候才转移注意力似的把手机划开——界面还停留在熊嘉的朋友圈,回退时要短暂经过聊天界面,刘浪手快已经退出,又眨眨眼以为看错,再次点进去。

时间是今天没错,西伯利亚大仓鼠真的连发几条消息给他,而他一个多小时都没回复。

刘浪哎呦一声,暗骂自己讲什么又臭又长的PPT。

[西伯利亚大仓鼠]:[好久不见啊刘浪]

[西伯利亚大仓鼠]:[哈哈好有缘,你怎么被拉进我群里了]

[西伯利亚大仓鼠]:[你工作地点换回来了吗?都不跟我打个招呼,突然订餐吓我一跳]

[西伯利亚大仓鼠]:[别是没认出我吧?]

刘浪想,是好久不见,连称呼都回退到连名带姓了,你我也本无缘,全靠同事可怜,而且是你埋伏在我的生活环境里又突然跳出来,到底是谁吓谁啊。

刘浪在心里责怪,熊嘉能问出“别是没认出我吧”这种话实在是非常没良心——显然也责怪得非常没立场。

他想回“怎么会”或“给你个惊喜”之类俏皮而轻松的话,却又微妙不肯放过自己,也不肯放过别人。

他反复措辞删删减减,最后也只是降智般澄清一句。

[流浪狗]:[少冤枉人,我明明一眼就认出你了]

和刘浪不回信息的“冷漠”相反,熊嘉回复快乐小熊表情包的速度要以秒计。

刘浪心里焦灼,突然感觉被青春期追着屁股跑,满头大汗受不了一点点敷衍。

他正在思考怎样回复能让熊嘉与他说更多的话,说什么都行,说那些于今无用又滚瓜烂熟的回忆也行——熊嘉的语音就突然打进来。

刘浪猛地起身,优雅端庄拿起喝了一半的咖啡并同手同脚踱步到茶水间,嗓子眼像被不太爽口的咖啡糊住:“咳。喂?”

熊嘉对刘浪的兵荒马乱毫无察觉,没负担地笑着:“阿浪?”

连名带姓的不愉悦过眼云烟。

刘浪打开冰箱,从冷冻间拿出陈泉的冰块扔进杯子,企图速冻自己的心跳。

“嗯。”演讲时巧舌如簧的刘浪原地退化了唇齿,干巴巴死装高冷,“怎么了。”

熊嘉仍与刘浪时不时翻新一次的、回忆中的印象相同,他的嗓音特质像自带笑意,开开朗朗、清清亮亮的:“能接语音看来是不忙嘛。没什么事,问问你最近怎样啊。”

刘浪心里泛起一点不知由起的酸涩委屈,“最近”二字应当作何解释,时间跨度又到底多长。

高中毕业典礼结束说完再见,他与熊嘉“再见”的次数似乎屈指可数。他时而怀疑高中时代与熊嘉算不算好友,最后自己与自己辩论一番,总是得到否定的答案——哪有双方都缄默不言,不主动张罗见面的好友呢。

每一次依靠共同朋友攒聚才得以见面的细节,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清清楚楚记得?

熊嘉心很宽。

可他刘浪的心很窄。

刘浪对电话那头抱怨,说生疏又好像挺熟练的:“不怎样。昨天低血糖被同事送去医院挂水,他们怕我死了才拉我进群督促我好好吃饭,没想到这也能遇见你。”

熊嘉不敢置信“哇”了一声:“你这毛病还在犯呐?”

刘浪这下真像一条流浪狗,鼓起勇气对再次相遇的两脚兽示好,企图刷个脸熟,结果两脚兽只是瞪大眼睛看了他一下。

纵然进入社会后磨出伶牙俐齿变成油嘴滑舌的大人,刘浪也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多年来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过好在熊嘉自己接上话:“我不是叫你随时揣点甜的在身上备着嘛。”

这话熟稔得宛如某个高中课间的对话,刘浪握住手机的指尖紧了紧,像冬天被静电打了一下。

“遇见我算你幸运啦。”熊嘉态度不是示好也不是同情,幸好也不是对谁都一样平等的客气,他只是仿佛合该这样说,“E栋是吧,我每天送餐都带你一份,还和以前一样啊。”

流浪狗蹲在原地耷拉下耳朵——

两脚兽像是疑惑流浪狗怎么没跟上来,这么礼貌的吗,于是蹲下,摊开温暖掌心,但耍宝学搞笑电影场景,说你过来啊!

刘浪摇着尾巴……刘浪像流浪狗一样摇着尾巴:“还和以前一样?”

“哦,说一样也不一样,”熊嘉严谨道,“你爱吃的那几个菜以前我只能买,现在我都能自己做啦。”

“这么厉害。”刘浪轻笑出声,“那你的饥饿营销怎么办……咳我是说,你不是每天限量吗,我不跟群里饭友公平竞争不太好吧?”

熊嘉反问:“你也知道群里那是饭友,你是吗?我朋友圈发广告都屏蔽你欸。”

“不是,我是饭桶,你看行吗。”刘浪一个钟头前小肚鸡肠介意的点像被戳破的泡泡,噗地在唇角爆开一朵花。听到对面的人也被自己逗笑,刘浪骤然觉得他与熊嘉仍是高三时一双倒霉同桌,一想,满腹怀念便难以收拾。刘浪算不清日子,“我们上次聚餐后有一年多两年……真是好久不见了。你等下亲自来送?”

熊嘉一副“你在讲什么”的口吻:“当然不,我是老板啊。”

刘浪没来得及遗憾。

“我店里有帮手给顾客送餐。”熊嘉好似快刀斩乱麻,“你下午能按时下班吗?来店里一起吃啊?”

不是刘浪加班卷工作的时候了。

“好。”他一口答应下来,缄默片刻解释,“我刚回来安定不久,不是故意不联系。”

“嗯。”熊嘉一笑置之,“我也才开业不久,不是故意不通知。”

六点打卡,五点半刘浪就收拾东西,在周围人见鬼一般的神情下,笑得春风得意:“看我干什么?我是调休时长富人,先走半小时怎么了,忙吧你们。”

等电梯下楼,刘浪把手机后台看了不知多少遍的导航点出来再次确认路线,顺便默演等会儿见面打招呼的场景……完蛋,根本来不及演练——

熊嘉坐在小电驴上闲得晃腿,在刘浪走出门时如有所感抬眼望来。

扔给刘浪一个头盔,熊嘉笑道:“来啦阿浪,我载你啊。”

头盔袭来,刘浪接得手忙脚乱但尽量装得像在跳舞,低头一看,这头盔还带一对熊耳朵。

刘浪一边分神想自己过没过卖萌的年纪,一边戴上头盔,长腿一跨坐上后座,忍了忍还是绷着铮铮铁骨,没敢搂人家的腰。

思考一轮“彼此关系亲近程度”的哲学问题,刘浪还是选择提示:“不要做风驰电掣的小熊。”

熊嘉启动车子,又是那句:“好的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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