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Ch.6 无法修补的裂痕

似乎为了印证自己能行,郁衍的“看守”变本加厉。

从第一天起,奥古丁教学之路就迎来绝望。

起初,郁衍一大清早就以“提高效率”为由,向佩斯索要了一瓶能抵御睡眠的魔药。奥古丁当时很欣慰,觉得这位命定人积极配合,复活王兽指日可待!

但很快,奥古丁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郁衍要求授课地点必须在客厅,且大门必须敞开,确保自己能随时看见宣阳。

并且,他要从追踪术直接学起。

更令人抓狂的是,只要宣阳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只是去院子里帮佩斯劈柴,或者只是站在那儿看风景,郁衍都会立刻起身跟去。

而最让奥古丁挫败的是,每当他忍无可忍地提醒郁衍集中精神时,对方总能一字不落地复述出刚才讲过的所有晦涩知识点,甚至还能举一反三,仿佛同时长了两颗聪明的脑子。

有求于人,说也说不得,就算说了,对方的回答也让人无可挑剔,身为导师,奥古丁憋了一肚子火。

终于,第三天下午,奥古丁忍无可忍站起来,气急败坏地用魔杖指着郁衍:“你再敢走神盯他看,我就……我就用定身咒把你定住,让你哪也去不了!”

此时的院子里,宣阳正背对着他们,低头帮佩斯浇灌着一丛花草。

郁衍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长桌另一端的奥古丁,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那王兽将永远沉睡。”

奥古丁噎住,脸瞬间涨红,拿魔杖的手抖了抖:“你,你威胁我!!”

“陈述事实。”郁衍眸色平静,道,“他走了,我就会走。”

“你——!”

奥古丁张着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

想他身为魔法大陆最稀少的高阶法师,各大学院都开出过史无前例的丰厚条件邀他授课,无数人在满世界寻他,而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无视他的倾囊相授,竟还敢拿王兽来要挟他!

巨大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奥古丁颓然地垂下魔杖,吼道:“那你就去盯着他吧!我不教了!”

说完,他就气呼呼离开。

郁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低下头,看向手中的魔法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追踪术的法门,旁边还附有奥古丁密密麻麻的批注。追踪术属于中阶魔法,随着能力进化,最后会演变成超高阶法术。

也正因此,其理论极其复杂,那些刚入门的魔法师只看一眼,就会觉得头晕目眩。

但在郁衍眼中,这些就像是一串串排列组合的底层代码,不算难,他平生最擅长的就是拆解复杂。

屋内的争吵声不可避免地传到了院子里。两只巴掌大的小精灵正哼哧哼哧地晾晒着衣物,佩斯惬意地躺在摇椅上,半眯着眼睛品着红茶。

她偏过头,看向一旁的宣阳:“不去看看情况吗?可怜的奥古斯似乎被气得不轻。”

宣阳正浇着一盆金灿灿的太阳花,头也不抬地冷淡回道:“与我无关。”

相比丈夫的单纯热血,妻子佩斯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吹了吹杯中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开口:“今早你特意向我打听了无眠水的副作用,是想趁着药效反噬、他陷入沉睡的时候悄悄离开吧?那我要提醒你,他体内有王兽的血,药剂的反噬对他而言微乎其微,最多睡一会儿。”

宣阳仍在浇水,眼神波澜不惊。

佩斯见状放下茶杯,又说:“这里是海域与魔法大陆的交界处,港镇四面环山,,想要去远点的城镇,要么坐船绕行,要么穿过白魔法森林,你初来乍到,无论哪条路线对你而言都太危险。如果只是想躲他,我可以帮你在镇上隐秘的地方租个房间,或者去我们在森林深处的另一处备用据点。”

“谢谢,不用。”宣阳没回头。

佩斯摇摇头起身,“那好吧,随你喜欢,不过注意安全,我去安慰安慰奥古丁那颗受伤的心了。”

宣阳这时候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佩斯的背影,眸光闪了闪。

看样子,佩斯不会帮郁衍。

两天后。

佩斯和奥古丁驾着马车前往镇上的学院,接寄宿的孩子。临行前,佩斯特别交代镇上有庆典活动,他们可能会很晚才回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偌大的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宣阳窝在院子摇椅里,面无表情看着蓝天。郁衍就坐在旁边树荫下,看一会儿书,看一会儿宣阳,脸色比平时更苍白。

无眠药水的反噬已经开始显现。

接下来,郁衍会变得虚弱、无力,再到最后撑不住闭眼沉睡,虽然只有几个小时,但足够宣阳消失。

宣阳嘴角勾了勾,忽然说:“我饿了。”

郁衍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宣阳扭头看向他,再次命令:“去做饭。”

郁衍默默合上书本,站起身,走向屋内。

宣阳还躺着,根本不着急,只要等郁衍的精力被彻底耗尽,意识陷入混沌的那一刻,他就可以从容不迫地走出这扇院门,永远地离开郁衍身边。

他不知道去哪,但他知道,他要走,必须得走。

没过多久,沉闷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郁衍去而复返。

“宣阳。”

低低的呼唤从旁传来。

宣阳懒懒地转过视线,刚想问“干嘛”,话到嘴边就噎住了。

郁衍静静地站在摇椅旁,右手上,正拿着一把匕首,那是郁衍特地佩斯索要,用来给他们防身的武器。

“你要干什么?”宣阳心头一紧,从摇椅里坐了起来。

“今天早上我就找过佩斯,要他们尽量晚点回来。”郁衍声音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知道,你在等我睡过去,我也在等着一天,你不是一直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吗?正好,现在试一试。”

宣阳盯着那把匕首,背脊紧绷,双手不自觉握紧,“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告诉我你要……”

“是,你猜对了。”

郁衍打断话,直接抬手。

速度很快,快到一眨眼,只听见一声闷哼,那把匕首就刺进了郁衍胸口,鲜血瞬间浸透黑色底衫。

宣阳眼睛睁大,惊叫声卡在喉咙,本能反应地要去夺他匕首。

“别动。”

郁衍死死握紧刀柄,面色愈发苍白,眼神透着死寂般的麻木,“这个念头,早就有了。我做不到放你走,我试过了……只要我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我想抱你,抱不了……隔着监控看你……我试过尊重你,陪你去死,我都试过了,现在醒了,我还是做不到放手。”

“你放心,我死不了,伤口已经在愈合了,我能感受的到。你生气,恨我,可以一刀一刀捅我,下不了手,我就自己来。”

郁衍嘴唇已经失去血色,眼神却极其冷静,继续说:“你实在想走,可以,把我杀了,要么……只要我还能睁开眼睛,就会找你,一直找你,直到死。”

鲜血在泥土地上开出了花,浸红一片。

宣阳脸色也白了,胸口剧烈起伏着,震惊之中眼里迅速染上一层怒火,“你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我?以死相逼?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下作!”

“我没别的办法了。”郁衍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浮现出红意。

从一开始,他就清醒的知道看,光靠不睡觉盯着没用。

他不想用王兽做筹码,威胁奥古丁和佩斯帮他,更不想再用强硬的手段对待宣阳,所以他只剩下这一个办法,赌宣阳心里还有他。

药物反噬加上严重失血,已经让郁衍到达了崩溃的临界点,他蓦地将匕首抽出来,递向宣阳,“捅吧,把我捅到再也爬不起来,再走,不然我控制不住,会像个怪物一样,一直跟着你。”

鲜血如泉涌出,溅落在宣阳的衣摆上。

宣阳死死盯着那把递到面前的匕首,忽然觉得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极度的愤怒、震惊、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情感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口,让他想吐。

他猛地一扬手。

哐当一声,匕首落在血泊里。

宣阳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步子很快,推开院门,径直朝着通往山下的那条道走,郁衍看着他,胸口的血还在流,然后他捡起匕首,捂住伤口,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宣阳没有回头。

风吹过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草坡上的风信子不停摇曳。

宣阳越走越快,细碎的石子被踩着咔咔响。

扑通——!

后方突然一声闷响,宣阳脚步一顿,又走出几步,然后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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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去看。

和风还在吹着,郁衍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里,一只手还往前伸着,五指微微蜷曲,抠进泥土,试图撑起身体。

地上沿路都有血,在美好的晴日里格外刺眼。

宣阳僵在原地,像被无形的力量定住,看着那个人在地上爬,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弄脏了他的衣服,弄脏了他的脸。

他从没见过郁衍这么狼狈。

他想到小时候的郁衍,那个不言不语弹钢琴的孤僻男孩,想到那件任何时候都不染纤尘的风衣,想到他们纠缠了一辈子,这个偏执狂还是不愿放手。

恨累了,爱淡了,但从五岁起就深入骨髓的羁绊还在,如同某种无法抗拒的本能,在血液里叫嚣。

郁衍还在挣扎地往前爬,手指扣着地面,指甲里全是泥土和碎草。他已经看不清前面的路了,可他知道方向在那里,他就是要往前。

他早就沦为了一台只为宣阳运转的机器,哪怕重来一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也想学会放手,学会无私与尊重,但学不会,一想到宣阳将永远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他的心脏就会像被生生撕裂,生命失去任何意义。

只有死了才能解脱,荒谬的是,他死不了。

想到这里,郁衍扯了扯沾着泥污的嘴角,握了握匕首,想再捅自己一刀。

他该放宣阳走的,这才是正确的,理智的选择。

但他做不到,也并不认可。

之前他做了那么多次“正确”的选择,结果呢?每一次的“正确”,都将宣阳推向了更深的不幸与绝望。

无数时候他都在想着宣阳的那句质问——正确,一定就是对的吗?

时至今日,许多事他仍然无法确定。

比如当初他没有那么多顾忌,义无反顾地和宣阳在一起,把宣阳留在真理大厦,故事结局会不会更好?比如此刻,如果放手了,宣阳是否会过得更幸福,他们此生是否还有重逢的可能?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一旦宣阳消失,他将生不如死,宣阳是他的命,他的灵魂,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就是这样一个自私到极致的怪物,他就是要宣阳,不择手段,至死方休。

就在意识涣散之际,一双沾着泥土的短靴突然出现在模糊的视线里。

紧接着,郁衍就翻过来,一双冷漠的绿瞳映入眼帘。

“你赢了。”

宣阳蹲在面前,眼神冷得要结冰,“郁衍,你让我感到恶心,想吐,但你赢了。”

说完,宣阳夺过匕首,扔到一边,双手穿过腋下,咬紧牙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抱起来。

霎时,郁衍整个身体重量都压在了宣阳身上。

宣阳咬着牙,半拖半架着把他往回带,地上被拖出一地血痕。

回到木屋,宣阳把郁衍扔到地板上,翻出佩斯留下的医药箱。由于捅的是心脏位置,哪怕“火种”有变态的自愈能力,恢复起来也需要时间。

宣阳剪开郁衍的衣服。

心脏的创口已经闭合,但血肉还在向外翻卷着,一片狰狞。

宣阳面无表情地做着清创,毫无耐心可言地倒上药粉。

剧烈的疼痛让郁衍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疼?”宣阳冷声问。

“疼。”郁衍眼皮都快要合上,声音断断续续,“我现在,会痛,所以你想出气,怎么报复我,都可以。”

宣阳轻嗤声,用纱布盖上伤口,停了两秒,狠狠用力按下去。

郁衍闷哼,渗出的血瞬间浸透纱布,意识也被刺得清醒几分。

宣阳没理会,把绷带缠好,用力打了个结,然后松手。

“郁衍,就算我留下来,我们也只能这样。”

宣阳坐在一旁,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漠然,“我放不下你,也看不得你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但那不是爱,至少我觉得不是。我没办法原谅你,我恶心你,也恶心我自己。”

“那就这样。”郁衍伸出一只手,握住宣阳一只手腕,“你不用变,我们就这样。”

宣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冷笑,却最终没有笑出来,用力抽回手要起身。

郁衍又抓住他手指:“去哪?”

宣阳冷冷道:“清洗,地板脏了,外面的地也有血,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去。”郁衍眼皮抬高一点,说着话就要撑坐起来。

“滚回房睡觉。”宣阳没理他,去拿拖把。

郁衍并没有听话,摇晃地撑起来,去院子清洁。

等奥古丁和佩斯回来时,已到了晚上,道路上的血迹还在,竖起的南瓜灯沿路照着,夫妻惊了惊,奥古丁直接一挥魔杖,将一家子人瞬移回了屋内。

而迎接他们的,是宣阳冷淡的一张脸。

他正在厨房备菜,见一家人凭空出现,懒懒地掀起眼皮扫了一眼,放下刀具,“菜切得差不多了,晚餐不用叫我。”

“路上的血,怎么回事?郁衍呢?”奥古丁着急的问,生怕这位命定人出了什么事。

“如你所见,他自己发神经捅了自己一刀,伤口已经愈合了,在睡觉。”说完一句,宣阳已经擦完手,走向客房方向。

这样的答复实在让奥古丁无法放心,他当即拦住宣阳,“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就你看到的这样。”宣阳眸色平静,“我想走,他捅自己威胁我,我没走成。”

奥古丁倒吸一口气。

佩斯及时走上前来,一把拉住了还想追问的丈夫。

“先去休息吧,我会给你们留些热汤。”她捏了把奥古丁,又看向两个一脸茫然的姐弟,说,“你们也是,去洗手,别在门口站着。”

姐弟俩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宣阳已经没精力再理会,径直走向客卧。

门打开时,房内一片漆黑。

郁衍是晕过去的,闭上眼的最后一秒,一手撑着拖把杆,另一手还拽着宣阳手腕,宣阳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人拖回房间。

宣阳来到床边,垂眼看着。

郁衍上身已经光了,绷带绑在伤口上,没有更多血溢出来,黑发凌乱,眉头紧皱,一副昏睡过去都没办法安宁的模样。

宣阳冷眼看了一会儿,没有半分动容,然后脱了鞋,去窗旁的地铺躺下。

他闭上眼睛,只觉得困。

再醒来时,人已被熟悉的气息包裹。

“松开。”

不用回头,就知道人是醒着的,宣阳盯着斑驳的墙面,冷淡道:“想我留下来,就不要动手动脚。”

“疼。”

嗓音沙沙哑哑,像是在撒娇,郁衍收紧了手,又像是在讨好,“梦到你走了,吓醒了。”

“不关我事,松开。”

“宣阳。”郁衍没听,低声说,“你看见了,伤口、肌理、内脏,这些都是真实的,你不用再怀疑这世界是真是假。”

宣阳烦,郁衍一说话,就更烦,冷笑反驳:“连感情都可以编程,模拟血肉而已,有什么难的?”

“那就多捅几次,如果这些是假的,总会露馅。”郁衍语气很轻,“时间很长,你有大把时间去验证。”

听着温和的声音,宣阳彻底失去了耐心,双臂用力,猛地从怀抱里挣开。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学会怎么离我远点。”

宣阳站起身,背过去冷冷道,“郁衍,我现在连恨你都嫌累,你我之间,只剩下小时候还残留的那么点交情,还有你对我做的那么些个事,它们会一直横在那,我跨不过去。”

“我知道。”郁衍道,“你不用改变,我爱你就够了。”

宣阳理解的爱,大概是像奥古丁与佩斯那样,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又或者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防备地抱在一起睡,偶尔拌几句嘴,没有隔阂算计,只有依偎和甜蜜。

他懒得再废话,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郁衍没再去追,只是看着背影。

只要宣阳不走,一切都可以慢慢来,他会努力的改,去克制骨子里的控制欲。只要两个人还在一起,走下去,总能找到一个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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