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刘治本就是平涑人士,家中妻儿老小皆在平涑置地盖房,他见邬辞云入狱也毫不慌张,暗想此人多半是有出去的门路,更不敢得罪这位直属的父母官。

典狱让他细细折磨此人,监牢里不动刑折磨人的法子也不好,譬如不给饭食和饮水,或是在牢房里放几只饿极了的老鼠,虽不致命,但也能让人实打实地遭罪。

刘治生怕邬辞云哪日又得了势,他不敢把这些手段使出来,甚至还偷着送了两回水。

果不其然,邬辞云仅仅只被关了一天,平南王就下令把人放出来。

而邬辞云出来之后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法子,萧伯明像条狗一样绕着她打转,就连平南王也对她器重有佳。

原来的典狱因为私收贿赂被定了流刑,刘治一介狱卒反倒是因为邬辞云一句话成了新任的典狱。

如今邬辞云是真正大权在握,从前她一句话可以给他升官发财,现在一句话更是能定下他的生死,刘治心中惊惧不定,若非是阿茗按着,他几乎又要跪下。

邬辞云又问道:“那日我让容檀去狱中处置了萧伯明,你在场吗。”

“在场……当时是在场的。”

刘治身形一顿,结结巴巴道:“萧世子去的很干净,没遭什么罪,如今已经葬在灵秀山后山。”

萧伯明是自刎而死,脖子上好大一道刀伤,容檀指使他们把尸首丢在荒山放了两日,如今寒冬腊月那些野狼野狗没有吃食,闻到血腥味自然结伴分食,若非是用绳子将尸首绑在树上,估计早就被找不见影儿了。

刘治让人过去收尸的时候瞧了一眼,尸身几乎被啃得只剩骨头,上面还有血淋淋的皮肉挂着,看起来骇人至极。

他忙不迭让人胡乱塞进棺材找地方埋了,还装模作样立了块碑放了些贡品。

邬辞云曾说让他好好把萧伯明下葬,可是容檀许了他诸多好处,刘治又心想他如今是邬辞云眼前的红人,若能卖个人情也是好的,所以干脆顺水推舟做了这件事。

如今邬辞云突然提及萧伯明之事,刘治心里甚是心慌,唯恐自己不小心露了破绽。

然而邬辞云却并未继续追问,她陡然轻笑了一声,开口道:“那他可有被吓到?”

“……什么?”

刘治闻言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邬辞云在说什么,连忙道:“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自然是会怕的,容管家心善,让我们多烧了些祭品纸钱,还请了和尚为萧世子超度,希望他早登极乐。”

“原来如此。”

邬辞云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刘治本就心虚,闻言更是下意识想要开口多解释一二,

可邬辞云却像是已然失了兴趣,她淡声吩咐,“阿茗,雪天路滑,好生送刘典狱回去吧。”

刘治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他连声谢绝了邬辞云的好意,刚要准备打道回府,一道熟悉的声音便开口将他拦住。

“刘大人请留步。”

刘治扭头看清来人,脸上立马挂上了笑,恭谨道:“原来是容公子。”

“大人问了什么?”

容檀也不多说废话,他急于求一个答案,迫不及待追问道:“她问了萧伯明对不对,她是不是问了萧伯明是怎么死的。”

刘治从未见他这样紧张,忙解释道:“公子多虑了,大人没问这些,大人只是问我您有没有吓到而已。”

容檀闻言一怔,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即将溺水的前一刻被拉上了船,在窒息的瞬间突然得以喘息。

刘治的话在他的耳边回荡,许久他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她真的是这么和你说的?”

她竟没有问起萧伯明的死,反而是问了他的事……

刘治见状连忙肯定道:“是,大人的确没问萧伯明的事情,只问了公子您害不害怕。”

“那你是怎么回的话?”

“我说公子仁厚,头回见到人死在面前自然心慌,后来还让人好生安葬了萧伯明。”

刘治眼珠一转,奉承道:“其实照我看公子无需紧张,萧伯明是大人亲自下令处死的,如今公子在大人面前又得脸,就算是此事日后再被翻出来,大人估计也不会在意,指不定届时连萧伯明长什么模样都忘得一干二净。”

“你说的没错。”

容檀垂下了眼眸,他想到邬辞云的面容,声音都变得轻柔些许。

“她待我,确实是极好的。”

作者有话说:

请大人们安,以下为今日小报,恭请诸位大人查阅

某匿名郎中(打码)说:男人要肾好,就要喝肾宝……

容檀心里一直高悬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只觉得自己近来的担惊受怕全部变成了融融的暖意。

他曾设想过许多次若是真的东窗事发该如何行事。

邬辞云若是因为他们往日的情分,或是看在他悉心教养两个孩子的份上网开一面,那自然是万幸中的万幸,日后他必然尽力弥补,绝不使她再为此烦心。

若是她当真因为萧伯明之死与他彻底一刀两断,他也另有旁的法子,只是非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用他们过往的情分去冒险。

只是邬辞云今日这般言语,实在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容檀心中欣喜万分,干脆额外又赏了刘治不少银两,刘治离府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心里直叹自己慧眼识珠押对了宝。

典狱能捞的油水确实不少,可是容檀出手极其阔绰,随便赏下的银子都够他干十年的,从前人人都说平南王世子萧伯明大方,照他看容檀也有过之无不及。

他的想法简单多了,容檀不过区区一介管家,这钱自然是他主子邬辞云给的。

可是邬辞云平白无故为何要给自家的管家这么多钱,其中的缘由自然耐人寻味。

为了一个已经失了邬辞云欢心的前任平南王世子去得罪邬辞云的新宠,傻子才会去这么做。

容檀今日可谓是经历了一遭大悲大喜,如今心中顾虑尽消,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近来他总是会想起萧伯明死时的惨状,午夜梦回的时候也常会突然惊醒。

有时是梦到萧伯明怨恨不甘的眼神,有时是梦到邬辞云冷漠平静的面容,还有的时候甚至梦到自己变成了牢狱之中的萧伯明。

从小他受到的教导都是要端方自持,克己复礼,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杀人,若非亲身经历,他或许也不会相信自己竟也能心狠手辣。

但他从不后悔自己那天的所作所为。

对于萧伯明,他已然是忍无可忍,恨不得对其食肉寝皮以泄心中之恨。

邬辞云很忙很忙,平常只能分出很少的时间给他,两人在一起的每一刻与容檀而言都弥足珍贵。

可自从萧伯明出现后,邬辞云把这一点很少的时间又分了大半在萧伯明的身上。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对萧伯明这种下贱货色温言软语百般忍让,可萧伯明尤嫌不足,甚至还要走了他送给邬辞云定情的匕首,转头跑到他面前耀武扬威。

容檀从委屈再到不甘,后来便是滔滔的恨意。

他看见萧伯明冲着邬辞云媚笑就心生厌恶,闻到邬辞云身上沾染桂花酒的甜香就心烦意乱,甚至听到“萧伯明”“平南王世子”这几个字,他就已经开始咬牙切齿。

容檀回想起监牢里的满地鲜血,他以为自己第一次做这种事是该害怕的。

可是对上萧伯明死不瞑目的双眼,他的心中却只有满腔快意。

他甚至在想,萧伯明不是喜欢抢他的东西吗,那他干脆成全了他,让他好好试一试这把匕首到底有多锋利。

“容管家!”

脆生生的孩童声打断了容檀的思绪,他下意识回头,见邬明珠正拉着邬良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不由得带上了些许笑意。

两人投壶玩腻了,应该是又跑到厨房闹腾了一番,鼻子和脸颊上还沾着面粉。

容檀俯身用帕子仔细帮他们擦干净,柔声道:“你们是不是又去厨房捣乱了?那里烟熏火燎的,小心伤着。”

“才不是去捣乱。”

邬明珠扯了扯他的袖子,撒娇道:“容管家,李婆婆说今日要做梅花汤饼,不让我们沾手,你快去跟她说一声,我们想做给大哥吃。”

府里的事基本都是由容檀管,兄妹二人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早就习惯跑来找容檀求助。

容檀倒没想到是这个缘故,他一时哑然失笑,温声道:“可以倒是可以,但你们在厨房里不要乱跑,更不要碰刀和柴火,知道了吗?”

邬明珠和邬良玉闻言连连点头,连忙兴高采烈拉着容檀去了厨房。

厨房的事本就多,若是还要再照料两个孩子就更是麻烦,奈何容檀开了口,厨房管事的李婆子也不好推脱,只得单独指了个仔细的丫鬟过去照看着。

这汤饼能不能做出来倒还在其次,只求这俩小祖宗别磕着碰着就好。

容檀对此也是一样的想法,因而他并未直接离去,反而是挽了袖子净了手耐心陪着兄妹俩一起做。

几人在厨房忙活了近一个时辰,紧赶慢赶才终于在晚膳时分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梅花汤饼。

“大哥,你快些尝尝,这是我和妹妹亲手做的。”

邬良玉献宝似的把汤饼摆到邬辞云的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等待着她的夸奖。

邬辞云扫了一眼碗中梅花形状的面片,她笑道:“这又是谁想出来的招儿,做的这般精致,估计要费不少功夫吧。”

“李婆婆说现在正值梅花盛放的时候,宁州大户人家都时兴吃这个,说是风雅得很。”

邬明珠催促道:“大哥你快些尝尝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邬辞云闻言含笑应下,她病中确实没什么胃口,不过看在是弟妹两人亲手做的份上,还是非常给面子地尝了小半碗。

邬明珠和邬良玉自她生病之后就忧心忡忡,如今见她吃得这么少,席间一直在拼命给她夹菜,殷勤程度连原本负责给邬辞云布菜的容檀都插不上手。

本来病中体虚就不太好克化,邬辞云今日又较寻常吃得更多了些,回房时便觉得胃胀,忙让容檀去煎了消食的六和茶。

容檀对她的各种习惯了若指掌,待到邬辞云沐浴结束,备好的六和茶正好是刚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邬辞云如今大病未愈,容檀见她慢吞吞喝着茶,有些担心道:“要不还是让府医过来瞧瞧,别是伤了胃。”

“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少些折腾吧。”

如今楚明夷派来的郎中还在府上,若是传了府医,必然会惊动对方,届时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邬辞云深知女扮男装的危险,少年时她手头不甚宽裕,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只得裹胸和压着嗓子说话,每日过得胆战心惊。

后来她冒险从权贵手里骗了笔钱,寻了些旁门左道的药吃了,虽说长出来的胸不能再缩回去,但好歹长了个头有了喉结,就连声音也哑了些,不至于连开口说句话都得顾虑再三。

系统曾经和她说过只看脉象辩不出男女,可邬辞云却总还是担心会有差错,尤其是今日楚明夷派来的郎中一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提了数次要为她再度诊脉。

邬辞云怕被他发现破绽,所以随便寻了个借口把这个麻烦打发走了。

思及那位梁朝郎中,邬辞云神色隐隐有些不虞。

若非此人是楚明夷派来的,她定要想法子将人灭口,这样才能以绝后患。

容檀见邬辞云这般执着,他倒也不再继续提及此事,只是拿过梳子细细梳理她的尚带着湿气的长发。

正所谓青丝绕指柔,容檀的指尖触碰到邬辞云的长发,他先是一顿,而后又不自觉想起了今日刘治所说之言。

邬辞云是真的在乎他关心他的,萧伯明之流完全不能与他相提并论。

容檀心中一片柔软,恍然间甚至觉得他与邬辞云当真像极了一对夫妻。

只是这种欣喜甜蜜的感觉并未持续多久,容檀盯着邬辞云断的整整齐齐的一缕发丝,他神色陡然一僵,“阿云,这是……”

“被楚明夷那个疯狗割断了一截。”

邬辞云想到楚明夷的所作所为不禁又皱起了眉头,随口问道:“楚明夷的兄长,你可认识?”

“……不认识,只是听人说起楚明夷的兄长名叫楚知临,是梁朝镇国公世子。”

容檀抿了抿唇,略带迟疑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楚明夷今日不知道是抽什么疯,突然割了我一缕头发,还说我要是敢负了他兄长绝不会放过我……”

“不可能!”

邬辞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容檀就突然打断了她。

他平日少有这般激动的时候,邬辞云见状都有些讶异,下意识回头看向了他。

容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他定了定心神,勉强道:“阿云,楚明夷一定是在骗你。”

“为何?”

邬辞云扬了扬眉,反问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见过这位楚世子,你倒是比我还清楚?”

“梁朝镇国公世子楚知临,他之前是一个傻子。”

“……什么?”

容檀神色有些复杂,解释道:“楚知临十岁时意外落水引发高热,清醒之后就成了个傻子,哪怕镇国公府寻遍天下名医,楚知临也不过与五六岁的稚童无异,直到一年前他不小心从假山上摔了下来,突然间就恢复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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