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想也是,高中时期的刘浪像别人有网瘾一样有熊嘉瘾,熊嘉给他发信息他还能不回?给他打电话他还能不接?约他出来玩他还能不去?

勾勾手指就能遛狗,可偏偏熊嘉没有。

没有常常给刘浪发信息保持联络、没有挂着游戏语音煲电话粥,也没有单独约刘浪出门做过什么。

不是刘浪有胆痛定思痛真多么果断,而是熊嘉在无法改变的阶段选择不去消耗刘浪一丝一毫,默许他走远的。

没有熊嘉的这种“默许”,刘浪不会下定决心选择南北相隔的、最远的院校,不会寒暑假都做兼职不回家,更不会创建一个“全是兄弟”的群聊再拉进熊嘉来装朋友——这是刘浪思虑过重的产物、是他换位思考站在异性恋角度得出的结论,觉得取向为异性的男生朋友之间不太至于天天私聊,有个群能一起开黑就足够了。

刘浪又不能真的和熊嘉断联,那在熊嘉看来他得多狼心狗肺?所以他也需要这么一个群聊。

群里兄弟总会张罗攒聚,刘浪伺机跟着人群附和、死装忙里偷闲有空赴约,终于又得以与熊嘉见面,只有在短暂相聚又离开的那个瞬间,刘浪才敢承认自己无法宽心,其实一直都舍不得他。

——车里氛围微妙,进一步是暧昧,退一步是尴尬。

而熊嘉越过主副驾驶的界限,轻轻蹭过去摸索刘浪放在腿上的手,像对商展上勾他手指的刘浪做出迟迟回应。

刘浪一愣,下意识舒张掌心,把熊嘉整个手都包起来。

彼此都好像屏住呼吸,熊嘉轻轻开口说:“我有一段时间很迷茫,觉得我是受了我哥影响。后来我认了,但也没期待你会……心想一头热就一头热吧,反正你笨,也看不出来。”

某个笨蛋脑门上就飘出一个问号。

熊嘉出神望向他被刘浪握住的手:“直到毕业,你很明显地疏远我,我才被你的退堂鼓震醒了——我也笨蛋啊?你可能……也许是不是……呃,其实也对我‘热’着呢?”

刘浪简直热得想把车里空调打开,差点原地蒸发。

他“自以为是”发射出去的单箭头,在穿越时光抵达熊嘉后突然折返,猛地朝他冲击过来:“熊嘉,我好像听明白了。你是说你以前也……”

“是的。”熊嘉比刘浪勇敢许多,他用另只空闲的手捂住刘浪的嘴,一下倾身凑得很近,“刘浪,你想好再回答我——你那时候并不是嫌我家情况麻烦才逃避的,对吧?只是不想再给我造成更多麻烦了,对吗?”

熊嘉的疑问句显得不那么“疑问”。

但他笃定,不代表他不需要刘浪给他答案。

刘浪覆上熊嘉手背,把人家的手挪到心口的同时也顺便解放自己被封印的嘴。

不过刘浪答非所问说:“熊嘉,我喜欢你,整个高中都喜欢你。”

熊嘉看着刘浪没说话。

刘浪一激灵,发誓这辈子没有反应这么快过:“现在也喜欢你!一直以来只喜欢过你!”

熊嘉把手抽走,老实坐回副驾,他笑意赧然,但弯起的眼尾又好像胜券在握。

刘浪总算敢凑上去,试探亲亲他肉乎乎脸颊:“本来那个暑假是写了一本计划书要追你的,但怕你为难,不敢了。现在实施,来得及吗?”

“你做市场计划工作从那时起就有苗头了?”熊嘉反问,“现在就不怕我为难了吗?”

“也怕。”刘浪收拾好自己蜂窝似的心眼子,极尽坦诚,“但至少现在和小时候不一样,‘我们一起想办法’这句话,不会是一句无能为力的空话。”

熊嘉笑了:“挣钱了,有底气了?”

刘浪也懂得适当自夸:“成熟了,有魅力了。”

熊嘉倒不确定“魅力”这个玩意儿于医学何用、能不能解决他爸的偏瘫,但还是认可了刘浪。

“走吧。”熊嘉卸下心事,像一只吃饱蜂蜜的快乐小熊,他打开车门率先下车,“你去对我爸施展魅力吧。”

刘浪面上稳重一笑。

但在心里祈祷不要挨打。

刘浪尤记得熊嘉父子当年在病房里吵架的威力,恨自己偶像剧实在看少了,默默盘算什么时机比较适合直接跪下说叔叔我会对你儿子好的。

不过现实也不是偶像剧,刘浪没机会讲这句台词,他发现熊嘉和他爸现在相处的风格颇为父慈子孝,熊嘉他爸的形象也与驴老头相去甚远。

熊叔叔甚至还记得刘浪——不仅记得刘浪给他推过轮椅,而且还对熊嘉说:“我有一年住院,他还来看过我呢。”

这回换熊嘉意外了,心想怪不得刘浪买水果这么熟练。

刘浪一摸鼻子,悄悄对熊嘉表态:“一直贼心不死,偶尔刺探敌情。”

熊嘉想笑,可心头却是酸的。

有个笨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挣扎努力过。

熊嘉他爸在康养院每天作息规律,到点集合吃晚饭了,就叫熊嘉和刘浪赶紧回去,甚至没说一句咱爷仨一起吃。

回程路上,刘浪感慨:“你爸现在是不是上了年纪脾气好些了?我以为他肯定不乐意去住养老院。”

“才不是!我刚上大学那会儿他还是一样犟,不然也不至于又摔跤进医院给你机会刺探敌情啊。是我为了照料他耽误考试,他才收敛,做什么事之前会提前给我发个预告。”熊嘉眉毛起飞,很不爽刘浪忽略他的个人努力,“康养院他也不乐意住,待两天就想走,后来我拜托做自媒体的朋友给康养院弄了个视频号,天天给他拍视频放网上,他的人设是智慧老头,被夸舒服了才安心住下的,没了抵触情绪之后就说康养院哪儿哪儿都好。”

刘浪实在佩服:“你真有办法啊。所以他心情舒坦,乐于配合康复训练,身体状态反而比从前好。”

“嗯,省心多了。”熊嘉发现刘浪不再张口高中闭口以前,也乐于讲述近况,“我不是学IT的吗,名校优毕呢,出来以后去大厂打了两年多的工你知道吧,没日没夜加班也存了点钱,不过赶上AI优化人类,我就干脆辞了,干点自由职业。”

刘浪明了:“开了现在这家私房菜?”

熊嘉点点头。

三言两语讲尽七八年人生,刘浪想,人这辈子真是步履匆匆。

很多细节埋没于时光难以考究了,他挑重点问:“哪个做自媒体的朋友来着?”

熊嘉一愣,使坏说:“不告诉你。”

刘浪撇撇嘴,不高兴。

熊嘉还逗他:“大学同学,给你看看他照片?说不定你眼熟呢?我也发过朋友圈。”

刘浪倒没注意自己视奸他人朋友圈的坏习惯可能已经败露,只顾问:“你还存他照片?!”

熊嘉:“哈哈。”

不过刘浪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了,关注的问题向现实倾斜:“你的私房菜馆每天限额出餐,主要是因为忙不过来吗?考不考虑加点人手?你爸住在那儿的费用也不低吧。”

刘浪语气微顿,鼓起勇气面对自己当年被吓跑的原因:“你哥……还跟家里僵持着?没说帮你出点费用吗?”

“没有,我也没找他要。”熊嘉一笑,“不是我不计较钱,我只是想让我爸知道,现在只有我管他,他只能靠我养老——所以你说他为什么对我脾气好了?”

刘浪趁着红灯,微微怔愣地回头看向熊嘉。

熊嘉毫不避讳:“高中那会儿发现家里两个同性恋天都要塌了,我哥占据先机,先跟家里出柜闹僵,我作为‘后备军’,好像必须得把传宗接代的‘使命’扛起来,所以刘浪,我那时候不是不能留你,但我也怕了,我也不敢。”

“胆小鬼有两个,”熊嘉眼眶微红,叹口气说,“你至少出发点还是为了我好,我除了胆小,还很自私呢。”

刘浪不知道向来乐天派的熊嘉独自躲进阴霾多久,又自我讨伐多久。

他们只是责任心比同龄人觉醒得更早一些、各有各的思虑和为难之处,才缺失横冲直撞的勇气、错过品尝青涩的青春恋果。

可那并不是错。

刘浪关掉导航,放弃正人君子做派,不再送熊嘉回家。

熊嘉好奇站在刘浪家玄关:“你带我来干嘛?”

刘浪也不知道把熊嘉带回来具体是想干什么,只好耍赖:“反正你今天都不去店里了,陪陪我不行吗。”

刘浪蹲在地上,埋头在鞋柜里找半天也只找到他出差从酒店顺回来的一次性拖鞋。

熊嘉弯下腰,强行捧起他的脸。

“行。”熊嘉俯身,在刘浪脑门上“mua”了一口,“我也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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