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梵清似乎也意识到了邬辞云的反常, 他毕竟也算是和邬辞云从小一起长大的, 对于邬辞云心里所想他多多少少也能知道些许。

邬辞云很聪明,而聪明的人大多都会性格多疑, 她不仅成年后如此, 小的时候也不遑多让。

尽管梵清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但邬辞云还是和他有一定的距离感,像是一只刚刚被带回来的小兽暗中悄悄观察着看到的陌生人。

“读了一上午的书,阿姊一定累了吧。”

梵清没再提书房的事, 他故作轻松道:“我们一起去吃点心,好不好?”

邬辞云听到不用回去坐着听老头子说话, 她顿时眼前一亮,连忙高兴扑进了梵清的怀里。

“读书好无聊。”

许是因为觉得梵清在读书这件事上的态度没有容檀那么强硬, 邬辞云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嘟囔道:“一点都不好玩……”

梵清闻言一怔, 他点了点头, 柔声道:“那我们去找点好玩的, 阿姊想玩什么,要不要去扑蝴蝶?”

“去看大狗狗!”

邬辞云想了想,她伸出手在头顶比了一下耳朵, 补充道:“不是大狗狗,是狐狸。”

梵清倒是没想到容泠养的小野种狐狸从前没怎么派上用场,现在倒是格外讨邬辞云喜欢。

他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抱着邬辞云便要去寻容泠,全然把还等在书房的容檀抛在了脑后。

内侍见拦不住梵清,只能苦着一张脸回去同容檀禀报。

齐夫子还在喋喋不休对着容檀自荐,他见邬辞云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必然是个天才,因而主动提出想要做她开蒙的老师,希望容檀可以在陛下面前为他美言。

他会说这话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也经过了一番思量。

一来,他确实是惜才,如今女子也可以参加科举,听闻昔年陛下十七岁连中三元,是盛梁两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齐夫子觉得若是细心教导,这个小姑娘日后必然一鸣惊人,或许甚至可以胜过当年的陛下。

二来,齐夫子也是为齐家所考虑,打从邬辞云登基之后,一向中立的齐家便隐隐向邬辞云靠拢,邬辞云膝下没有子嗣,今日这个小姑娘却又和邬辞云长得一模一样,实在是不能不让人多想。

但不管如何,这都是一个绝对不会亏本,甚至可以让齐家一举翻身成为天子近臣的决定。

齐夫子推心置腹说了一大堆,内侍又过来禀报说邬辞云不想读书跑去和狐狸玩了。

容檀满面愁容,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在此之前,他想过了很多种可能,想过有人可能会阻拦邬辞云读书,也想过自己逼得太急可能会揠苗助长。

但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小时候的邬辞云根本不喜欢念书。

容檀自以为和邬辞云同床共枕数年,对她的脾性也算是了解颇深。

邬辞云从前一向是书不离手,除了处理公务之外,她偶尔也会研究些晦涩难懂的古籍,书房里收藏着很多珍贵的孤本,哪怕是在睡前,她也习惯看上几页书再睡。

结果现在变成小孩的邬辞云,却根本对读书这件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容檀甚至开始思考是不是因为齐夫子讲的太过无聊,所有才导致邬辞云没什么学习兴趣。

邬辞云不知道容檀正为了她不喜欢读书的事情冥思苦想,她在容泠那里玩得正高兴,像小鸡追老鹰一样追着两只狐狸到处跑。

“阿姊,慢点跑,小心摔着。”

梵清被邬辞云嫌弃碍事,只能站在廊下仔细盯着她,生怕她不小心会磕着碰着。

“珣王今天又是抽的什么疯,孩子才多大就急着让人读书。”

容泠难得和梵清想法一致,他眼见邬辞云开心,脸上也不自觉带上了笑意,随口道:“早一天晚一天的影响又不大。”

再说了,邬辞云也不一定一直都是小孩,万一突然明天突然就变回来了呢。

梵清点头认可,感叹道:“阿姊难得可以放松一下……”

对于年少时的记忆,梵清其实已经不太记得了,那个时候他和邬辞云住在村里,养父养母并非真心实意想要养育他们,自然也不会好好对待他们。

曾经邬辞云没有留下快乐的儿时记忆,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在邬辞云变小的时候,可以开开心心做个快乐的小孩。

邬辞云追了一会儿狐狸发现自己就是抓不住,她逐渐也变得有点失去了耐心,本来想向梵清求助,但是身为姐姐的自尊心又让她有点放不下面子。

她自己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停了下来直接躺在了地上。

两只狐狸见她突然不动了还以为她是出了什么事,有些着急地凑到她身边叼住了她的衣袖,却不想邬辞云只是在装晕,直接一把就抱住了毛茸茸的狐狸。

“宝宝好聪明呀。”

容泠拿帕子帮邬辞云擦汗,见她玩累了,又笑眯眯道:“哥哥这里有好吃的点心,宝宝要不要吃?”

比起容檀一直拉着自己听白胡子老头念念叨叨,邬辞云明显更喜欢容泠,容泠这里有甜甜的牛乳茶,香喷喷的点心,还有毛茸茸的大狐狸,毫不费劲就把变成小孩子的邬辞云给勾走了。

邬辞云在容泠这里好吃好喝舒舒服服过了一整天,最后睡觉都是抱着狐狸睡的。

可容檀却是一夜辗转反侧,尤其是在梦到邬辞云长大后变成了一个小文盲后,他更是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容檀片刻都不敢耽搁,一大早就去容泠的住处去抓邬辞云早起学习。

“宝宝,我们该去读书了。”

邬辞云趴在容泠的怀里昏昏欲睡,闻言更是极为抗拒把自己的头埋了起来。

“你不知道小孩子觉多的吗,现在时辰还早,那么着急做什么。”

容泠安抚性拍了拍邬辞云的后背,让她在自己怀里能睡得更舒服一点,压低声音道:“温观玉都没来催,明日再学也不打紧的。”

“不行,今天她不能再玩了。”

容檀冷脸把邬辞云从容泠的怀里抱了起来,把她稳稳当当放在了地上,邬辞云还没有完全睡醒,迷迷糊糊就要找地方靠着,但却被容檀强行按着站直了身体。

“宝宝,你今天不能再偷懒了,必须要开始读书了。”

“……唔?”

邬辞云有些茫然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闻言下意识摇了摇头,撒娇道:“不要,我不想去……”

“你不想去也得去。”

容檀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冷声道:“从今天起你每天都必须去书房读书。”

邬辞云一时被容檀吓到,她登时清醒了过来,也不敢再讨价还价,小声道:“我知道了……”

“读书就读书,你凶她做什么。”

容泠见邬辞云可怜巴巴站在那里,连忙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对容檀的行为极为不满,阴阳怪气道:“以前也不见你对孩子读书的事这么上心。”

从前容檀帮着邬辞云养邬家兄妹的时候要多溺爱就有多溺爱,生怕孩子读书累着,恨不得连夫子留下的作业都帮他们写了,正是因为如此,邬辞云后来才会把邬家兄妹交到温观玉的手里。

现在邬辞云变小了,容檀反倒是严格要求起来,非要逼着孩子用功读书了。

容檀帮邬辞云整理了一下衣裳,沉声道:“阿云她和其他人不一样,若是她没办法恢复正常……她必须多用功一些,这样才能更快独当一面。”

容泠闻言一时哑然,不知自己该如何反驳,最后也只能任由容檀把邬辞云给带走。

——————

邬辞云是真的不喜欢去书房读书。

她现在这个年纪本就是坐不住的年纪,而且她也不明白认识那么多字能做什么,只觉得自己被困在书房里很无聊。

她想去花园里和大狗狗玩,想吃好吃的糕点,想躺在舒服的大床上打滚睡觉。

可是容檀不许她乱跑,邬辞云好不容易熬到夫子讲完课,他还要抓着邬辞云留下来在书房练字,弄得邬辞云手指酸痛至极,不过两个时辰下来就像是被蔫了的小花一样,完全提不起半点精神。

温观玉过来的时候,容檀还要再催着邬辞云温习一遍学过的内容,紧张过度都有些神经兮兮了。

“我不是说让你把人送到我那里去吗。”

温观玉扫了一眼桌上练完的大字,他暂时把邬辞云从苦海里解救了出来,温声道:“好了,先不要写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把蔫蔫的邬辞云从椅子上抱了下来,掂了掂她的重量,感觉比前两日沉了一些,笑道:“沅沅好棒呀,今天写了这么多字。”

容檀对温观玉隐隐有些敌意,闻言冷淡道:“我怕你贵人事忙,顾不上阿云。”

“确实很忙,萧蘋听说陛下病重,想要入宫侍疾,她是皇室宗亲,我也不好拦着,你想法子把她糊弄过去。”

温观玉对容檀的阴阳怪气毫不在意,他抱着邬辞云,随手翻了翻桌上的纸页,皱眉道:“今天学了这些?”

“阿云不喜欢,明日我再换个夫子。”

“不必了。”

温观玉揉了揉邬辞云的脸颊,随口道:“我传信让楚知临回来了,他一向很会讨孩子喜欢,让他来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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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檀到底率先松口, 同意温观玉带走邬辞云。

倒不是因为温观玉说的话有多么鞭辟入里,只是他看到邬辞云看自己的眼神都格外紧张不安。

他意识到自己太过焦虑,而这份焦虑可能也吓到了邬辞云, 让她对自己都隐隐有些反感。

不管邬辞云现在是成年人还是小孩子, 容檀都不想在她的心里留下很差劲的印象。

因而思来想去,他还是暂时放手,将教导邬辞云的差事交到了温观玉的手中。

“沅沅不喜欢念书吗?”

温观玉倒是没和邬辞云讲一通读书明理的大道理, 他只是问道:“为什么不喜欢?”

邬辞云早就习惯了别人喊她的各种称呼, 闻言小声道:“因为没意思……”

许是因为温观玉看起来比容檀更加严肃一些, 她怕惹怒对方,又声音更小地补充道:“但是那些东西我都已经学会了……”

“嗯, 我知道, 因为沅沅本来就很聪明。”

温观玉闻言笑了笑, 柔声道:“那沅沅觉得什么比较有意思?”

邬辞云眨了眨眼睛,她回想了一下自己这几天觉得开心的事情,答道:“吃点心, 大狗狗玩。”

“既然这些有意思,那沅沅就去做这些事吧。”

温观玉对邬辞云极为宽容, 反常到就在跟在一旁的阿茗都觉得有些稀奇。

从前温观玉教导邬明珠和邬良玉的时候他也不是没见过,严苛程度堪比恶毒继父, 怎的现在倒是变了性子,彻底和容檀的性格来了个调换。

温观玉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一来他已经问过见过类似情况的高僧和方士, 邬辞云变小暂时只是暂时, 短则七天长则一月便会变回来,二来在他看来,只有蠢材才需要笨鸟先飞埋头苦学, 邬辞云明显不属于这个范畴。

邬辞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听到温观玉这么说,她还是很高兴,真情实意道:“你真好。”

温观玉欣然笑纳了邬辞云的夸奖,甚至得寸进尺道:“那如果让宝宝挑一个哥哥陪你玩的话,宝宝会选谁呢。”

邬辞云闻言愣了一下,其实她更喜欢容泠,容泠身边有大狗狗而且从来不管着她,但她脑子转得飞快,试探问道:“温哥哥家里有大狗狗吗。”

温观玉摇头,惋惜道:“我不养狗。”

“……那我还是喜欢温哥哥。”

邬辞云有些失落,但到底还是没拂了温观玉的面子,强调道:“没有大狗狗也喜欢。”

温观玉知道邬辞云这话多半不是真心的,但是不妨碍他被邬辞云哄得心花怒放,面上却还要故作淡定。

而邬辞云也敏锐发现了温观玉比想象中更加好糊弄,她像一块软乎乎的粘牙米糕一样黏在温观玉身上,左一句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右一句好想出去玩捉迷藏。

温观玉最终也只能松口,只是御书房还有堆积如山的奏折,他只能吩咐宫人陪着邬辞云去御花园玩一会儿。

邬辞云打从来了这个陌生的地方之后就一直待在屋子里,她早就憋坏了,一进御花园就像回林的小鸟一样,一会儿闻闻这边开的花,一会儿瞧瞧这里栽的树。

“小主子,您可千万别跑远了。”

阿茗大致给邬辞云比了个范围,笑眯眯道:“因为我们捉迷藏玩得都不好,劳烦小主子让一下我们,就在这附近玩好吗?”

邬辞云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够自己玩了,勉为其难答应了下来。

她让其他人都背过身去,自己小跑着跑到了假山的后面躲起来,等着别人来找自己。

小孩子的身体在躲避这件事上还是很有优势的,邬辞云钻进了洞口犹嫌不足,她发现假山的洞一直往里延伸,里面隐隐还透着光亮,干脆大着胆子又爬了进去,直到从另一个洞口钻了出来,为了不被人找到,她甚至拉过一个巨大的叶子遮住了洞口,若是不仔细看,当真是看不出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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