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实验体记录日志:Y

我叫郁衍,随母姓,父亲是杨穆,和平派的领袖之一,太阳市的市长。

没有人知道他还有一位儿子。

从记事起,我就清楚自己与常人不同。

我经常要前往一间医疗室,躺在冰冷的检测台。

父母和医生告诉我,我身体有些特殊。

其实不用这么委婉,他们的对话我有听过:RS-9突变基因链,最完美的进化基因,天生属于义体与科技。

我出生前,这段基因链只是专家们的完美幻想,但我出生了,幻想变成现实。

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

父亲想保护我,请来最好的老师教导我,并对外称不想后代涉足政坛,将我秘密看护。

对此我不置可否,人类肉身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装满义体的改造人,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立于不败。

所以在五岁那年,我告诉父亲,将我送往派系所属的实验室,对我进行研究改造。

毫无意外,哪怕我说得再有道理,父亲脸上还是露出惊愕和不可置信,然后如我意料,神情变得无比悲伤。

他摸着我的头,忧伤的说:“如果‘正确’意味向科技屈服,‘进化’需要牺牲人性为代价,那我们人类与机器别无二致。”

我平静地告诉父亲,这会不是哲学辩论,这是现实问题。

然而父亲只是摇头,说总有办法。

自那时起,我的生活里开始出现各种“同龄玩伴”。

我知道,我的父亲希望我拥有柔软的情感。

但这样的行为让我感到厌烦,我不需要同伴,也不觉得孤单。

我不费力地赶跑一个个犹如智障的小孩,直到来了太阳市,父亲牵着一位金发男孩走进我家。

父亲说,这次不能再将人赶跑,他是宣骏的儿子,要住在这里接受保护。

宣骏我知道,母亲还和他的妻子成了好友。

从价值与利益上看,这一对夫妻都是父母的得力助手,能力优秀,确实不能有过分行为,也确实该被保护。

我坐在钢琴旁,看向小孩。

蜷曲的金发乱成一团,绿眼睛充满胆怯,眼眶与鼻尖通红。

我知道,这小孩同样不情愿。

没什么好说的,我合上钢琴盖离开,无视掉他们独自回到房间。

他不乐意来到这里,我也不喜欢与其他人沟通,各自相处就好。

然而事件发展出乎意料。

当天晚上,小孩就因为离开家庭,独自一人睡不着。

母亲笑着将人带到我房间,用一贯和善的笑容询问能否让小孩和我睡一张床。虽是问询,但我知道,如果拒绝,后面就是一长串的说辞。

母亲比父亲还爱笑,但她是一位笑面虎。

我不想与母亲就一个小孩的问题辩论到天亮,于是让出了床的一半位置。

金发小孩抱着枕头,磨磨蹭蹭爬上来,脸上还挂着眼泪,十分不安且局促地……看着我。

这让我感到了奇怪,如果局促和害怕,他应该背对我,或者不去看我,至少不该像此刻这样一直用哭红的眼睛一直看我。

我问他:“你看什么。”

小孩惊了下,然后往后缩了缩,小声说:“你好看……”

“……”

我没话说了,闭上眼睛,不打算再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孩。

然而小孩和母亲一样,像是天生就有很多话,他开始在耳边喋喋不休,问我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害不害怕,这屋子有没有鬼,走廊上的肖像画会不会动云云。

我厌了,说有,还说死过人。

小孩吓到了。

而我为这句冲动之语付出代价。

小孩开始粘着我,洗漱、用餐、学习、睡觉,每时每刻出现在视野里。

我告诉他我说谎,但没用,他还是怕,他说这么大的房子太孤单了,他不想一个人。

我说,我想一个人。

小孩摇着头,像傻子一样问,怎么会有人想一个人呢?说我一定是孤独惯了,不好意思开口。

我对此感到无语,且懒得争辩。

为了让他远离我,我时常用尖酸刻薄的语言打压对方。起初对方还会哭,会愤愤不平看着我,直到某一次哭泣,被临时来看望的母亲撞见。

母亲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叫小孩去单独谈话,回来后小,孩看我的目光就变了。

小孩认真看着我说:“我知道了,你有病,没事的,以后你针对我,我不和你计较。”

荒谬。

荒唐。

我鲜少地感到气愤,心里有数句争辩以及令人难堪的话想说出口,但看着小孩坚定的眼神,我鬼使神差地沉默了,只是推开他继续学习。

自此,小孩成为了金色尾巴,甩也甩不掉。

我觉得我应该表现厌烦的,理智也在提醒我,得远离对方。

我的生命里不需要再有父母以外的人,我已经预料到,终有一天我会被送进某个实验室里。

善良和心慈都需要能力和代价,我父母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或许这个蠢小孩还会被我连累。

但时间和这座米白色的房子将我们紧紧联系在一起,甩也甩不开。

直到某一个雷雨夜,小孩害怕的抱紧我,我惊讶发现,我本该推开的手不知不知觉放到了对方背上。

我的行为开始不受意志驱使,像台有故障的机器。

我会莫名其妙的要教宣阳游泳,帮他克服怕水的困难。

但宣阳太怕了,无论怎么教都不会。

于是我让佣人将泳池的门锁住,确保他不会乱跑进去落水。

早晨起床时,也会不受控制,多此一举地把人拉起来,代替管家给他穿衣服,梳发。

小孩的母国喜好长发,无论男女都会有一头漂亮的长发,小孩也是如此,如黄金一样的头发一日比一日长。

我们也一日比一日亲密。

两家人都很开心,甚至会想办法一起度过圣诞节与年节。

宣阳眼中对我的依赖和感情也越来越浓。

我知道,这份童年的感情迟早会变质。

宣阳会喜欢我。

我应该也喜欢他。

之所以说应该,是我无法确定我是否具备爱人能力,书籍常理告诉我,爱人理当能宽容,理解。

然而我做不到。

他八岁起,就跟着我在全息环境里模拟作战,他总会遇上不该有的难题。

无论多少年过去,我都对宣阳的柔软和善良嗤之以鼻,我时常提醒,他没必要的好心迟早会害了自己,我也想不明白,明明拥有一颗聪明敏捷的头脑,为什么总在蠢事上吃亏。

我们的观念天差地别,当然,这不影响我守护他。

长不大的小孩总叫嚣着以后要保护我,殊不知他才是那个要被保护的目标。

他太脆弱。

他不该当调查员,而是做一名创作者或者普通工作人员,或者只是作为我的伴侣,安静且快乐的待在家里。

我会在成年时走进政坛,用我的方法保护他。

然而,现实给予的打击总是很突然。

还未等到成年,命运就迎来转变,在父亲拿着一种名为“火种”变体病毒出现时,我就知道,一切美好都结束了。

所有样本都被炸毁,父亲手上的就是原母株,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为了赌一把,要把病毒注射在我身体,如果我活着,就能一直活着。

我没有意见。

一切的不愿不得已皆因为不够强大。

如果这个变体病毒真能让我拥有永生,终有一天我能左右这个世界。

注射的过程很痛苦,我险些要死在医院,还处于虚弱状态,就被父亲的人送回别墅。

宣阳看着我的样子吓坏了,慌张问我怎么回事,是不是遇袭了云云。

身体很累了,我说不出话,母亲这时出现,向他说了整件事的真相。

从太阳市的存在,再到公司,一件件。

我想叫母亲住嘴,但也知道,事情走到这一步,宣阳必须要知道真相面对这一切,因为他同样逃不掉。

也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感到一丝憎恶。

憎恶父母坚守的道德伦理,憎恶他们为了不让“火种”制造出人形战争机器,为了太阳市或者世界未来,牺牲掉他与宣阳。

博爱世人,却从不爱自己的子女。

夜里,得知真相的青年控制不住地落泪,我撑着一口气,像很多时候一样,拉过他的手,把他抱在了怀里。

金发青年仍旧不解,黑暗的真相冲刷着他的认知,他顶着一双通红流泪的眼睛,问我到底什么是正义。

我回答不出来。

在我眼里没有黑白与正义。

所谓正义,不过是一个政客的倒台与崛起;所谓善恶,只是维稳社会秩序的工具。

但我终究没把想法说出来。

事情如我所料,父亲遇害死亡,母亲被刺杀,宣骏一家将我保护起来。一切事情都像我小时候想到的剧本,只不过剧本里多了一位男孩。

他强势地把我关进地下密室,用坚定而迫切的目光,要我相信他,说有援军,说他能保护我。

事到临头,他还是那么天真。

破解密室的程序对我来说不难,等我出去的时候,宣骏一家都快死了,鳄鱼要我杀了宣骏换宣阳生存。

其实我是想动手的,但我知道,如果我动手,宣阳永远不会原谅我。

自私的感情胜过一切。

我故意不说话,因为我知道宣骏自己会动手。

果不其然,只是两秒时间,宣骏就夺枪自杀。

一切如我所想,我进了真理大厦,他们同意放走宣阳,只不过要洗掉记忆。

当时洗掉记忆的手法不算特别完善,为确保安全顺便应证实验可行性,真理大厦启用‘重启’病毒第一版,用虚假记忆和空白覆盖住相关记忆节点。

后来我在手术室里与他告别,这一场告别令我长久难忘。

看着少年眼神,活了十七年以来,我第一次感到痛心。

而在此后无数个午夜梦回里,我都会想起那道如翡翠的绿瞳,里面蒙着泪光,走投无路,倔强执拗。

宣阳离开后,我成了实验品。

我知道这里的设备能监控思想,于是我放空大脑,配合他们的实验。

抽血、针剂、电流、营养液、手术。

然后我又一次“进化”了。

E.M火种病毒重塑了我的神经胶质系统,使我能够不借助任何电子设备,直接与外界电子信号交互,就像一台行走的无线电脑。

总而言之,我成了疯狂实验家们的狂热目标。

借着这份重视,在鳄鱼进来真理大厦时,我适时向已成为市长的瑞娅提出“泄洪阀”方案。

真理大厦背后是国际联盟,势力庞大,即便我拥有这样的体质,也无法凭一己之力抗衡。

我需要融入这个组织。

瑞娅对我反应感到惊讶,我只告诉她,我不是我父母。

我当不了父母眼中的“好人”,我既不觉得世界需要拯救,也不觉得这套方案哪里不好,我所做一切,皆是为利,我要占据世界的绝对话语权。

瑞娅也会付出代价,但最该解决的是三大公司,就目前而言,瑞娅是最出色的盟友,当然,我不会主动发出邀请。

泄洪阀的方案通过,真理大厦在实验过程中,对我洗脑。

这是没用的,但为了取信他们,我不得不装作没有防备,挣扎痛苦,然后暗地篡改数据,一点点改变,让他们以为我真的被洗脑。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老鳄鱼,他不相信。

他频繁地来找我,向我诉说宣阳的现状。

公司上层虽然放过了宣阳,但宣骏得罪了太多人,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若制止,就暴露了没被洗脑的事实。

所以我面无表情地听着。

和宣阳的感情早该那日诀别时就断了,我们注定是两条路上的人,我越在乎,公司越会拿他束缚我。

老鳄鱼见我没反应,开始变本加厉,明里暗里,怂恿公司的人“逗弄”宣阳。

作为曾经的初始实验品,90%义体化的改造人,这位鳄鱼曾是公司最喜爱且满意的黑手套,直到双子出现。

双子虽没有RS-9这段基因链,但他们从出生智力体力就超乎常人,再经改造,成了公司最杰出作品,原先我吃下的病毒母株也是打算注射给他们。

经历几个月的修复失败,老鳄鱼成了遗弃品,变成教导双子犯罪的老师。

他不甘被取代,一面根据公司和瑞娅要求策划犯罪,一面又想尽办法发泄。

那个紫发小孩脑子不太好,根本不买账,于是他就只能通过宣阳折磨我,他始终相信我没有被洗脑。

在聆听宣阳一次次遭遇中,我的情绪从波动回归平静。

我告诉自己,我本来就不欠他什么。

一切痛苦都是咎由自取。

我也不认为宣阳会挺不过去。

宣阳六岁起就跟着我接受全世界最优秀的教育,他身手矫捷、聪明机敏,坚韧倔强,等看透了人性,抱着防备心去面对世界,生活总会变好。

我认为,这对他而言不失为一种磨砺,十五六岁的孩子,总要学会长大。

渐渐的,我加入进真理大厦的研究团队,屏蔽了老鳄鱼的声音,无论他说什么,传进耳里,都是一段白噪音。

而我的这份忽视,让宣阳人生迎来第二次黑暗。

也让我想起,我忘了一件重要事情。

这个世界还有一种惩罚方式,性。

无论过去多少年,卑劣且拥有权力的人类总喜欢将性作为权力的表现工具。

我也忘了,脆弱不堪而美丽的人,一旦被权贵盯上,终会成为掌心里的玩物。

宣阳的遭遇以视频的形式,传进我的脑机里,清晰地呈现在整个视网膜。

麻木已久的心情终于被激活。

在看见宣阳痛苦双眼的刹那,我内心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仿徨与无助,随着痛苦的呻吟变高,我的面部开始扭曲,心脏开始抽痛,剧烈的痛苦像海啸席卷而来。

瑞娅看着我的反应,如愿笑了,她揭穿我的伪装,向我提出合作,并扬言这并非她所为,只是鳄鱼在背后作梗,挑唆权贵行事,她只是好心赶在鳄鱼来刺激我之前提醒我。

这种话我当然不信,但我等的就是瑞娅主动抛来橄榄枝。

我以合作形式,换取瑞娅对宣阳的保护,而我要助力瑞娅掌握更多实权。

而在当晚,悖论也找到了我,向我诉说宣阳想要自杀。

其实这时我已经冷静下来,但瞧着悖论兴奋的双眼,我心中升起新一轮想法。

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也太危险,必须要助手帮我,贝伦是一个很好的助手,他的能力也足够保护宣阳。

于是我的面部表情开始变化,装作一副忍耐且痛心的模样。

爱的确是枷锁,公司和瑞娅想拿宣阳捆住我,我同样可以拿宣阳捆住悖论,我看的出来他眼中的兴趣,哪怕不是直觉,上帝之眼给我的数据也是这么写的。

悖论对宣阳一直有兴趣,我记得他三岁的时候跟随瑞娅来找过我们。

我的计划没有出错,一切如我所想。

通过瑞娅的给的纳米级植入体,在上帝之眼与的帮助下,我成功破解了真理大厦的命脉,最底层能源的操控密码,并修改了所有程序。

在他们为我打造好新躯体时,我进行了反杀。

碍事者之一鳄鱼终于死了,我握着真理大厦的能源与公司谈判,由我继续操纵鳄鱼,协同上帝之眼研发“重启计划”,而为保信任,公司将我的大脑取出,移动至新打造的躯壳,无论去哪都要定期回到真理大厦充电。

其实,底部的能源堆要是爆炸,足以将城市毁灭。

我之所以没直接这么干,一是宣阳还在这座城市,二是哪怕这座城市炸了,也会有新的太阳市出现,我的毁灭毫无意义。

我要从根源将它抹灭。

将重启研发出来,控制权力,成为权力的制造者。

这群自以为是的赌徒根本意识不到,他们用科技创造的东西正在发生异变。

我、悖论、上帝之眼,都是异变中的一环。

瑞娅是一个善于伪装的冷血动物,她比公司的领袖还要敏锐精明。

她隐隐察觉到我的想法,然而她不像公司的人利用折磨宣阳捆绑我,而是利用爱。

在我因为病毒和更换躯壳承受双重剧痛时,他让实验室在我脑机内反复播放童年的记忆,灌输我爱宣阳这道意识。

无数声音在我耳边,脑内反复循环,说我爱宣阳。

很多时候,看着这些灌进来的记忆,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我放不下宣阳,还是数据真的影响到我,改变了我。

而每当我故意开口说忘掉时,实验室就会向我展示结果。

我爱宣阳。

更糟糕的是,上帝之眼因为我下达过的指令,频繁向我输送宣阳信息。

我看着他被同事欺凌,一面杀人一面痛苦,看着他深夜蜷缩在床上流泪,喝着酒望夜空发呆,想记忆里未忘干净的男孩。

我以为总有一天他会忘掉,但他始终没忘记那个模糊的男孩画像,一年又一年,不断消磨我的理智。

然后我看着贝伦在我有意的引诱下,终于靠近宣阳。

他们如我所愿变成朋友,亲密无间。

然而在他们第一次合谋杀人时,我情绪迸发出了一种浓烈的嫉妒与愤恨,在宣阳身边的人本该是我,我和他本该组成最美满的家庭。

情绪像是迟来九年的洪水海啸,我被它吞没,无从发泄,只能躺在营养液里,暴躁地亲自删除监控。

久违的,不该有的恨意也在这时重新冒头。

我开始像一个普通而自私的人类一样,憎恨宣阳脆弱,憎恨他为什么不知道退让躲避,憎恨他明明知道善良无用,还要偏偏怀揣着那点慈悲心拯救他人,谴责自己。

是的,曾经有无数时候我都想亲手把宣阳掐死,将他意识上传终端,等到结束时再放回来。

但我知道,这不怪宣阳。

始作俑者是我和我的父亲,我们一家人锁住了宣阳九年时光,让他没有接触社会,纯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我将憎恨的情绪压回心底,在改造完成后,第一时间去寻找宣阳。

为了控制情绪,我利用义体,将情绪抑制器调至最高。

我如愿以偿再见到了他,坐到他旁边。

他以为我没再看他,实际上我的义眼视角能将他三分之二的脸颊收入视线,他每根睫毛,脸部每个细微的变化,我都能看清楚。

这一刻我得谢谢情绪抑制器。

作为一个陌生人,我不能露出别的表情。

当然,我的淡定只维持了三天,在他蓄意刺激下,我还是吻了他。

于我而言,这个吻迟到了九年。

我并不想和他上床,一来我有愧他,二来在这方面上他已经遭受太多折磨,我不想他再痛苦一次。

我装作陌生人,开始一点点慢慢补偿他,照着数据给的提示,满足他的需要。

但我没想到,那句我认为合理的借口,却对宣阳造成巨大伤害。

我只好承认我的感情,而宣阳毫无意外地,又流露出小时候一样的表情。

我沉迷那样的笑容。

我为宣阳编造了一个谎言,给了他一个值得憧憬的未来。

我打算在完成目前计划后,就将宣阳接到身边,让失忆的他一刻不离我,现在的我有这个能力让不相干的人闭嘴。

但事与愿违。

宣阳终究知道了真相。

看着他绝望的眼神,我心里忽然又涌生出了委屈和怨怼。

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为什么动不动就要自杀。

我做了一个冲动决定。

我改变了计划,我要让宣阳活,把一切交给他来选择。

而我需要做的,只是和贝伦一样,当个演员。

不断伪装,将真心与假意混杂,表演一个为爱发狂,私心占有的男人。

这本该是件轻松的事情,但对我忽然难起来。

糟糕的情绪每时每刻都在侵蚀着我,尤其在我调整了情绪抑制器后。

有无数时刻,我想捏着宣阳下巴,恨声质问他凭什么非要把我忘了,非要记得贝伦,想大骂他什么时候能清醒点冷血点。

理智告诉我不该恨,不该怨。

可压抑不住,这一次,不再是通过监控视频,而是他当着我的面发挥着那愚蠢不该有的善良,当着我的面与贝伦亲近。

直到看见贝伦带着宣阳逃离,愤怒与嫉恨的心情终于爆发。

我当着瑞娅的面,成功演出了一个发狂的男人,向他们发出了追踪弹。

我知道,以贝伦的身手不会有事,把宣阳交给他我很放心。

也正因为这样,我更加愤怒,恨我自己无能。

朝霞照耀海面,战机坠落到沙滩,我站在销烟与残骸里,望着他出逃的方向,突然萌生出一股巨大的空落感。

小时候跟着我的男孩,现在终于学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场骗局我赢了。

但我也是最大的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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