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戌时三刻,夜里飘起了小雪,冰冰凉凉的雪花贴在脸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风一吹,浑身冷颤。

采薇咬着栗麦饼凑过来,好奇的伸头看,看清纸上的内容后,惊得张大嘴巴,口中的栗麦饼落地,瑟瑟发抖道:“难不成今日的饭菜又有毒?”

辛夷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她沾有饼屑的唇瓣,采薇意识到什么,抬手拍干净嘴巴哂笑两下。

若是饭菜有毒,两人估计这会早就躺下了。

辛夷撕碎纸条,长睫覆雪,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雪花下落,她弯唇笑道:“下毒下了八百回都没用,终于按捺不住要直接动手了。”

她余光扫过地上沾雪的麦饼,鼻头微皱,很快又染上笑意,拍板道:“不吃了!我们出宫,大快朵颐一顿。”

采薇瞬间喜笑颜开,跟着辛夷往后墙走,一边偷偷摸摸回头看门外,“方才奴婢回来时瞧见那两个侍卫在宿所喝酒,醉醺醺的,许是要到明日才能醒。今日除夕不宵禁,咱们可以多玩一会,不用担心被发现。”

两人从后墙的狗洞偷偷溜出宫,一路朝最热闹的朱雀街道行去。这狗洞是辛夷前两年发现的,起初只是一个脑袋大小的破洞,是被辛夷和采薇后来砸成人能钻过去的大洞。

看守的侍卫白日时不时就会查看她在干什么,夜间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喝酒玩忽职守,她们只有在夜里才有机会偷溜出宫。

平日街上都有宵禁,只有特殊的节日才会解除宵禁,辛夷也会趁着这时节带采薇出宫散散心,不然两人真困在那个四方殿里三年,真的会发疯。

——她们出宫的路上,德阳殿灯火辉煌,殿中暖意融融,酒香四溢。乐声从悠扬慢慢转为庄重,大殿之上的舞姬们身着绡纱红裙,广袖拂动,长袖婉转,舞姿含蓄典雅。

正上方的御座上,汉天子刘湛一身朱玄相间的暗纹锦袍,头戴七寸冕冠,容貌俊朗,威仪非凡。

酒过三巡,天子俊朗的面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目光多了几分温和的迷离。

刘湛倚靠在云纹漆案旁,右手握着一盏雕龙玉酒杯把玩,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微醺的望着下方。

群臣觥筹交错,每个人的脸上都染着暖意与酒意。

注视刘湛已久的宣美人盈盈起身走到御案前,曳地的丝锦凤尾裙层层叠叠铺在地上。她染着蔻丹的手指端起桌上的牛乳羹,柔弱的靠在刘湛身侧。

“陛下,用些牛乳羹吧。”

刘湛视线缓缓移至宣美人脸上,她生的很好看,五官秀丽肌肤瓷白,透出淡淡的粉色,脸型圆润饱满,最吸引人的是那双杏眼,乌黑透亮。

望着那熟悉的眉眼,他恍惚间好像瞧见了另一个人,那人也是一双这样的微微上翘的杏眼,笑起来时便弯成两弯月牙,叫人万分怜爱。

不同的是,眼前的女人眉型纤细,眉尾下垂,神色间透着一股怯懦柔弱,而那人眉尾自然上扬,带出几分英气和伶俐。

“陛下,陛下。”宣美人轻声唤道。

刘湛回神,接过宣美人手中的牛乳一饮而尽。有些难耐的捏捏眉心,最近不知为何,他总是频繁的想起了辛夷,想起往事,看谁都有几分像她。

宣美人掩住广袖,直起身拿起玉箸替刘湛布菜,修身的垂云绣曲裾将她的腰身衬得盈盈一握,耳边的珍珠耳铛在光下莹莹发亮。

“这是以桂花花瓣为馅的迎春饼,您尝尝。”

刘湛低头去瞧,巴掌大的玉盘里放着一块梅花形状的点心,幽幽桂花香飘入他的鼻尖,他的目光忽而怔住。

很多年以前,久到他记忆都有些模糊了,他曾陪人一起做过这迎春饼,当时用的并非是桂花馅,而是木兰,又名辛夷花。

刘湛面前的视线模糊起来,眼前的灯火仿佛蒙上了一层光晕,人影轮廓不再那么分明。

周遭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同隔水听音。一些平日不会浮现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地冒上来。

那些曾经刻意遗忘的,不愿想起的回忆在脑中掠过,一幕幕重演。

刘湛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如今看来,不是忘了,而是不愿想起。

那个时候他还是肃王,是最毫无存在感的王爷,先帝最不喜的一个儿子。只因出生时梁太后一句调侃,“这孩子眉眼间与陛下毫无相似之处。”

一句戏言,婴孩出生时尚未长开,能瞧出些什么?可他那糊涂父皇居然当了真,从小就冷待,漠视他。

成年后封王,封地也是偏远并不庶富的益州,就连娶妻都要被区别对待。那年父皇举办大选,为太子、三哥、四哥还有他选妃,要求是千石食邑以上的官员之女参选,可大家心中都清楚,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能被选为王妃的必然出身名门,家学渊博。

事实也果然如此,除了他,其他王爷都是名门贵族之女,只有他的王妃是边陲武将之女。

对与当时的刘湛而言,这是父皇给他的羞辱和惩罚。对于辛夷,他的内心很纠结矛盾,一方面觉得她也是个无辜女子,不该迁怒于她,一方面又无法面对她,只要一看见辛夷,就会想起她带给自己的羞辱。

他和辛夷见的第一面是在洞房花烛夜,彼时刘湛刚刚接到消息,成婚后他就会被打发到封地去,远离中枢,没有任何荣登大宝的机会,更可能这辈子都回不了洛阳。

他面色沉郁,消极的坐在喜房内晾了辛夷很久,看着她端端正正的坐着没有一丝怨言,突然就觉得很对不住她。

她也不过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姑娘,离开父母亲朋嫁给完全陌生的他,新婚之夜又遭丈夫冷待,此刻心中必定惴惴不安。

刘湛到底还是没将所有的怒气都撒在这个小姑娘身上,他起身去了喜称,挑开了龙凤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如玉花颜。

辛夷许是受了惊,下意识地抬眼看他,那双眸子清亮耀眼,眼中带着一丝茫然,眼波流转间,天真与娇媚浑然一体。

她紧张的抿着唇,害羞的叫他一声,夫君,随后立马低下头,耳边染着红意。

刘湛原本备好一肚子的冷言冷语就此消散,眼中只剩她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垂眸的动作轻轻晃动,让他忘了呼吸。

“陛下,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刘湛猛然回过神,面前一只柔夷轻轻晃动,手掌后面,是一张与辛夷有着五分像的脸,正担忧的望着他。

她不是辛夷,她是宣姮,两年前入宫是宣美人。

刘湛面无表情的摆手,低头攥紧酒盏掩住眼中的神色,声音暗哑:“朕无事,只是有些醉了。”

宣美人蹙着眉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乖巧的跪坐在刘湛身边,低眉垂眼。

刘湛单手撑着头,酒意上涌,面上生热,让他忍不住想出去透气。他心念一动,心里对自己说道,出去走走吧,去见见她……

他放下酒盏正要起身,却瞧见梁妃浑身金光闪闪朝他走来。离得近了才瞧清,梁妃头戴十二枝金步摇,一身朱红缠枝莲纹曲裾,纱质轻薄如雾,走动时裙摆上袖的金线雀鸟闪闪发光。

十二枝金步摇,这是皇后才能有的礼制,妃子佩戴是为逾矩。宣美人不敢多看,梁妃逾矩不是一天两天了。

梁妃慢悠悠的停在御案前,居高临下的斜藐着宣美人,唇瓣未动,明明没做任何动作,却让人莫名觉得有股压迫感。

宣美人低垂着头颅,自觉的起身离开御案,给梁妃让位。

梁妃有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斜斜向上勾,唇形小巧上翘,自带一股风流韵味。只是她看人时喜欢高高仰头,眼带不屑,给一人种刻薄跋扈的观感。

她娇媚的跪坐在刘湛身侧,挽起衣袖斟了两盏酒,洁白纤细的手腕在光下异常显眼,红唇微动,“妾身承蒙陛下恩泽,愿以薄酒一杯,恭谢陛下垂怜妾身。”

刘湛接过酒盏,薄唇微抿,仰头咽下清酒,笑意不达眼底的望着梁妃,再没提要出去散心一事。

——洛阳城上方万千灯火璀璨明亮,平日里早已宵禁的街道上人流如水,孩童们提着花灯在人群中四处乱窜,唱着稚语童谣。

靠近河边的一间食肆内,最里间的粗案木几前坐着两个埋头大吃的小娘子,两人衣着皆简朴,像是寻常百姓家结伴出来游玩。

桌上一碟拌茱萸鲤鱼片已经见底,胡麻烤饼两面金黄,芝麻焦香扑鼻。两人一人拿着一张饼,就着面前的豆酱面片汤饼沾着用,额上冒气薄汗。

“呼——”采薇咕噜两下喝完汤,捂着肚子靠在灰墙上,万分满足的叹道:“好久没吃的这么舒服了。”

辛夷擦干净嘴,拍拍手道:“吃饱喝足,干正事去。”

两人结账了混入人群中,采薇左手提着一兜辛香腊肉干,右手一袋蜂蜜果干,腮帮子鼓鼓的在嚼着蜜枣泥糕,含糊道:“家主寄来的银钱可得省着点花,日子还长着呢。”

辛夷瞥了她一眼,嘴角抽动,“你先把口中的枣泥咽下去再说这话。”

采薇讪讪笑两下,又往嘴里塞了块糕点,不解道:“咱们出来快半个时辰了,那刺客怎么还没来,会不会是找不到咱们,还在宫里等着?”

辛夷闻言笑笑,示意采薇朝后看,两人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普通男人,衣着一身布衣,身形微胖,面容敦厚,只是发髻上的发钗与旁人的木钗不同,他是铁的。

采薇瞅了几眼,没看出什么不对,正要转过去细瞧时被辛夷按住头。

“再看要发现了。”

辛夷从采薇手中掏出一块枣泥糕咬着,拍拍她僵硬的肩膀安慰道:“出宫起他就跟着我们,这里人太多,他不会出手的。”

采薇放松下来,用气音道:“那咱们现在去找周叔吗?”

辛夷点头,她阿父离开洛阳时放心不下她,将跟随他多年的副将留在洛阳,支了间小铺子做隐藏,为避免被梁家发现,她很少联系周叔。

只是今日来的人很棘手,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应付不过来,只能求助周叔帮忙。

辛夷:“已经找过他了,咱们现在直接去西门,那边人手方便动手。”

辛夷拉着采薇避开涌上来的人群,脚步拐进另一条街道,余光向后看了一眼,那人果然还紧紧跟着她们。

采薇满脸疑惑:“您什么时候去找的,奴婢怎么不知道?”出宫起她就和辛夷在一处没有分开过。

辛夷拉着她加快脚步,头也不回道:“你看见肉就跟猫看见老鼠一样,哪还会在意别的。”

两人离开主街朝西门走去,西门直道连接宫门,寻常百姓敬畏皇权不会来此处,加之今日宫中宴请,官员都还在宫中没能散席,这条街上冷冷清清起来,只有几个人影走动。

辛夷凑近采薇耳语:“等会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事情解决了再出来。”

采薇抱紧怀中的腊肉和蜜饯,重重的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辛夷从小就教过她,遇事先保住自己的命要紧,其他都是虚的。

两人走出几步,身后就有呼呼掌风传来,辛夷面露嘲讽,还真是迫不及待地要取她性命。

她抬手一掌推开采薇,脚步轻移躲开身后的掌风,身后那人显露出来,正是跟踪她们以久的普通男人。

采薇猝不及防被一把推出去,怀中的蜜饯摔在地上散落一团,她麻溜的蹲在地上搂起来,脚步慌乱的躲进旁边的店铺摊子下,掀起布料查看战局。

采薇自幼在辛家长大,虽不会武,但能瞧得出门道,只见那刺客掌风凌厉招招朝辛夷要害而去,辛夷躲避的很艰难,好几次都差点被掌风打中。

采薇不禁为她捏了把冷汗,抬眼去四周寻摸,在看见远处奔来的身影后松了口气,周叔来了就没事了。

辛夷吃力的对上刺客,她不是习武的料子,幼时又吃不得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武功实在稀松平常,在这刺客手下最多走上十招。

她转头去瞧周叔的身影,这一分神之际,那刺客已经取下发髻上的铁钗朝她胸口刺去,尖利银光在她眼前拂过。

她奋力抓住刺客的手腕阻止他再近一步,整个人却因冲击力不稳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铁钗刺入胸口。

“铮——”铁钗被打落在地,压在她身上的刺客也被人拿住,辛夷捂着胸口吃痛的抬头去看,不远处不知何时停着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

马车檐上的八角灯笼印着一个谢字,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撩起车帘,男人气质清冷,目光如寒潭,姿容卓绝。

这张脸,任何人见过一面都不会忘。

年仅二十四,拜尚书令加封侍中,兼太子太傅,内枢之臣——谢清宴。



第3章 细雪纷纷无声地落下,天地之间万籁俱寂,辛夷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身体微微颤抖,手掌深深嵌入雪中,刺骨的寒意让她略微冷静下来。

采薇连滚带爬的来到辛夷身边,握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只见辛夷发髻微乱,素色裙摆如淡雅的花骨朵铺开在地上,只有轻微惊吓,没有受伤。

采薇松了口气,扶着辛夷慢慢起身,在她耳边低语,“周叔见有人出手已经走了。”

辛夷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再抬头时,发现谢清宴已经下了马车缓缓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他身影逆着光,在昏暗的夜里看不清容颜,周身轮廓被火光映着,熠熠生辉。

谢清宴身披玄色大氅,行走间露出内里藏青色深衣宽袖的袍服,通身气韵尊贵。

他停在辛夷面前,目光平静,拱手行礼,“下臣谢清宴拜见皇后殿下。”

辛夷借着采薇的力站直身体,衣摆上的雪屑簌簌下落,她微微抬手,故作平静道:“谢大人请起。”

谢清宴站直身体,手臂自然垂直在身侧,垂袖如瀑,身形清俊挺拔,身上的衣饰从头到尾严谨合身,无一丝杂乱。

辛夷看清他的容颜,他的相貌比四年前要成熟许多,四年前的清隽少年气已彻底褪去,长成如今玉石雕琢般的完美骨相。

他眼尾微垂着,锋芒内敛,面部轮廓清瘦,毫无冗余之感,唇瓣很薄,唇色浅淡。

许是因为常年居于宫署,少见烈日,肤色如玉般温润,静默时,如一尊精雕玉琢的玉石像,风姿特秀,渊渟岳峙。

辛夷打量着他,不妨他突然抬眼,隔着一层薄薄落下的雪幕,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辛夷望进他淡漠的眼中,只觉此人浑身清冷没一点人气,像个落入凡尘的无欲神仙。

很久之后,当她再想起这幕时,才惊觉她和谢清宴的结局早已注定,不过五步之遥,那层雪幕也如同薄纸一般,两人之间却有着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身后两名谢家家仆按着那名刺客来到两人跟前,单膝跪地朝辛夷和谢清宴行礼,被堵住口的刺客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打断两人的对视。

辛夷率先移开眼神,“谢大人这是提前离席了?”

此时还不到宫宴散席的时间,谢清宴出现在此地,是巧合还是刻意?

谢清宴唇色极淡,鸦羽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辛夷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听见他冷淡的声音,“臣不胜酒力,陛下准臣提前离席。”

辛夷垂下眼,按照她的计划,今夜借周叔的手拿下刺客,再将人扭送到京兆尹去闹大,让她再度进入宫中那位的眼里,才有机会谋划下一步。

谁料阴差阳错被谢清宴撞见,不过……这倒并非坏事。

眨眼间辛夷就有了一个主意,她面带感激的看着谢清宴,捂着胸口后怕道:“今夜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只怕我此刻已经身首异处了。”

谢清宴的目光从辛夷泛红的手背上略过,声音平淡,“皇后殿下为何在此处?”

辛夷面色一僵,垂着眼低落道:“今日除夕团圆之际,冷宫实在太冷清了,我只是想上街凑凑热闹,却不曾想遇到了刺客。”

谢清宴垂眸沉思片刻,没有接话。

辛夷偷偷打量了谢清宴,发觉他没有追问的意思。她见状踱步来到那个刺客面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铁钗在手中来回翻转,那尖利的铁尖一不留神就会刺破她柔软的手指。

谢氏家仆和那刺客都不约而同屏息的看着她。

辛夷蹲下身和刺客面对面齐平,盯着他问:“方才你听见他们叫我皇后却丝毫没有惊讶,你早知我的身份?是谁指使你来杀我的?”

刺客眼神微动,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辛夷手指灵活转动,握着铁钗一点一点的刺进刺客的肩膀,猩红的血液争先恐后流出,低落在雪地里开出一朵朵血花。

修吾不禁抬头去看自家郎君,这皇后殿下怎么与传闻中行止疯癫大为不同。遇刺没被吓到,还反过来逼问刺客。

逼问不成,竟直接用上了私刑。

谢清宴望着辛夷的背影,面色不显,心中却浮起淡淡的惊讶。关于辛夷这个人,他知道的不多,第一次见辛夷,是在四年前的太后寿宴上。

她一身锦绣华服与天子携手走来,云鬓花颜,笑容明媚,如春日骄阳。

身侧有人同他耳语细聊,“难怪陛下愿意为这位硬刚梁太后也要保她皇后之位,这位容色世间罕见呐。”

彼时谢清宴只觉身侧这人无礼,竟私下议论女子容颜。他眉眼未动分毫,一言不发。

那人又状似可惜道:“如此佳人居于深宫,豺狼虎豹在侧,只怕凋零在即。”

谢清宴长睫微颤,下意识的抬眼望去,身边那人确实没有夸大其词。她的容色比他艳绝洛阳的阿母还要出挑三分。

眉毛远山含黛,与漂亮的杏眼相得益彰,鼻头圆润微翘,为她平添了几分娇憨,灵动与娇俏间还带着几分英气。

她笑起来时,瞳仁微微弯起,如同两弯新月,潋滟生辉。

后来再听闻她的消息时,便是她与陛下心生嫌隙,屡次犯上。太子出生后,她更是举止疯癫,冲撞太后,陛下便一道旨意将她打发去了冷宫,却没废她后位。

此后三年,她沉寂冷宫,再无消息传出。

谢清宴本以为冷宫皇后,应是形容枯槁、满腹怨毒的。可见到的,却是一个在绝境中奋力求生,坚韧不拔,眼神明亮如星火的女人。

她与传闻大相庭径。

刺客忍不住闷哼一声,那只铁钗已然穿过他的臂膀,穿透而出的底尖一滴一滴往外滴血。

伤到如此地步,依旧咬牙不曾吐露半分,辛夷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豢养的死士,只要他不开口,任何人都查不到他的身份以及他身后的那个人。

辛夷眼底趣味甚浓,她猛的抽出铁钗,不顾刺客痛得痉挛的脸,用带血的铁钗挑开他的衣领,从里头勾出一块令牌。

令牌应声而落砸在雪地里,辛夷回头的望着谢清宴,唇瓣轻启,“谢大人,你看。”

那是一枚椭圆形铜质令牌,雕刻饕鬄纹路,两侧刻有吉语,正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梁字。

谢清宴微微皱眉,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刺客嘶哑的声音打断,“这不可能!我不是梁家人,这是诬陷!”他双眼猩红,肩膀上的小伤口涓涓往外流着血,已经染红他半个臂膀,神色癫狂朝辛夷嘶吼:“是你!是你!是你把令牌塞到我身上的。”

辛夷退开一步,不悦道:“我若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将东西藏在你身上还不被你发觉,又怎会险些死在你的手下。”

刺客一时语塞,她说的没错,方才若不是那姓谢的来得凑巧,她早就死了。

谢清宴走过来,捡起地上那块令牌垂眸打量。

“谢大人,你见多识广,一定能认出此物是真是假的,对吧?”辛夷微笑着问。

谢清宴将令牌递给修吾,吩咐他收好,此物确实是梁家的没错,只不过,梁家虽然狂妄,却不会蠢笨到如此地步,派人来刺杀还特意在身上放一块能证明身份的令牌。

他转头望着辛夷,依旧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似乎外戚谋杀当朝皇后在他眼底也不过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此事臣会如实禀报给陛下,宫外危险,臣送殿下回宫?”

辛夷见目的达成爽快的点头,笑盈盈道:“那就多谢了。”

她最后瞧了眼面露绝望的刺客,勾唇离开,她是三脚猫功夫不错。不过嘛,年少时和兄长赌博从没赢过,为此她特意向那些手艺人请教了半年,神不知鬼不觉放个东西,于她而言轻而易举。

辛夷来到谢清宴的马车前,抬脚时才发现自己的布鞋因闲逛和刺杀沾满泥雪,污浊不堪。

谢清宴这马车气派非凡,四周垂下的帷幔是厚实的菱纹锦,连车板上铺的都是素色罗纱。

她不免有些自惭形秽,拉着裙摆遮掩住鞋尖,转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没几步路,不然我们走回宫?”

谢清宴在她停顿看鞋尖的那一刻就明白她心中所想,又见她衣衫单薄鼻尖通红,心中浮起淡淡的怜悯。

大汉朝的正宫皇后,整个王朝第二尊贵的女人,居然如此落魄。

他解开身上的大氅递给辛夷,“更深夜重,殿下莫受寒了。”

辛夷这会真有点冷了,方才在雪地上滚了一圈,外衣都有些湿漉漉的。风寒的滋味不好受,冷宫缺衣少药,病了得难受半个月。她没有婉拒接过来披在身上,弯着眼朝谢清宴道谢。

谢清宴不可置否,示意她先上车。

辛夷见他不在意,也不再矫情,麻溜的上了马车,回头伸手去拉采薇。这马车车轮高大,采薇上车时不小心磕了一下,怀中抱着的蜜饯东奔西散的落一车厢。

辛夷满脸尴尬,掐了把采薇的腰身,示意她赶紧将蜜饯收拾好。

她回头去看谢清宴,很是难得的在谢清宴脸上瞧见另一种表情,她一时觉得有些新奇,没忍住多瞧了两眼。

下一刻,谢清宴又恢复那副冷淡的表情,平淡道:“臣骑马送您回宫。”

辛夷立马解着下肩上的大氅,喊道:“这个给你,骑马冷。”

谢清宴头也不回,“不必。”

他身后还跟着那名唤修吾的侍卫,嘴角都笑歪了。

采薇收拢完车厢内的蜜饯,撅着屁股去捡辛夷座位旁掉落的漏网之鱼。辛夷低头一瞧,甜渍的蜜饯还沾着雪泥,在这件名贵的大氅上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甜腻印记。

辛夷:“……”

她满眼复杂的望着采薇,“你确定这蜜饯还能吃吗?”

采薇正捧着一个脏兮兮的蜜饯擦拭,闻言回道:“当然可以,回去洗净就行。”

辛夷不说话了,她再多言半分,采薇必定会在她耳朵边唠叨半天,什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打开车门去瞧,谢清宴背脊挺直坐在高头大马上,身侧修吾伸脖子在跟他闲聊。飘雪落在他肩侧,转瞬即逝。

辛夷收回手,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大氅上的冷香丝丝缕缕钻入她鼻尖,是经年的沉香佐以白梅,冷冽醒神,异常好闻。

谢清宴肯定是看穿了她的把戏,凭他的本事,只要不愿,她这个冷宫皇后可奈何不了他。可他不仅默认了还揽下此事,他果然如传闻一般不喜梁氏外戚。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更何况,辛夷还图谋他身上另一件东西,一件她想了三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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