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Chapter93自私的爱

郁衍一句话突如其来,宣阳不禁愣住,想到下午贝伦那句话——“他们拿你试探他,而他既喜欢你,又厌恶被你束缚,所以他只留给你一条命,冷眼看你被各种人欺负。

视线里,郁衍眸色一片死寂,映着窗外霓虹彩光,仿佛是遥远的过去。

他继续道:“贝伦会说些什么,我大概能猜得到。我承认,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刻意没去管你。”

宣阳的大脑瞬间空白,完全没料到,郁衍会主动承认。

郁衍注视着他,眼神愈发麻木。

“我不认为,失去记忆后的你还会记得我,也不想再被你束缚……”

“我试图把记忆锁起来,利用程序催眠,强迫自己忘记你。”

“但没用,我的思想被监控,每当我试图忘记你,检测出来的数据代码就会告诉我,告诉所有人,我还记得你,我很爱你。”

说到这里,他勾了勾嘴角,有些嘲讽。

“科学家将它看作奇迹,我视为诅咒,直到后面,我已经分不清是他们想让我爱你,还是我真的爱你。”

“宣阳,在你十八岁以前,我恨过你,但在知道王善行的事后,我在后悔。”

“过去六年,我一直在后悔,爱没停止,恨也没停止。很多时候我都希望干脆死掉,做恶人你狠不下心,做好人你更痛苦。”

“你总是这样,抱着不值钱的自尊,困在道德与破碎的理想之间,被逼得走投无路。”

随着沉静的话语,宣阳的眼泪无声无息流出来,瞳孔失去焦距,只能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一刻,许多事情都能得到解释。

为什么刚开始时郁衍想掐死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郁衍都没有出现,要装作陌生人给他留下三百万离开。

他成了束缚郁衍的枷锁。

没有人想成为另一个人的拖累,更没有人愿意为了一段感情失去所有自由。

当爱成了锁链,记忆成了牢笼,互相远离才是他们该有的结局。

郁衍看着他无声哭泣,一言不发,将绷带绕在那只被主人抓破的掌心。

谁也不知道,他打乱所有计划,不惜冒着巨大的风险,就为了这一刻。

只有这时候,他们才能好好说话,才有机会将一直压抑在心中想法说出来。

他没有撒谎,无数时候他都希望宣阳死掉,这个世界太糟糕,不适合被呵护长大的孩子。

原计划里,如果宣阳死了,他会把他的意识上传,等到一切过去,有人会将他的意识取出来,让他重生。

然而等宣阳真想死了,要一枪崩了自己的时候,所有的理智、计划,都在被名为后悔的滔天巨浪吞噬。

他做不到。

他想要的,还是一个活生生的,在接受了所有残酷现实后,依然能好好活下去的宣阳。

所以他动用一切力量,与不同的人做交易,让他活了。

眼泪还在流,顺着那双毫无神采的绿眸,划过苍白脸庞。

郁衍无声叹口气,给绷带打了个结,将头凑过去。

冰冷的吻落在眼睛上,这克制而温柔的触碰,让宣阳哭得更厉害。

原本有一堆要问的话,现在全散了。

他再一次感到疲惫和痛苦。

如果连爱都是程序,那究竟什么才算真实?

他既能理解郁衍的恨,又感到悲愤怨怼,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要把他逼疯。

“别哭了。”郁衍又叹息一声,亲了亲眼睛,吻落到脸庞,“都多大人了。”

无奈的声音和久远的记忆重合,宣阳咽回喉咙里的酸意,伸手抱住郁衍。

像回到小时候,两个人相拥依偎在一张小床上,像冬日里互相取暖的动物,令人怀念熟悉,尽管这个怀抱已经不再温暖,因为改造过的身体变得冰冷。

宣阳不想再说任何话,缩在里面沉沉睡去。

梦里如同记忆回溯。

从童年到成年,这些天所有灌进来的记忆重新梳理,如急速快进的电影,一幕一幕迅速闪过,最后落到两个月以前。

朦胧暖黄的灯光,吵吵闹闹的酒吧,黑风衣的男人坐在吧台一言不语地喝酒。

宣阳意识飘散在旁边,看见自己露着淡笑,眼神迷离地向郁衍挨近。

“你好眼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

“别这样,虽然我是想对你搭讪,但也是真心想问。”

“不认识。”

吧台前的宣阳又笑了笑,像是失去兴趣一样。在鼻尖快碰到人脸上时撤回了上身,趴在桌上晃动起玻璃酒杯。

他的声音懒懒散散,带着一种未睡醒的飘忽感,“我有个朋友,我不知道我们发生过什么,我忘了他。但他总出现在我梦里,脸跟打了马赛克一样看不清,你很像他……一样的,不爱说话,冷着个脸。”

郁衍面色平静,握着酒杯道,“不爱说话的人有很多。”

“你不一样。”宣阳眯了眯眼,将仅剩的半杯酒灌进嘴里,“我感觉你就是他。”

“我不认识你。”

说完一句,郁衍松开酒杯就要起身。

宣阳这时动了,抓住对方手臂突然用力。刚站起的男人猝不及防地被拉近。

“睡一觉就认识了。”宣阳吐着酒气贴近,看着略带诧异的眸子,勾起唇角,“我一般不邀请别人,你让我很心动,怎么样,试试?”

他看见郁衍黑色的眸子是闪动了一下,紧接着就把人推开。

“我对你没兴趣。”

扔下一句话,郁衍离开了。

宣阳站在原地笑了一声,施施然地走向热闹的人群里。喝酒的佣兵们立即将他簇拥起来,所有人都在笑着,为金发青年灌起酒,一双双不老实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却又不敢真下手。

或许是飘离了身体,宣阳看见了郁衍停在门口,回身朝宣阳的方向看。

而那里的宣阳也像是知道在被注视,扬起一个挑衅的笑容,坐在了一个佣兵腿上。

画面陡然跳转。

他来到了一条幽暗的巷子,三个人。

昏迷的佣兵倒在地上,郁衍面无波澜地靠着墙,宣阳皮带松散,双手抓在黑色的风衣领,将全身重量挂在了他身上。

“不是不感兴趣吗?”宣阳醉眼朦胧,看着他暧昧地轻笑,“还是说你喜欢三个人?”

空气里散发着潮湿与寒冷,视线里,郁衍的眼神变冷,抓住宣阳的手腕捏紧。

“哈……生气了?”宣阳却毫不在意,又凑近了些,几乎贴上对方的嘴唇,吐气如兰,“骗你的,我不玩这些,我很挑的,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

他看见,捏在宣阳腕上的手又用力了点。

“接过吻吗?”

声音轻轻响起,在尾音落下的时候,唇就碰上了紧抿的唇线。

视线里,郁衍背撞上墙,紧闭的唇线被一点点撬开,然后他将手落在了强吻者的后背,托起了强吻者的后脑。

宣阳看着另外一个自己与郁衍接吻。

很难言喻是什么感觉,朦朦胧胧,心底莫名蔓延出一丝哀伤。梦境里的画面又开始变化,他们还是没有去酒店,郁衍开始出现在酒吧之外的场景。

比如沉默地将喝烂醉的宣阳扛回家,在白日突然出现在宣阳工作的地方,又或者二个人坐在飘洒全息樱花的长街上。

他开始介入宣阳的生活,突然出现,突然消失,默默陪伴。

直到宣阳又一次喝得烂醉,拿起配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郁衍再次出现。

他们去了酒店,宣阳哭成了一滩烂泥。

……

阳光刺穿黑夜,宣阳从梦中醒来。

灰粒漂浮在照射进来的光线中,宣阳缓缓睁开眼,呆呆地注视它们。

就像黄粱一梦,醒来之后,曾经刻骨的痛苦与快乐都在渐行渐远。

“吃药吧。”一句话突兀传来。

宣阳目光动了动,转过脸,这才发现郁衍已经端着水杯,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一粒药丸。

到了白天,拿着药丸的郁衍又变回那个看不透的郁衍。

宣阳没有动,注视着郁衍黝黑的眼睛,问:“这药到底是干什么的。”

郁衍与他对视,“稳定情绪,稳固神经。”

答案与之前一样,宣阳一眼不眨看着他,又问:“我还有多久变回原来……原来那个宣阳。”

郁衍目光一滞,随即说:“快了。”

宣阳闭了闭眼,没再问,伸手去拿药丸。

或许是记忆的缘故,或许是郁衍对春天生死的回答,又或者是安全官的下场,种种事件让他慢慢相信,这个世界是真的。

而等到郁衍现在隐晦的回答,几乎让他心中的那个猜想落了地。

一个答案,在他心底渐渐成形。

原来的宣阳麻木、痛苦,心底一直有轻生的想法,在知道了某种真相后,失去了所有生的希望。

然后他活了,成了另外一个宣阳,以全新的视角面对过去。

所有发生的事都是撰写好的剧本……

宣阳呼吸急促起来,连忙吞下药物。

不能再继续这么想,不能想。

眩晕感直冲头顶,宣阳模模糊糊地想,他不能再追逐过往,没意义的,过去的所有事都是没有意义的,他首当其冲的是寻找真相。

就这么想着,宣阳又闭上眼。

刚醒的人顷刻晕睡过去,微微蹙着眉头,但脸色比之前都有精神。

郁衍坐在床边看着,心里并不意外。这就是宣阳,只要给他缓冲时间,他总能将真相承受住。

等过完明天,就可以再让宣阳慢慢想起具体的,更真实的过往和细节。

但必须得过完明天。

郁衍面无表情地从衣兜里再拿出一粒早已准备好的胶囊。

……

睡了一顿回笼觉,再睁眼,已来到上午十点。

宣阳被郁衍环抱着,头顶轻抵着对方的下颌。视线所及处是一片黑色布料。

他情绪稳定很多,那些汹涌的记忆仿佛被一层纱布隔离,他依然知道发生过什么,却不再被痛苦撕扯。

郁衍亲了亲他,把他抱着坐起来,从旁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平板。

“好好看看,你的发言稿。”

宣阳被半强制地拖起来,头脑仍有些昏沉。

他闭眼缓了缓,才低头看向屏幕。

说来荒谬,全城都在等待他这位“代表”,而他直至此刻,才看到明天议会的流程安排。

所有抗议者的核心诉求被整理成一条条清晰的句子。

看着这些文字,一股浓烈的愧疚感从心底涌起。

宣阳不愿意当什么英雄,也从不认为自己能代表谁,但为了给父亲宣骏、也给“原主”一个交代,他接下了这个角色。

可答应之后,他始终在为真相奔波,几乎将仿生人法案这件事抛在脑后。

他努力集中精神,想将稿子认真读进去,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瑞娅的背后是否还有人?她与公司的关系究竟如何?郁衍和她之间,到底在谋划什么?

还有……郁衍为什么选择在此时,将这一切告诉他?

短短几天功夫发生太多事了,等现在静下来,所有想法都等着他去梳理。

就在这时,小屋的门被敲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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