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而我还在棋盘上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行营里就动了起来。

号角声此起彼伏。

清辞掀开帐帘,看见外面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

士兵们列队集结,将领们骑着马在营中穿梭。

萧珩站在主帐前,一身银甲,披着玄色大氅,正低声和身边的将领说着什么。

他的面色很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清辞远远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很可怜,争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赌局,现在才开始。

清辞没有去主帐。

今天他没有被要求参与议事,萧珩只让他在营里待着。

清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萧珩还是不信任他,重要的军事行动不打算让他参与。

他不在乎。

他本来就不想去。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大军一队一队地开出行营。

先锋骑兵,然后是步兵,然后是粮草辎重。

队伍很长。

青竹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些远去的队伍,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苏公子,风太大了。”

清辞没有接话。

他知道青竹不是在说风。

大军走后,行营空了大半。

留下的只有少数守军和后勤人员。

孟幕僚也没走,站在主帐前看着远去的队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清辞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看着空荡荡的营门。

“孟先生觉得,二殿下能赢吗?”清辞先开了口。

孟幕僚没有看他,沉默了片刻。“苏公子觉得呢?”

清辞说“能”。

孟幕僚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苏公子是真的希望二殿下赢,还是另有打算?”

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孟先生跟了二殿下多少年了?”孟幕僚说十五年。

清辞又问“那孟先生觉得,二殿下为什么用我”。

孟幕僚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因为殿下想赢”。

清辞点了点头,说“那我和孟先生一样,都是想让二殿下赢的人”。

孟幕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系统小声问孟幕僚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清辞说没有,他只是在试探我。

系统又问那你怎么回答的,清辞说“我说了实话”。

【你什么时候说实话了?】

“我说我想让二殿下赢。”清辞转身走回帐篷,“这是实话。

因为只有萧珩赢了,萧烬才会真的赢。”

系统沉默了。

它跟了清辞这么久,已经习惯了他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

但它还是不懂。

为什么萧珩赢了,萧烬才会赢。

它不懂,但清辞没有解释。

傍晚,开始下雪了。

雪不大,零零星星的,但风很大,吹得帐篷啪啪作响。

清辞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等消息。

等萧珩的消息,也等萧烬的消息。青竹出去打听了两次,什么都没打听到。

大军开出去之后,消息就断了,像是石头沉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系统安慰他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清辞没理它。

他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叫人换。

他在想一件事。

萧珩改打西线,是他出的主意。

萧烬知道萧珩会打西线,也是他送出去的消息。

两边都按照他的剧本在走,但剧本之外的东西,他控制不了。

萧烬会在西线布网,但萧珩不是傻子,他随时可能发现不对。

一旦萧珩发现不对,他就会撤。

他撤了,萧烬的网就白布了。

萧珩撤回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清辞。

清辞知道这个风险。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他还是来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青竹终于打听到了消息。

“苏公子,前锋营回来了!”清辞猛地站起来,问“回来了?不是才出发一天吗?”青竹的脸色不太好看,说“听说是半路上遇到了伏击”。

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伏击。

他走出帐篷,往营门方向看去。雪幕中,一队人马正从外面进来,队伍稀稀拉拉的,不少人身上带着伤,铠甲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清辞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萧珩手下的一个副将,姓赵,早上走的时候意气风发,现在满脸都是血。

清辞快步走过去,拦住他问出了什么事。

赵副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走到半路,中了埋伏。”

他的声音沙哑,“萧烬的人早就等在那里了,他们知道我们要走那条路。”

清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二殿下呢?”

“殿下没事,在后面。”赵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和雪混在一起,糊了他半张脸,“殿下让撤回来,说计划有变。”

清辞没有再问,退到一旁,看着那些伤兵一个一个地走进营门。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

萧烬知道了萧珩要走西线,他在西线布了网。

萧珩中伏了,但萧珩没死。萧珩撤回来了。

这盘棋,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萧珩,他没有受伤,但银甲上全是泥浆,大氅下摆被割破了一道口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的脸色很难看,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径直走进了主帐。

几个将领跟了进去,孟幕僚也跟了进去。

清辞站在帐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系统问他怎么不进去,清辞说“现在进去,他会把火撒在我头上”。

系统问那怎么办。

清辞说“等”。

他回到自己的帐篷,坐在桌前,继续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主帐那边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很响,连清辞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青竹的脸色变了,清辞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孟幕僚来了。

他掀开帐帘,站在门口,看着清辞,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

“苏公子,殿下让你过去。”

清辞站起身,跟着他走出帐篷。

雪下得更大了,风也更猛了。

主帐的帐帘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里面一片狼藉,案几翻倒,茶杯碎了一地,舆图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

萧珩坐在上首,脸上的表情阴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帐里没有别人,只有萧珩。

连孟幕僚都留在了帐外。

清辞走进去,在萧珩面前站定,躬身叫了一声“二殿下”。

萧珩没有看他,盯着地上那摊碎瓷片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说西线只有三千守军。”

清辞说是。

“你说萧烬把主力调去了东线。”

清辞说对。

“那本王问你!”萧珩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清辞脸上,冷得像刀子,“今天伏击本王的人,是从哪里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吗?”

帐里安静了一瞬。清辞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如常。

“二殿下,我给你的信息,是我离开王府之前看到的,萧烬什么时候换防,换到哪里,我不可能提前知道。”

萧珩盯着他,没有说话。

清辞继续说:“萧烬不是傻子,他知道二殿下会拿到布防图,也知道二殿下会派人查他的部署,他在二殿下动手之前换防,是正常操作。如果他不换防,那才奇怪。”

萧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停了。

“你是说,不是你的情报有问题,是萧烬太狡猾了?”

“我是说,打仗本来就是这样。”

清辞的声音很平,“二殿下不会以为,拿到一张布防图就能赢了萧烬吧?如果这么容易,二殿下何必准备这么多年?”

帐里安静了很久。

萧珩看着他,目光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不是信任,不是欣赏,而是,清辞觉得,那是一种重新打量之后的谨慎。

“那你告诉本王,现在该怎么办?”

清辞沉默了片刻。“等。”

“等什么?”

“等萧烬犯错。”

萧珩冷笑了一声。

“他今天没有犯错。他赢了。”

“他赢了今天,不代表能赢明天。”

清辞看着他,“二殿下,打仗不是一天的事。萧烬能伏击二殿下一次,不代表他能伏击第二次,我们还有兵力,还有粮草,还有机会。”

萧珩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那张舆图已经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铺在桌上,用手抚平褶皱。

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低,“还有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清辞。

“你回去吧。明天再说。”

清辞躬身退下。

走出主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系统在他脑海里长出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我以为他要杀你】

清辞没理它,快步走回自己的帐篷。

青竹还在等他,看见他进来,紧绷的脸色终于松了一些。

清辞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他觉得比热茶还好喝。

“青竹。”他说。

“在。”

“明天,想办法再送一个消息出去。”

青竹点了点头,没有问是什么消息。

清辞放下茶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里。

玉佩很凉,他握了一会儿,慢慢变暖了。

萧烬,你赢了今天。

但明天呢?后天呢?这盘棋还没下完。

而我,还在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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