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苏安虽好奇邬辞云到底和小皇帝说了什么,但也知道自己的分寸,什么都没做便离开了皇宫。

他在前朝立功,再加之刚刚迁居新府,苏府上下欢喜异常,苏父苏母刚来梁都不久,也甚少与人结交,自是不知今日朝堂发生的大事,只连连赞叹自己儿子有本事。

小皇帝让苏安大办苏父的寿辰,请朝中同僚来赏梅花,本意便是想要让苏安借机拉拢朝中权贵。

而苏母有意借着这场赏花宴为苏蕊择一佳婿,早早就遣人打听梁都适龄的世家公子。

谁知苏蕊硬是不肯,任苏母如何劝说,她都咬定非邬辞云不嫁。

而苏康亦有样学样,坚持要在赏花宴上请云娘来做客。

苏父苏母初时还未想起云娘是谁,经下人一提,才记起是苏康在外结识的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气得险些当场动用家法。

可不管他们是好言相劝还是当面怒斥,都不见半分效果,两人反倒是越来越过分起来。

苏蕊扬言若不嫁邬辞云,便剪了头发去庙里做姑子,苏康坚称非云娘不娶,否则便随妹妹一同剃度,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我苏家怎么就养出你们这两个不孝子来!”

苏父气得几乎晕厥,苏母更是急火攻心,一时头晕目眩,服了大夫开的汤药才勉强缓过来。

如今苏安在前朝得意,苏家后院却着了火,传出去他们苏家百年清名可都要毁了。

苏母自己实在没办法,只能指使轻萍和岳娆去开解苏蕊,至于柳絮,他们是不敢惊动的。

柳絮如今性情大变,加之苏安对她格外容忍纵容,众人皆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对她避之不及。

这反倒是合了柳絮的心意,让她每日悠闲自在给自己筹备起了和心上人的婚礼。

苏安刚刚回府,还未来得及将今日宫中之事说与柳絮听,苏母就已经追了过来,将今日苏蕊和苏康所做之事一股脑儿说给他听。

“其实蕊儿喜欢的那个大理寺卿,我听说年纪比你还小些,又是你的上官,在官场之上免不得要打交道。”

苏母试探道:“若是此事能成,其实倒也是桩不错的婚事。”

“谁都可以,但邬辞云不行。”

苏安闻言眉头紧皱,解释道:“邬辞云本是盛朝使臣,如今在梁都尚不知能留几时,万一哪日他返回盛朝,难道要让妹妹跟着远去,从此与父母亲人天各一方吗,更何况邬辞云身边还有一名妾室。”

苏母闻言不甚在意,随口道:“不过是个妾罢了,蕊儿若嫁过去,那自然是正妻。”

苏安摇了摇头,“那名妾室是陛下亲赐,邬辞云对她甚是宠爱。妹妹若嫁过去受了磋磨,只怕也只能忍气吞声。”

“原来是这样,是我一时糊涂了。”

苏母闻言顿时清醒几分,她见此路不通,只得有问苏安:“那朝中可还有哪家适龄的小姐,你弟弟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合适的,不如先定下来。”

苏安听到这话倒不赞同,他皱眉道:“母亲,先成家后立业,何必这般着急。”

“你弟弟整日念叨外面那个叫云娘的女子,一天到晚不着家到处在城里找人,这般来历不明之人,便是抬进府做妾都不合适,总不能让他一直荒废下去。”

苏母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想着若替你弟弟娶了妻,或许他也能清醒些。”

柳絮在旁边听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迎着苏母不善的眼神,她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继续,自己则优哉游哉地剥着松子。

苏安好声好气道:“母亲,并非是儿子不愿为弟弟张罗。只是弟弟如今尚无半点功名,便是娶妻,也只能在寒门小官中挑选,不如还是再等上一两年。”

苏母无可奈何,只得叹了句也是,这才有些惋惜地起身离去。

柳絮靠在太师椅上,慢悠悠道:“你们人类真有意思,男人娶个老婆就能懂事,女人嫁个人也能懂事,难不成婚嫁大事这般神奇,只要一成婚,脑子唰一下就开窍了?”

苏安今日心中本就烦躁,听她这般调侃,他也懒得辩解,只是说道:“邬辞云今日说要参加父亲的寿宴,不知届时你可否能帮我看着小妹?”

“为什么要看着苏蕊,你难不成还以为苏蕊会去对邬辞云投怀送抱吗?”

柳絮轻笑了一声,慢吞吞道:“照我说,你妹妹估计不是想嫁邬辞云,可能只能单纯讨厌你家里玩包办婚姻这一套,除此之外……也可能是你妹妹没见过什么世面,邬辞云长得也不过如此,日后你若是登临大宝,多给你妹妹送几个貌美面首,估计她也就忘了。”

苏安听得眉头紧皱,觉得柳絮的话虽然离谱,但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归根到底还是你不争气,你要是本事再大点儿,这些事就都迎刃而解了。”

柳絮掰着手指头道:“等你以后当皇帝了,先把我和沅沅的婚礼办了,再把邬辞云赏给苏蕊当相公,然后贴皇榜把那个云娘找回来给苏康当夫人。”

“你看,这不是很简单就解决了吗。”

邬辞云原本已打算直接回府, 毕竟容檀还做了鱼羹在府中等她。

可她才行至府外,太傅府的人便已追了上来,传话说容泠心口疼得厉害, 请她过去瞧瞧。

“心口疼?”

邬辞云似笑非笑地看向来人,反问道:“太傅府如今连个大夫都请不起了么?”

传话的下人倒是稳重, 闻言也面不改色, 解释道:“大夫已瞧过了,却也诊不出究竟,只说许是蛊虫之故,容公子疼得实在受不住, 说想见邬大人一面。”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 “我们家大人的意思是, 邬大人若是没有急事,不如来瞧瞧罢,万一容公子这回真有个好歹……往后怕是见不着了。”

邬辞云闻言蹙了蹙眉,话说到这份上, 她也不好置之不理,只得绕路往太傅府去。

容泠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从前在宫里如此, 如今出了宫仍是这般。原本太傅府有个梵清已够让人头疼,如今再加上容泠,可谓难上加难。

贺兰与赫连松师兄弟二人, 几乎每日都围着这两位贵客打转。

“如何?”

温观玉见赫连松诊完脉,他面色如常,直截了当问道,“是真的快不行了么?”

“这……”

赫连松挠了挠头, 他瞥了一眼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的容泠,神色尴尬道:“容公子脉象强健,照理来说应该无恙才对。”

温观玉闻言倒不意外,若非邬辞云托他暂时照看容泠,容泠若在他府上出事,他难脱干系,否则他才懒得在此应付容泠这些算计。

梵清坐在桌边,闻言冷笑道:“当真无恙?赫连大夫不如再仔细诊诊,万一容公子是有什么隐疾可就不好了。”

他原本初见容泠之时就已经心生厌烦,如果见容泠这副矫揉作态的模样,他更是瞧不上半分。

容泠面色一冷,刚要反唇相讥,视线却瞥见推门而入的邬辞云,脸上那点凶狠霎时化作楚楚可怜。

“这是怎么了?”

邬辞云环视这间站满了人的屋子,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问道:“容泠当真是病了?”

“你终于来了……”

容泠捂着心口望向邬辞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欲泣还休,闪动着盈盈水光,轻声细语道:“我真怕再晚一刻,便见不着你了。”

温观玉冷淡道:“容公子,大夫都说了你没事……”

容泠眼见着邬辞云走到床边,他连忙扯住邬辞云衣袖,泫然欲泣道:“可我心口还是很疼,只怕会是什么不治之症,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指不定我就要下葬了。”

邬辞云皱了皱眉,随口道:“别乱说。”

容泠满目委屈,被她斥责了也只敢噙着泪,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可怜巴巴道:“我父母双亡,也没有旁的亲人朋友,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系统闻言很是无语,从前它就觉得容泠是个狐狸精,现在更觉得容泠不仅是狐狸精,还是个死绿茶。

但奈何美人落泪确实别有一番风情,邬辞云到底还是没把容泠给直接甩开,只得无奈道:“行了,别哭了。”

梵清一直愣愣地望着邬辞云,自她出现的刹那,他只觉得冰封的血液仿佛骤然流动起来,他不明白这种陌生的澎湃情感从何而来,他只是本能感到欣喜,却又觉得心中酸涩,尘封的记忆似乎也因此被轻轻撬动,泛起细微的涟漪。

“你……”

梵清张了张嘴,轻声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邬辞云瞥他一眼,淡淡道:“我是你姐姐。”

此言一出,不仅梵清一怔,贺兰与赫连松也对视一眼,彼此脸上皆闪过恐惧与惊讶,惊讶的是这位在梁都堪称风云人物颇负邬大人竟是女子;恐惧的则是她当着他们的面揭破此事,莫不是已动了灭口之念?

“温、温大人……”

赫连松结结巴巴道:“我、我和师兄前阵子耳朵受了伤,如今听力不济,什么都听不见……”

温观玉蹙眉瞥了邬辞云一眼,转而对他二人淡淡道:“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便好。”

贺兰与赫连松连忙点头,生怕答慢半分便血溅当场。

邬辞云倒不怎么在意,她有自己的谋算,从前将身份捂得有多紧,如今便有多坦然,这事或早或晚终要见光,也不差这几天。

“姐姐……你真是我姐姐?”

梵清心中滋味难辨,既欢喜又失落。他呆呆望着邬辞云的容颜,下意识想扑进她怀里,可还未动作,榻上的容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好疼……邬大人,我心口好疼……”

容泠扯着邬辞云不肯松手,剧烈的咳嗽之下,那张昳丽的面容都染上了痛苦之色。

他紧紧抓着邬辞云的衣袖,哀求道:“你陪陪我好不好……”

邬辞云实在没办法,只得对温观玉使了个眼色,温观玉冷淡地瞥了容泠一眼,他冷笑了一声,而后拽着不情不愿的梵清离开了房间。

待到房间内只剩下容泠和邬辞云两个人,邬辞云这才没好气抽回了自己的手,“行了,现在没有旁人,你也不必再装了。”

“大人……宝宝……云娘……”

容泠却似没骨头般又缠了上来,稍一使力将她拉到榻上,软声道:“别急着走嘛……人家心口当真疼得厉害,你帮我揉一揉好不好。”

他拉着邬辞云的手探入自己衣襟,邬辞云本欲抽回,指尖却蓦地触到一段冰凉的金属细链。

她神色微顿,蹙眉道:“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容泠粲然一笑,他按住了邬辞云的手,笑吟吟:“大人想知道的话,不如再仔细瞧瞧……”

————

邬辞云最终还是没有回府用午膳。

容檀做了一桌子菜,等了又等,却只等来阿茗传话,说邬辞云有事去了太傅府,今日不回来用午膳了。

“去了太傅府?”

容檀闻言一怔,他起身道,“阿云今日原说想用鱼羹,太傅府的厨子如今现做怕是来不及,我用食盒装好,给她送过去吧。”

“这种小事何必劳动殿下,让下人送去便是。”

阿茗下意识想拦,容檀却执意要自己去。

眼见着是拦不住,阿茗只得低声道,“殿下……您此刻过去,怕是不合适。”

容檀闻言呆了呆,他轻轻垂下了眼睫,当即便明白了阿茗的言下之意。

他沉默良久,在邬家兄妹和纪采三人复杂的眼神中,他面无表情又默默坐了回去。

邬明珠和邬良玉二人年纪尚小,尚不懂其中关窍,只当邬辞云是忙于公务,还安慰容檀道:“可能大哥还在忙吧。”

但纪采隐约知道内情,闻言一声不吭,生怕不小心便触了这位珣王殿下的霉头。

阿茗眼见气氛凝滞,连忙匆匆告辞,脚底抹油似的趁机溜走。

容檀望着满桌犹冒热气的菜肴,神色已恢复如常,开口道:“既然阿云不回来,那我们先用罢。”

纪采与邬家兄妹皆不敢作声,几人在漫长的沉默中用完了这顿精心备下的午膳。

邬明珠与邬良玉虽年纪小,却一向人小鬼大。

他们眼见容檀与纪采都神情低落,心里暗自琢磨一番,便想去找阿茗打听情况。

阿茗与凌天正在廊下说话,邬明珠听到动静,连忙扯着邬良玉躲在了角落只剩枯枝的树丛之中。

“大人怎的又去了太傅府?”

凌天本欲给邬辞云送盛朝的书信,结果刚赶回来便得知邬辞云去了太傅府,他纳闷道:“最近到底是吹了什么风,这太傅府怎么突然这么招大人稀罕了。”

阿茗闻言笑了一声,随口道:“吹什么风倒还在其次,只怕是养着一只狐狸精。”

邬明珠与邬良玉正聚精会神听着,听到狐狸精这三个字更是竖起了耳朵想要听得更真切些,却不想两人过分关注谈话的内容,脚下不小心踩断了枯枝,发出了一声脆响。

“什么人?!”

阿茗闻言猛然回头,邬明珠和邬良玉下意识想跑,可是手忙脚乱之下反而绊倒在地。

阿茗吓了一跳,连忙将两人从树丛后拉出来,急切道:“两位小祖宗,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怎么样,没伤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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