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邬良玉和邬明珠闻言不约而同摇了摇头,纪采这才松了一口气,深觉自己是多虑了。

“夫人,外头来了两位姑娘,手里还拿着大……殿下的令牌。”

邬辞云如今不在府上,管家只能过来寻纪采。

纪采闻言连忙起身,她又对两个孩子交代了几句,这才急匆匆离开了房间。

两人知道见房门关上,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我们撒谎是不是不太好?”

邬良玉扯着自己衣袖上的刺绣,这是他的习惯,一旦心虚或者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做。

其实方才纪采的试探没有错。

他们确实是很早就知道邬辞云其实不是他们的哥哥,而应该是姐姐。

当初邬家满门下狱,他们的亲生母亲苏夫人曾将两枚长命锁戴到他们身上,那时他们尚且年幼,这么多年过去了,甚至已经不太记得母亲的轮廓,只记得她含着眼泪说,留着这两枚长命锁,她便一定会好好待你们。

邬明珠和邬良玉不明所以,只当做是母亲留下的爱物。

后来他们一路陪着邬辞云前往灵州,邬辞云虽还是朝廷官员,可盛帝有意刁难,路上更是处处有人使绊子,他们手中银钱不够,有几个商贾人家的公子小姐见邬辞云相貌好,总想借机沾点便宜。

邬明珠实在看不下去,她主动把自己的小长命锁塞给了邬辞云,想要让她拿着去换些银钱。

邬辞云那时候似乎有些惊讶,她盯着那枚长命锁半晌,最后神色复杂又还给了邬明珠。

“不是足金的估计也卖不上价,小珠还是好好留着吧。”

邬明珠本来对这事似懂非懂,后来有一回玩闹时不小心将长命锁磕到了地上,长命锁碎成了两半,她才发现里面塞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上面也只有四个字:辞云为女

邬明珠那时陡然间想起了母亲的话,当即明白了一切。

对于此事,她与邬良玉相约三缄其口,无论何时都不能说出去。

如今邬辞云终于能以女子身份光明正大行走在这世间,他们心中悬了数年的石头也终于可以放下。

整个邬府喜气洋洋的,瞧着比过年都要热闹。

宋词住在邬府最偏远的院落里,平日里与他打交道的无非就是几个沉默寡言的小厮。

他们一般会按时按点过来给他送食物和水,基本上不和他产生任何的交流,沉默得就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宋词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满心欢喜,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没有手机电脑打发时间,因为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温竹之从前看的那些话本他也看不懂,再加上那些侍卫和小厮不允许他走出院子,他每天度日如年,总盼着有人能来找自己。

今天他瞧着小厮送过来的饭菜格外丰盛,所以多嘴问了一句:“府上是有什么喜事吗,我似乎听到外头的笑声了。”

小厮依旧还是沉默,他将饭菜摆放到了桌上,而后毫不停留转身离开。

宋词对他这种行事风格早就见怪不怪,只是他近来实在太过憋屈,眼瞧着小厮离开,他接着院子里的树爬上了墙头,想要去看看外面的景象。

“殿下估计快回来了……果真大喜……人人都有呢……”

“过两日年下……”

方才在他面前还板着张脸的小厮出了院门之后立马欢天喜地和侍卫聊起了天。

宋词听到“殿下”二字顿时像是打了鸡血似的,他屏气凝神,本想再听得更清楚些,却不小心脚下一滑,直接从树上摔了下去。

侍卫听到动静立马拔剑按住了宋词,宋词疼得呲牙咧嘴,他连忙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有要事要见珣王殿下……”

侍卫看清宋词的脸愣了一下,他收回了手里的剑,没好气道:“珣王殿下是你想见就见的吗,你当这里是珣王府吗?”

宋词闻言眉心微跳,诧异道:“难道这里不是珣王府?”

“……那你们刚刚说的殿下是谁?!”

“哦, 对了,差点忘了,你还不知道这件喜事呢。”

侍卫面色稍缓, 刚要开口解释,却被一旁小厮无声拦下。

小厮冲他微微摇头, 低声道:“别错了规矩。”

侍卫闻言一愣, 顿时意识到自己方才多言,他默默闭嘴不再作声,任凭宋词如何哀求追问,他也未曾泄露半字, 只一把抓起宋词,将他重新推回院中, 反手便锁死了院门。

“你们说的到底是谁?!谁是殿下!是谁抢了我的位置!!”

宋词拼命拍打着房门, 声音凄厉刺耳,扯着嗓子冲外叫喊。

“是不是楚知临那个贱人!是不是他——!!”

前些天夜里,珣王曾带着楚知临来过,二人问了他许多细节, 珣王让他稍安勿躁,说待到查清真相自会还他身份。

楚知临当时也对他温言安抚,说珣王最是良善, 一定会帮他。

宋词信了他们的说辞。

他在这方小院里老老实实等了这么久,日日盼着认祖归宗的那刻,可转眼之间, 却有人告诉他,他的位置,竟莫名其妙被人占了去。

“我才是殿下……我才是先帝的儿子!放我出去!你们放我出去!外面那个是假的,是冒牌货——!!”

侍卫嫌恶地揉了揉耳朵, 看向小厮的目光满是感激:“方才差点坏了规矩,多谢贤弟提醒。”

小厮摆摆手:“没事,还是少同他说话罢,他瞧着就不太正常,所以殿下才吩咐不准人多与他言语。”

“是了,从前看他还不错,现在瞧着疯疯癫癫的……只怕是脑子早就坏透了。”

侍卫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试探问道:“这事我们要禀报吗?”

小厮敷衍道:“不必了,侧夫人在前厅待客,殿下又没回来,让他在里面自生自灭吧,左不过也饿不死。”

纪采如今确实是没空管宋词的事,她去前厅见了那两位找上门来的女子,两人手中皆挽着包袱,一人长相清秀淡雅,另一人则妖娆妩媚,身上衣料虽不华贵,却收拾得极为整洁。

纪采在宫中浸淫多年,看人识物的本事还是有的,她见两人行事落落大方,心下倒是稍稍放心些许。

侍女对两人介绍纪采的身份:“两位姑娘,这位是我们府上的侧夫人。”

虽说邬辞云对外已恢复女子身份,但她没发话,府中下人对纪采的称呼也未曾更改。

岳娆与轻萍见状慌忙要行礼,但却被纪采温声制止。

“两位姑娘不必多礼。”

她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柔声道:“听闻两位是持大人令牌而来?”

岳娆与轻萍对视一眼,终是岳娆自怀中取出那枚令牌,呈至纪采面前。

“是邬大人身边的阿茗公子说,若我们想通了……便可持此令牌来寻邬大人。”

前阵子苏安不知抽了什么风,忽然说要遣散后宅。

轻萍与岳娆闻言,心下大为欢喜,从前她们确将苏安这个夫君视作为天,觉得他是唯一的救赎,连带着对苏家上下皆竭力讨好。

可近来也不知怎的,她们看苏安愈发不顺眼,有时回想起昔日所为,甚至觉得恍如隔世。

轻萍原是神医亲传弟子,学医本为济世四方,可苏父苏母说,她一介女流在外行医必损清誉,她便心甘情愿困在府中,做了数载煎药的药房丫头。

岳娆极具商才,苏安却说士农工商,商为最末,女子在外抛头露面有碍门风,她便也老老实实收起了算盘,在厨房里烟熏火燎当起了厨娘,埋没了数年光阴。

妻与妾终究不同,若为正妻,好歹还可和离,或者自请下堂,可一旦做了妾室,便无异将性命交到主家手中。

依梁朝律法,只要主家无虐待等大错,未经允许,她们终身不得离府。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机会,二人自是满心雀跃。

她们强压欢喜与苏父苏母作别,本欲出去闯一番天地,可苏父苏母却道可怜她们,让她们留在府中继续当大夫做厨娘,每月还额外“恩赏”几两银子。

二人闻言大为震惊,轻萍到底不及岳娆稳重,当场便反问:“我们于你家做工,你们给工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的还说是赏我们?”

苏父当场大怒,对着她们一通叱骂,说她们心比天高,若不是苏家还肯收留,外头人尽皆知她们曾是苏安的姬妾,谁还敢收留她们。

轻萍和岳娆本不愿来邬辞云此处,毕竟苏安与邬辞云早有旧怨,难保邬辞云不会为难她们。

可苏父苏母那般理所应当的姿态,又让她们心生惧怕,毕竟苏安如今是皇帝眼前的红人,若得罪了他,只怕在梁都再无立锥之地。

她们思来想去,无奈之下只得持令牌寻到邬府。

岳娆将二人来历简略道出,纪采闻言也极为惊讶,她愤愤不平道:“这苏家人也太会算计了,花着养小妾的钱让人给他们当牛做马,当真是无耻至极。”

轻萍和岳娆闻言对视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出了无奈。

何止如此,她们在苏家时月例银子便少得可怜,岳娆从前甚至还要拿出自己的私产贴补一二,就连轻萍也是,总得采药制药换些银两。

不然光凭两袖清风的苏安,当初在付县如何能供得起这一大家子的富贵生活。

这事她们自觉丢人,也不愿细讲,纪采倒也没有深究,她原本还在思索将这二人安置在何处比较好,外头就有侍女过来高高兴兴传话,

“夫人,咱们家殿下回来了。”

纪采闻言连忙站了起来,她含笑看向两人,温声道:“正好,你们随我一道去见大人罢。”

————

邬辞云今日是带着容泠一道回来的,她终究没拗过容泠,没有将他直接扔回太傅府。

容泠心中颇觉得意,他像条无骨的美人蛇般黏在邬辞云身侧,小声道:“你总算肯带我回来了……我们的小狐一直养在外头,你可有好好照顾它?”

“我没空养,平日都是纪采在照看。”

邬辞云推开了他,随口对阿茗吩咐道:“去侧夫人那儿把狐狸抱来。”

阿茗应声而去,不多时竟抱回一白一红两只油光水滑的狐狸。

容泠见状一愣,蹙眉道:“这只白狐……”

“这只是纪采养的。”

邬辞云随口道,“她喜欢狐狸,我便给他寻了一只作伴。”

先前纪采生辰时想要的礼物便是只小狐狸,邬辞云原已应下,却因诸事耽搁,后来才替她觅来,两只小狐在一处,倒也玩得不亦乐乎。

小红狐许久未见容泠,兴奋地挣脱下人胳膊,直扑进他怀里。

容泠紧紧抱住它,上下把胖狐狸摩挲了个遍,本来还想挑刺,可纪采确实将它照顾得极好,让他挑不出半分错处,只得捏了捏狐耳,小声埋怨道:“坏东西……快把我忘干净了罢?”

邬辞云无视他意有所指的话,正逢下人匆匆来报,说纪采带了人过来,她随口道:“让她们进来吧。”

纪采领着岳娆与轻萍入内,她第一眼便瞥见站在邬辞云身侧的容泠,见到容泠一身男子装束,她神色微僵,心中大惊,不多时便已然明白其中关窍。

从前她只觉得贵妃声线低沉、身形高挑,如今看来,容泠分明是男扮女装,而他在宫中“纵火身亡”,恐怕也只是金蝉脱壳之计。

容泠那张脸确称得上美艳昳丽,即便换上男装也丝毫不减半分容色,可纪采对他并没什么兴趣,她的视线不自觉落回邬辞云身上,神色都不禁柔了三分,轻声道:“殿下,我将人带来了。”

轻萍与岳娆也注意到了邬辞云身旁的容泠,她们倒不认得容泠身份,只是觉此人容貌实在过盛,令人目眩神迷,单看模样倒是与邬辞云极为相配。

容泠抱着小红狐逗弄,他也不介绍自己的身份,只是立在邬辞云身旁,摆足了一副正房架势。

邬辞云觉得心烦,冷声道:“你先下去罢,别在这儿扰我。”

容泠闻言有些不甘,他轻哼一声,抱着狐狸悻悻退了下去。

邬辞云的视线这才落到轻萍与岳娆身上。她在苏府曾与她们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再次见面倒也不觉得陌生。

“我听闻轻萍姑娘医术精绝,不知姑娘善不善蛊?”

邬辞云这话问得极为直接,轻萍愣了一下,她老老实实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我不懂蛊。”

“哦,那下毒呢?”

“……”

轻萍眼神闪烁,声若蚊吟道:“这不合师门规矩,但是我略通一二……”

邬辞云轻轻一笑,她赞赏道:“轻萍姑娘前程不可限量。”

她转而又扭头看向了岳娆,岳娆猝不及防对上了邬辞云那双乌沉沉的眼眸,她连忙开口道:“大人……不,殿下,我厨艺很好,若是殿下不嫌弃,我可以留在府上厨房……”

邬辞云没说话,她只是朝岳娆招了招手。

岳娆犹豫片刻,还是默默走了过去,小心翼翼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邬辞云忽而抓住了她的手,岳娆下意识想躲,可是却没能躲开,只能任由那微凉的指尖擦过自己掌心与指腹。

“当真是可惜。”

邬辞云轻叹,“本该拨算盘翻账本的手,竟都耗在洗菜做饭上了。”

岳娆闻言陷入沉默,她对上邬辞云笑盈盈的双眼,本能想移开视线,却又挪不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