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现在还你,不亏

魔尊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第二天天还没亮,号角又响了。

萧烬起身的时候清辞也醒了,没有说话,看着他穿战甲、挂剑。

萧烬走到帐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可能会更凶。”

“知道。”

“我说过让你不要出去。”

“记得。”

萧烬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手搭在帐帘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掀开帘子走了。清

辞坐在榻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号角声、脚步声、刀剑碰撞的声音、法术炸裂的声音。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界的战线比昨天退得更远了,魔界的黑色洪流又往前涌了一大截。

知鹤站在不远处的营帐门口,攥着那把短刀。

她看见清辞,走过来。

“今天比昨天更凶。”

清辞说嗯。

知鹤看着他。

“你不会要出去吧?”

清辞说不会。

知鹤松了一口气。

清辞确实没有出去。

他回到帐里,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标记。

萧烬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

“这里兵力薄弱”“这里容易被包抄”“这里如果失守,整条防线就垮了”。他盯着那几个位置看了很久。如果他是魔尊,他会打哪里?他拿起萧烬留在桌上的朱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正是萧烬说过“容易被包抄”的那个位置。

然后他放下笔,走出帐去,找到萧烬的副将。

“这里,”清辞指着舆图上那个圈,“魔尊今天会打这里,那个位置兵力薄弱,一旦失守,整条防线就垮了。将军现在调兵还来得及。”副将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舆图。

他没有问清辞为什么知道,转身去调兵了。

傍晚萧烬回来的时候,身上的伤比昨天少了一些。

他没有直接进帐,站在帐门口,看着清辞。

清辞正在泡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萧烬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告诉副将调兵了。”

清辞端茶杯的手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萧烬说“因为魔尊今天打了那个位置”。

清辞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

“我猜的。你说过那里兵力薄弱。如果我是魔尊,我会打那里。”

萧烬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以前也这样,帮我出谋划策,帮我守城。”

清辞端着茶杯的手指蜷了一下。“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萧烬说“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

两个人沉默地喝着茶。

帐外的厮杀声渐渐远了。

清辞喝了两杯,放下茶杯抬起头,发现萧烬在看他,目光很深,里面有烛火,有茶汤的倒影,有一种清辞说不上来的东西。

“萧烬。”

“嗯。”

“你会赢吗?”

萧烬看着他的眼睛。

“会。”

清辞不知道他怎么赢,兵力不如魔尊,战线一天比一天退后,士气一天比一天低。

但萧烬说会,他就信。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魔尊每天都在进攻,萧烬每天都在顶。

战线一退再退,天界的援军迟迟不到。

萧烬的伤越来越多,左臂还没好,右肩又添了新伤。

他每天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清辞替他包扎。

萧烬喝完茶会说一句“还好有你在”。

清辞说“别说这种话”。

萧烬就不说了。

第六天,魔尊亲自上阵了。

萧烬出帐的时候清辞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风很大,吹得战旗猎猎作响。萧烬的银色战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他走了很远,清辞还站着。

知鹤走过来。

“他今天能赢吗?”清辞说能。

知鹤没有再问。

这一仗打了很久。

从清晨打到午后,从午后打到傍晚。

清辞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战场。

他没有吃饭,没有喝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方向。

天快黑的时候,那一点银色忽然不见了。

清辞冲了出去。

知鹤在他身后喊他,他没有听见。

他穿过营帐,穿过防卫,跑向战场。

地上到处是尸体,有魔界的,有天界的。

血浸透了泥土,踩上去是软的。

他跑得很快,跑掉了鞋,脚踩在血泊里,凉凉的。

他找到萧烬的时候,萧烬正半跪在地上,剑插在身前,撑着没有倒下。

他的战甲碎了半边,脸上全是血,身上全是伤。

魔尊站在他面前,手里的剑正对准他的胸口。

清辞冲过去挡在了萧烬前面。

魔尊的剑停在他胸前几寸的地方。低头看着他。

“让开。”

清辞说“不让”。

魔尊看着他。

“你不怕死?”清辞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他的声音没有抖。

“怕。但他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身后萧烬的手指动了一下。

魔尊看着他。

他在这个白衣散仙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

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挡在他前面。

那个人叫静澜,死了。

他的剑停在那里,没有刺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天界援军的号角响了。

从魔尊的后方传来。

殷寂跪在妖界的祭坛前,浑身是血。

他用自己的本命精血强行开启了妖界的远古传送阵,把天界援军从万里之外直接送到了魔尊的后方。

这不是法术,是献祭。

用命换。

他的下属跪在后面哭着喊他“王”,他没有回头。

银色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变白,九条尾巴一条一条地断了。

他趴在祭坛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看着远处。

他看不到清辞,但他知道清辞在那里,和萧烬在一起。

“我的命是你救的,现在还你。不亏。”

他笑了,和清辞一模一样的笑法。

他的眼睛闭上了。

战场上,魔尊被前后夹击,天界的援军到了。

魔界大军阵脚大乱,魔尊看着清辞身后的萧烬,看着他挣扎着站起来,看着天界的旗帜重新举起来。

他没有再出手。

“你比我幸运。”他对清辞说。

然后收剑,转身,走了。

萧烬撑着剑站起来,浑身都在发抖,但他站着。

他伸出手,把清辞从面前拉进怀里,抱住了。

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清辞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感觉到萧烬的血浸透了自己的衣裳。

“你出来了。”萧烬的声音有些哑。

“你答应过我,不出来的。”清辞说“我骗你的”。

萧烬没有说话抱紧了他。

这场仗打完了。

魔尊退了。

也许是因为援军,也许是因为清辞那双眼睛,也许是他想起了静澜。没有人知道。

清辞扶着萧烬往回走。

萧烬把一半的重量压在他身上,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知鹤站在营帐门口,看见两个人从暮色里走过来,浑身是血,互相搀着走得很慢。她站在那里,没有迎上去。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他安顿好萧烬,走出营帐。风很大,天很黑。

他站在帐门口,看着远处妖界的方向。

他想起殷寂问他的那句话,“不后悔?”

他说不后悔。

殷寂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来。

他走了,去了另一个方向。他不是回妖界。

他是去替清辞铺路,用他的命铺的。

清辞不知道。

他只知道殷寂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帐。

萧烬已经睡着了,眉头皱着,手还握着剑柄。

清辞在榻边坐下来,把他握着剑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萧烬的手很粗糙,指腹全是新的茧子和伤口。

他握着那只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萧烬。仗打完了。”他顿了一下。“你赢了。”

萧烬在梦里嗯了一声,眉头松开了。

清辞低下头,把萧烬的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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