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Ch.118 循此苦旅

反抗军每日都会派出一支小队去往地面巡逻,去地面上不算什么危险的事。尽管宣阳一副快要虚脱的模样,但听着请求,达娜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并派人通知了蓝律。

这几日瑞娅的搜寻队都集中在另一海域,外岛还算安全,因此蓝律说什么,只叫人又送来一盒镇痛用的药物。

待宣阳服下后,达娜便让他上穿抗温的衣物,过滤毒气用的面罩,俩人一同出了门。

住处位于地下第三层,看似离地面只有两层之隔,但这两层实则占据了山崖近三分之一的高度。

为了确保不被发现,反抗军在地面下设置了错综复杂的洞道,机关遍布,饶是有达娜带领,也走了半个多小时。

眼看快到出口,宣阳视野已经开始模糊,高热加上带着过滤面具,哪怕痛苦减轻,身体也始终处于燥热状态。

达娜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不给宣阳拒绝的机会,直接把他背了起来。

“我背你轻轻松松,前面还有很长路要走,别浪费时间。”

听到这句,宣阳安静了下来。

他隔了两三秒,在后轻声道:“谢谢。”

一语落下,达娜身形一顿,随即噗嗤一声,爽朗笑出来,“谢什么,你这身子骨我一只手都能拎起来,比我抗的炮弹箱还轻。”

面罩下,宣阳中扯动唇角,笑了笑,没说话。

达娜健步如飞,话匣子也打开了,继续道:“其实,你能主动要求上来看看,我挺开心的。还记得吗,前几天你跟我说,总有些事情比命更重要,从那句话起,我都绝了劝阻你改造的心思。”

“我没有资格劝离,我,还有我身后的塔兰族人、反抗军、J先生,都是一样的。”

说到这,她脚步慢了些,调整了下姿势,看着前方话锋一转,陡然压低,“我只担心,宣阳,这条路会越走越黑,光靠恨支撑,总有天会被自己的影子吞掉……你得给自己留点什么光明的东西,哪怕就一点点,记住它,永远别忘记。”

宣阳一字不漏地听着,恍惚的眸光逐渐聚焦,他没有立刻说话,脸色也不像之前那般冷漠,只是静静地盯着虚空某一个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快,厚重的石门打开,冰冷刺骨的寒风与暗夜一并入眼。

达娜没有停下,背着宣阳,如同森林里的野狼在灌木丛林里穿梭。

寒冷的狂风吹过,赶走身上的燥热,宣阳不自觉地望向天上,面罩遮挡了大半视野,只能瞧见树叶的轮廓在风中狂乱摇曳。

过了一会儿,达娜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由于漆黑一片,不能看清景色,只能听见剧烈刺耳的海浪声传来。

“到了。”达娜停在了丛林的一片空地,缓缓下蹲把人放下来,道:“面罩摘了吧,这块地方我们处理过,没有毒气。”

宣阳落到地面,身形晃了晃,然后双手将面罩掀开。

刹那,海声入耳,风吹过脸,跟刀子一般刮着。

宣阳下意识眼睛紧闭了下,再睁开,就瞧见了满目繁星。

达娜将身上的毛领大衣脱下来,扔给宣阳,然后蹲下来在地上摸索。

宣阳拿着大衣递过去,张开已经冻麻木的嘴唇说:“我不冷。”

达娜已经摸到藏在土里的锁扣,闻言一笑:“你穿吧,我们塔兰人都不怕冷,万一你吹病了,蓝律会找J告状的。”

一句告状,轻轻松松让宣阳动作顿住。

咔哒一声,泥土下沉重的石板被拉开,达娜将里面东西拿出来,按下开关。

很快,眼前亮起一点灯光。

很微弱的灯光,像是怕被人发现一般,但足够将这方寸地方照亮。

达娜拿出来的是一个便携的供暖电炉,旁边还叠着一顶帆布帐篷。

“这玩意我一般不用,是阿力,他怕冷留在这的,你拿去用。”

达娜开始组装帆布帐篷,齿间咬着一根固定绳,声音有些含糊,“晚上巡逻的时候,我们就会在这,这儿的星星是最好看的。”

宣阳见过很多领袖,达娜是话最多,最不像领袖的一位。他裹紧暖和的大衣,看着天空低声回答:“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星星,真的星星。”

城市没有星星,摩天大楼与永远不熄灭的霓虹灯吞噬了夜空,全息技术会让你随时随时地穿梭在星群宇宙,上天入地。

曾几何时,他以为看见了世界,觉得那样的城市无比繁荣华丽。

“说实话,没有神影空间里好看。”

作为反抗军首领,达娜公平公正地评论一句。

她把支架插进冻土,笑着说:“记得我第一次用头盔去神影空间,登入就在一个星云世界,到处都是银河星云,当时我激动坏了,还好那副样子就J看见了,其他人不在。”

宣阳回过神,看向她问:“神影空间?你经常去?”

“没错,为了任务,我得去那打探消息。”达娜咧嘴一笑,转过身看他,朝自己鼻子做了个手势,“我们之前就见过,你应该忘了,神影空间里,那个小矮人,你失忆那会儿。”

记忆的碎片太多。宣阳目光恍惚了好几秒,才回想起和郁衍在里面调查时,差点被一个小矮人撞上。

原来那会他们就在自己身边。

宣阳不由勾了勾唇,笑自己迟钝,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达娜见状没出声,麻利地把小帐篷搭好,等坐下时,宣阳轻如羽毛的声音刚好响起。

“你刚才的话,我一直在想。”

达娜闻言一顿,看向他,心里明白,对方是指刚出洞道时那番对话。

宣阳还在望着星空,目光平缓,“曾经我无比渴望真实和自由,但现在,风刮在脸上,我只觉得冷,星空再辽阔,对我而言也只是块‘幕布’。我明明逃出来了,站在这片最真实的土地上,却感觉毫无意义。”

“更可笑的是……”

宣阳语气顿住,突然一笑,脸庞透着淡淡无奈,“唯一让我感觉到有些真实的时光,唯一能称作‘好’点东西,竟然是记忆被篡改的时候。”

伴随这句话,达娜微微一愣,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

许是太可笑,宣阳眼神也变得自嘲,“你没听错,那些记忆我翻来覆去地想,发现他们把所有真实留给了那时候,那些被编写的游戏剧本,不仅是我向往的,也是他们同样向往的。”

宣阳的目光从星空收回,落在一片漆黑的海平面,只剩疲惫。

“有时候我会想,或许在某个平行时空里,我们都只是普通人,郁衍或许是个沉默的程序员,贝伦还是个酒吧老板,每天骑着他吵死人的机车,我们一起长大、上学,没有杀人,也没有义体,像家人一样一直生活在一起。”

宣阳抬手按住了胸口,微微用力,“我恨透了他们,恨郁衍控制我,恨贝伦杀我的朋友,但最恨的是……恨他们逼我去恨。”

海浪声变得,宣阳吸着气,声音低下去,“实际上,我最大的痛苦不是来源于真相,而是在经历一切痛苦后,这块地方,仍是会为他们跳动。”

“但我不能承认,糊糊,春天,还有死掉的那些人,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达娜,我只能去恨。”

话音落下,一阵更猛烈的寒风呼啸而来,海浪拍打的声音也更加剧烈刺耳,仿佛要将最后的话语吞没。

达娜静静听完,抿唇沉默着。

人最难面对是自己。

她一直以为宣阳已被恨意侵蚀,但没料到,对方至始至终都怀着一份清醒,抽丝剥茧一般将自己剖白,看透,并且坦然承认了这份感情。

此刻安慰显得轻浮,劝阻更是傲慢。

没人能真正理解另一个人骨子里的痛,而这三人之间的感情,也难以用正常人的观念去评判。

半晌,海风的呼啸开始慢慢平息,达娜吁出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达娜声音低缓,眼帘微垂,带着沉重,“我本来想劝你,不要为此感到内疚,爱不是罪孽,但转念一想……如果你不为此痛苦挣扎,那么你也不再是宣阳,所以……”

达娜扭头看向宣阳,眼神郑重,“就这么走下去吧,按你选择的路,带着你无法消灭的爱,和你必须履行的责任。不必和解,就让它们在你身体里共存,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要忘记它们。”

四目相对,宣阳目光晃动,这是他第一次将内心最不堪,最矛盾的角落袒露,而达娜没有惊诧,没有评判,只是平静地接住了它,并赋予了它存在的正当性。

半晌,宣阳眼中疲意消散了些,笑了笑,声音很轻,“说实话,本来我挺害怕,怕手术之后,这些东西会随着血肉剥离,只剩下一具名为复仇的空壳……可照你这么说,只要记忆和这些‘东西’还在,我就永远是人……”

说到这,他声音低了下来,像在问达娜,也像在问自己,“可是达娜,记忆可以被编造,机器也可以变得像人一样有情感,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觉得什么才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准?”

在这种时刻,宣阳再一次想起坠入深海中时,贝伦留下的那道问题。

达娜闻言却是笑了,笑容温暖而坚实,反问道:“宣阳,你觉得人类和机器,最根本的区别在哪?”

一语落下,宣阳目光触动。

达娜已转过头,望向那无垠的星空,“来,看看它们,它们就在那儿,冰冷、永恒、遵循着物理定律,不会痛苦,也不会追问为何存在。”

宣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森林上方,繁星依旧,浩瀚夜空笼罩着世界,将万物映衬得渺小。

达娜的声音在星空下显得清晰而坚定,道:“但人类会。”

“我父亲曾在这告诉我,抵达星辰原本是人类不可实现的幻梦,但人类追逐它,发现了宇宙,造出了火箭飞船。这就是人,渺小、脆弱、坚韧、矛盾,永远在追逐、纠错、前进。”

达娜转头重新看向宣阳,目光如炬,“宣阳,我们也一样,无论怎么变你都是人,因为只有人才会这样矛盾,而我们的抗争,本身就是在铸造通往未来的飞船,就是对这个想要将人变成工具的世界,最有力的反抗。”

“苦难不会消失,人类也永远在前往星辰的路上,哪怕没有我们,也会有别人,未来一定会属于人类和光明的一方。”

对视间,达娜眼中的“火炬”映进宣阳眼底,他的内心平复下来,所有的疑问仿佛都在此消散。

他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半晌,宣阳回过神,望向了海边的方向,突兀地问:“三月份,已经到春天了吧。”

达娜微微一怔,紧接着回神,顺着话意有所指道:“是啊,冬天已经过去了。”

“是个好开端。”

宣阳摸了摸暖炉,将它关闭,在黑暗中道,“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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