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对与这场和家人一起的家宴,辛夷非常开心,当然,要是刘湛不在,小太子在就更好了。

辛夷身着一身柔软轻便的直裾裙,只以一枚简单的金步摇绾发,和刘湛端坐在东首主位。

她的父母正坐下西侧的席位上,再往后就是辛恒夫妻。

今日案上陈列着并非宫中珍馐,而是辛夷特意找来的陇西的厨子做故乡寻常菜式。

殿中摆放着一个大铜锅中,滚沸的牛羊骨汤浓白如乳。新鲜的野兔肉和羊肉被切成薄片,投入沸腾的汤中,顷刻间便烫熟,口感极为鲜嫩。

在由宫女们捞出放在盘中呈上,裹上特制的酱料,香醇鲜美。

刘湛兴致很高,拉着辛父讨论很久朔方的驻军和军事,连饮几盏酒,脸色发红。

辛夷望着有些拘谨的父亲,有些失落,她还没机会同父亲说说话。初见的时候,她几乎有些认不出来,记忆中能轻而易举将她背起的宽厚背脊,如今微微佝偻着。

脸上满是风沙的痕迹,皮肤有些皴裂,眼睛有些深深的纹路。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双坚毅的眼睛,看她时露出的慈爱柔和。

辛夷低下头强忍酸意,身侧的刘湛突然转头靠过来,笑道:“朕决议封岳父为卫将军,兄长为羽林右监,你觉得如何?”

辛夷淡淡道:“我觉得该封大将军。”

辛崇和辛恒同时一惊,正要起身请罪,却见刘湛满是笑意的抬抬手:“皇后与朕开玩笑,你们莫急。”

他又朝辛夷问道:“看来阿满是嫌弃朕给职位低了,那就封岳父为车骑将军,负责京畿北卫所的防卫,如何?”

辛夷拆台:梁骥不会同意的,他肯分兵权出来?”

刘湛冷笑道:“益州出事,朕给过他机会,结果他是如何做的,派去的人狂妄自大延误战机。这车骑将军的位置本来是梁骥那副将的,现下那副将死了,益州的战事又是岳父所平,这车骑将军自然该岳父来担任。他梁骥再也不愿意,也要看朝臣们怎么说。”

辛夷见好即收,连忙端酒敬刘湛,愉悦的笑道:“陛下英明。”

刘湛抬手宠溺的刮刮辛夷的鼻尖,无奈道:“你啊,有好处嘴巴比谁都好听。”

辛父辛母对视一眼,遮住眼底的忧虑,他们自然知晓女儿的性子,那是绝不会回头。可现在怎么看着帝后感情很好,似乎回到了没进宫前的模样。

来不及想太多,辛崇和辛恒在辛夷的示意下起身接旨,从一个边关的校尉,一跃成为了只在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下的车骑将军。

辛崇眉间忧虑重重,深怕会向从前一样给辛夷添麻烦。看出父亲的不安,用完后后,辛夷便留下父亲单独说话,她没有说太多,只叫父亲安心当差,其他的有她周旋,让他不用担心。

辛崇看出辛夷的隐瞒,只问了一句话:“你和陛下如今是真的感情甚笃吗?”

辛夷没想到父亲已经看出她和刘湛的不对劲,她索性也不再隐瞒,提前给他通通气。

“我和刘湛,很难善了。”

只这一句辛崇便明白了,沉默良久道:“父亲永远会站在你这边。”

辛夷鼻尖一酸,低着头不语,原本他们家在陇西虽算不上什么名门贵族,但一家生活富足和睦,很是兴奋。可平静的生活却都因为她而打破。

她闷闷的点头,掩去眼中的湿意。

“对了,”辛崇疑惑道:“你是怎么知道益州那匪首会作乱,提前让我去那里等着的。”

辛夷一瞬间想到了颜姝,眼神闪了闪,含糊两句给敷衍了过去,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辛崇也不是多言的性子,父女二人叙了会话,辛夷见父亲眉间疲惫,连忙催促他们出宫休整,过几天她再招人进宫叙旧。

辛家人到之前辛夷便已经买了一处宅子,提前让周叔收拾出来,好等辛家人到了洛阳就能直接下榻。

她还准备了很多东西,都是从刘湛私库中搬出的,上好的绫罗绸缎,玉石珍宝收拢了满满四大箱让辛家人带回去。刘湛任由她折腾,将私库的钥匙给了她,半点都不心疼。

宴至尾声,辛家人行礼告退,辛夷独自站在宫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微风吹动她深青的袍角,那背影在华丽的宫殿中,显得既尊贵,又无比孤独。

——皇后父亲高升,连带着辛家和李家也水涨船高起来,这几日李家和辛家两家报团取暖,身后还有陛下撑着,一时风光无两。

谢家依旧低调不参合争斗,梁家那边却不一样,已经连续找了好几天的茬。辛崇和辛恒刚回洛阳好多事情都不懂,多亏了李徵父子帮忙才险险避过。

李聿在军营里比谁得吃得开,这几日都在帮助辛家父子熟悉情况。这日他从谢清宴那里得到颜姝今日会出宫办事的消息,早早的就翘了半天班,精心打扮一番去堵颜姝的人。

颜姝今日是奉梁太后命令出宫办事,青木马车缓缓停在朱雀大街最好的医馆后门,一个早已等候的药童恭敬的上前迎接。

一只素白的手掌从马车内伸出,颜姝打扮的很低调,一身青衣直裾,头发分为双股盘在脑后,用两只扇形银钗固定,垂在脑后的长发用一根朱红的飘带系着。

药童见了她连忙鼓起笑意:“颜大人,您来了。”

颜姝点点头,平静道:“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都是些上好的货。”

药童领着颜姝往医馆后院走,医馆后院很是寂静,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前院药堂却人声鼎沸,差别甚大。药童带着颜姝七拐八杠的来到一处隐秘的房间,还没进门,颜姝便闻见屋内浓郁的血腥味。

她不适的皱皱眉,停在原地,“你将东西拿出来就行,我不进去了。”

药童应了一声,也不觉得稀缺,毕竟那玩意确实是很血腥恶心,也不知道那些贵妇人是怎么吃的下去的。他将东西装在匣子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好,还用了味道重的香料盖过去。

“颜大人,都在这里了,您看看。”

颜姝没看,直接将东西提了过来,从袖中取了一包金子递过去。药童一见金子就笑起来,要领着颜姝去前面药堂喝茶。

颜姝拒绝了,径直离开了医馆,一上马车她便把那东西扔得远远的,那东西是婴儿的胎盘,名叫紫车河。近几年,梁太后不知从何处听闻紫车河可以美容养颜,隔一段时日总是要让颜姝出来弄一点。

这紫车河早在高祖皇帝登基时便被下过禁令,不许民间再贩卖此物,只因当初贵族夫人们听信方士谗言,大肆购买紫车河,买不到的便买了好些妇人,让她们怀孕生子,剥出胎盘,导致了很多弃婴和女子惨死。

自从两年前梁太后率先用了这东西,上行下效,洛阳城内其他的贵妇人也开始效仿,就能城中最大的药铺都开始卖起紫车河。颜姝厌恶的闭上眼,吩咐车夫先别回宫,她要去西市买些东西。

等了好半天,车夫没有应声,马车也没有启动。颜姝睁开眼,翻出橱柜里的匕首,刀锋慢慢出鞘。

车帘被人掀开,颜姝眼神微变,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见周肃。

他一身校尉打扮,上着甲胄,腰间挎着一把错金环首刀,屈指轻轻扣在剑鞘上,这副武将打扮,倒让他退去了些匪气,多了些肃正。

“周将军,你这是何意?”

周肃倾身上前,一只手完全的将马车帘握住拉开,他歪着头打量车内的颜姝,嘴边噙着笑:“颜女官,好巧,今日我正好巡街碰巧遇上了,前来打声招呼。”

他视线落在颜姝握着的刀柄上,笑意更深了些,伸手将颜姝手中的匕首拿过来,收刀入鞘,好生的放在一旁的橱柜上。

“颜女官,这匕首不适合你,下次我送你一柄更适合女子的。”

颜姝端坐在车中,天光被周肃的身影遮挡去了大半,只有几缕细碎的阳光透过,分布不均的洒在她的身上。

她抬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周大人不是要去巡街吗?”

周肃:“走个过场而已,遇上颜女官,自然是要好生保护,免得被宵小冲撞。”

颜姝:“随你。”

周肃目的达到,放下车帘,对被制住的车夫道:“我亲自替颜女官驾车,你回吧。”

车夫期期艾艾不敢答话,颜姝打开车窗:“你去吧。”

车夫离开后,颜姝看了眼车辕上的周肃,吩咐道:“我要去西街。”

周肃甩了下马鞭,回头轻笑:“坐好了。”

马车很稳的行驶起来,颜姝心中却有些不平静,她今日出宫时总感觉有些不安,像是会发生些什么。还有,她看不懂周肃这种人,颜姝知晓周肃的一切底细,他十五岁便参军,十八岁去了边关,历经大小战役无数,靠着军工做了千户。

三年前一场和北狄人的战事中,他率领的一只队伍全部战死,只有他一人生还。上面追责,撸去了他的官职,他心灰意冷之下才来了洛阳,耗尽家财攀上了梁太后。

周肃他根本就不像是一个贪生怕死靠女人裙带上位的男人。

铮——刺耳的蜂鸣声打断颜姝的思绪,马车突然一沉,随即便听见周肃的暗骂声,有人跃上了马车,和周肃交起了手。而且,这里还是闹市,颜姝已经听见百姓的惊叫声。

车帘之外,两个人影绰绰搏斗在一起,颜姝只能看见袭击周肃那人身姿挺拔,肩背宽阔却不笨重,他赤手空拳,腰腹有力,竟然直接抓住车檐腾空跃起,要将周肃踢下去。

而周肃硬下了这一踢,身体撞在马上,抓住马鬓使力回到马车上,马儿吃痛发狂,撒开蹄子横冲直撞起来。

颜姝猝不及防被甩在车厢上,额头撞得红肿,车内那个装着紫车河的箱子也翻了,她忍着晕眩去开窗,街道上的惊叫声一片,马车发狂把好些商贩的摊子都给撞开,还撞伤了人。

不远处已经有好多跨刀赶来的官兵,只是这马车速度太快了,他们一时间之间根本追不上。

前头两人还在小小的马车上交手,彼此不相上下,谁都奈何不了谁,周肃面色难看的盯着面前的蒙面人,他不是刺客,哪有刺客行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直裾深衣,头发梳理的干干净净,还用玉簪挽起,身上还熏了香。而且这人武功应该在他之上,每次他想要拔刀时都会被挡回去。

周肃冷声道:“你到底是何人?”

蒙面人不语,一双眼眸锐利的盯着周肃,再次动起手,拳头直奔周肃面门而去颜姝缓过一阵眩晕,挣扎着拉开车帘,想看看到底是谁如此大胆赶在闹事行凶。她才探出头,就被两人男人同时伸手轻柔的推了回去,同时喝道:“进去,别出来。”

两人男人对视一眼,火花四溅。周肃眯着眼,手下发力,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人就是为了颜姝来的。

当下不再留手,两人从车辕上斗到了车顶。颜姝气喘吁吁的爬起来,就听见车顶响声不停,她晕乎乎的朝前看,瞳孔紧缩。

街道已经人仰马翻了,距离马车不远处的前方,有一个小女童呆呆的坐上地上,盯着疾速冲来的马车。颜姝心脏骤停,这个距离,救不下来。

她挣扎着爬出去,奋力拽住缰绳想要控制疯马,但是没用,她的力气在发疯的马匹面前毫无用处。

颜姝咬牙喊道:“周肃,李聿,救人!”

一道靛蓝的影子从身边快速掠过,和颜姝擦肩而过,她望着那双锐利的眼眸,头更晕了些。

有人贴进她的背后,握着她的双手接过了缰绳,狠狠发力。

万籁俱寂下,颜姝慢慢睁开眼,李聿站在女童的位置,和停住的马车面对面站着,他脸上的蒙面不知何时掉落,怀里抱着那个已经吓哭的小女童,目光幽深的看着她和她身边的周肃。

那两人靠得很近,颜姝完完全全被周肃笼在怀中,他们的双手还交握在一起,是那么的令人刺眼。

李聿将女童交给赶来的母亲,转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周肃盯着魂不守舍的颜姝,看见她额头撞击出来的红痕,将人横抱起离开马车,跟赶来的官兵交代了两句,抱着颜姝进了医馆。

他找医馆拿了药膏,没有让医童帮忙,而是自己亲自动手给颜姝上药。

她的皮肤很白,那块红痕异常明显突兀,周肃离颜姝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眼熟鼻尖侧上面小小的红痣,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这也是他第一次毫无任何阻隔的触摸到颜姝的肌肤,和她这个人一样,柔软但很冰凉。

“周肃,你走吧。”

颜姝双睫颤了颤,像一只振翅飞舞的蝴蝶翅膀,脆弱好看。

周肃没动,继续给颜姝抹药,他低着头,神色很认真,不见一丝旖旎。

颜姝能清楚的看见他眼角的那道疤痕,那是箭簇的痕迹,只插一点就能刺进他的眼窝。

知道颜姝在看那道疤痕,周肃便开口了:“这是最后那场战役中留下,当时那一箭直奔我额心,是我跟班拉了我一把救了我的命,不过他却死了,死的很惨。”

“他怎么死的?”

“被狄人一刀砍掉了脑袋,他死前热血洒在了我的脸上,掉在地上的头还在冲我笑,喊我大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什么都看不出了。可颜姝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冲天的怨气,那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些湿润,睫毛染上湿意。

周肃放下药膏,混不吝的笑笑:“可怜我啊?”

颜姝认真道:“不是可怜你,是可怜那个人。”

周肃看着颜姝,目光源远流长:“你还是真是与众不同,让人迷恋。”

颜姝没接话。

周肃又问:“你喜欢他吧,刚刚那个男人。你看他的眼神和平常很不一样,你和他之间应该有深的纠葛。”

“纠葛吗,孽缘还差不多。”颜姝不愿意多说,起身准备离开。

周肃拦住她,“那马车已经不能用了,我送你回宫。”

颜姝:“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今日谢谢你。”

她说完提起紫车河转身离开,纤弱的身躯涌入人群。

周肃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有人来找他,告诉他李聿是谁。他听着打探来的消息,心想,来头还是大啊,年仅二十四的左中郎将,洛阳城内炙手可热的新贵,还有一个做廷尉的父亲,据说和当今皇后还是玩伴。

这样的出身,和太后身边的女官颜姝居然有过一段情。周肃眼中暗藏玩味,闪过暗芒。



第49章 这日下朝,刘湛把谢清宴留在宫中议事,议的是近日荆州水患赈灾事宜。前月,荆州连续下了一个月的暴雨,楚江水位高涨形成水患。靠近楚江的几处地区全部被水患淹没,百姓流离失所,伤亡惨重。

朝廷拨银拨粮赈灾,但刘湛忧心赈灾的官员贪墨,这些东西到不了百姓的手里,遂找来谢清宴商议对策。

辛夷到时,听闻谢清宴也在,便想转身离开,却被王沱拦住。只见王沱好言好语的让辛夷先等等,他先进去通报一声。

刘湛听闻辛夷来了,双眼发亮,这还是辛夷回宫后第一次主动来德阳殿找他。他连忙让王沱将人请到偏殿,心不在焉的和谢清宴继续谈政事,心完全飞去了侧殿,想着辛夷来找他所为何事。

谢清宴见状出声:“陛下,不如臣先告退。”

刘湛正有此意但不好意思说出口,谢清宴提起来他心中又有些愧疚,正巧快到午时,刘湛便顺势留谢清宴在宫中用膳。

谢清宴本该拒绝,但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应下来,跟着宫人去了阁楼。

刘湛则是去见了辛夷。

德阳殿是天子寝宫,侧殿也比旁的宫殿要华丽很多,辛夷把食盒放在案几上,坐在一旁低头看书。刘湛进侧殿时,便看见辛夷聚精会神的盯着书册,手下还在时不时比划。

他走上前柔声道:“在看什么?”

辛夷将书拿给他看,“诺,这个。”

那是一本讲如何治理水患的策论,是前朝一位兴治水患的丞相所书,里面有很多实用的办法。

刘湛:“朕记得你从前并不爱看书的。”

辛夷撇撇嘴:“我只是不爱看那些很晦涩的,知乎者来知乎者去的,头晕。”

刘湛走到辛夷身边蹲下身,握着她柔软的手问:“你今日怎么来了。”

辛夷拍拍食盒:“今日就是你母妃的祭日,我给你送点吃食。”

刘湛的生母在宫中也是个不能提的禁忌,梁太后厌恶他母妃,至今没让人把刘湛母妃的名字加在皇家通牒上,他母妃至今不能埋进皇陵,更不能大肆祭奠。

提起此事刘湛眉眼间全是阴郁,不过转瞬间又消失了,他握着辛夷的手道:“你有心了,我看看是什么。”

辛夷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盘晶莹剔透的糕点,绵香四溢。

刘湛抬眼,声音有些沉:“只有糕点吗?”

辛夷以为他嫌弃她敷衍,把糕点端出来摆好,说道:“这些都是我亲手所做,你尝尝。”

刘湛捻起一块糕点,很甜腻,符合辛夷的口味,却不符合他的。从前她经常给他做糕点,每次都是依照他的口味少糖。

他抬头笑笑:“很好吃。”

辛夷:“我听说你和谢清宴在议事,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

刘湛没有阻止,他站起身送辛夷出门,两人并肩走在一起。

辛夷没看出刘湛的沉默,临走时她停下回头让刘湛别送了,就这一回头,她声音瞬间被截断。

德阳殿阁楼上,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那里,眸色沉沉的看着下方并列的两人。

辛夷顿时紧张起来,明明隔的很远,她却清楚的看见谢清宴紧绷的嘴角和握紧的拳头,她莫名的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怎么了?”

刘湛见辛夷突然不出声,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却什么人都没看见。

辛夷:“刚刚有一只笨鸟……突然撞上了檐角。”

刘湛抬手点在辛夷的额头却被辛夷躲开,他看着落在空中的手,面无表情的抬眼看向辛夷。

辛夷完全没留意刘湛的神色,她此刻浑身不适,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敷衍的行了个礼,摆摆手飞快的转身离开。

刘湛立在原地,看着辛夷远去的背影,微微眯眼。他招手唤来一个小太监,问他:“刚刚谁去过阁楼?”

“回陛下,是谢大人。”

刘湛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阁楼,握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停的转动。他唤来王沱,低声吩咐两句。

王沱面露惊异,领命去办。

——正午时分,德阳殿内气氛沉默,明明已经是五月,却还能感觉到脚底爬上来的寒气。殿中摆着两张朱漆云纹食案,角落里铜炉散发的淡淡檀香与食案上菜肴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素雪抬头,看着相对而坐的君臣,面带忧虑,陛下往日和谢大人谈事,都不会让她们这些宫女作陪。今日却不知为何特意让王沱将她叫来,还让她伺候谢大人用膳。

她看着静坐如玉的谢大人,在陛下的示意下走过去,慢慢坐在谢清眼身边,替他倒酒。

谢清宴姿容俊雅,即便是在君王面前用膳,也保持着世家子弟独有的风仪,一举一动,清贵端方,如同静立的玉树。

刘湛端着酒盏慢慢晃荡,嘴角噙着一丝笑,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雪臣,说起来,你今年已经二十四,旁的男子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成亲生子,你家中长辈还未替你操持吗?”

谢清宴着箸的手顿了顿,看清刘湛眼中的猜忌之色,他平静的回:“臣已有心上人。”

刘湛挑眉:“哦?不知是哪家贵女,朕替你赐婚?”

谢清宴:“那女子已经嫁为人妇。”

刘湛握紧手中的酒盏,力道之大,将纯金的酒盏捏得变形,褐色的酒液洒在刘湛的衣袖上,深一块浅一块,看起来异常显眼。

他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锐利如寒刃的光,死死盯着对案的谢清宴,声音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不知那女子是谁?”

谢清宴依旧平静,拱手行礼:“事关她的名声,恕臣不能告知。”

刘湛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呼吸急促。他薄唇紧抿,面上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倘若朕非要你说个明白呢?”

谢清宴起立在殿中,青衫衣角纹丝不动,他指尖修长的手轻轻拢了拢袖口,俯身长揖,“请陛下降罪。”

刘湛猛的把手中的酒盏砸在地上,纯金的酒盏撞在青砖上带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殿中侍候的宫人瞬间打了个激灵,纷纷跪在地上伏地不语,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素雪伏地,看着青砖上倒影的自己,鼻尖上挂着一颗汗。她手心里全是汗,从方才君臣中的言语她已经听出来了,他们说的那人应该就是皇后无疑,否则陛下不会如此生气。

素雪咽了口唾沫,皇后待她有恩,她说过要报答皇后的,她得赶紧给皇后报信。

过了很久,久到素雪跪着腿脚开始发麻,她才听见刘湛面无表情道:“除了素雪,其他人都下去吧,今日事情谁敢透露出去,朕要谁死。”

“诺。”

宫人们都离开后,殿中只剩下刘湛,谢清宴,素雪三人。素雪心如死灰,陛下这时候将她留下来是什么意思,要让她做什么的,她不敢再想,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刘湛走到谢清宴面前,语气很温和,似乎方才暴怒摔盏的那个人不是他,“雪臣,朕是真的把你当成兄弟对待,那女子既然已经成婚,你就不要再惦记了,这个宫女容貌姣好,很会伺候人,朕将她赐予你如何?”

“陛下……”素雪不可置信的抬头,浑身哆嗦。

刘湛低头,神色极冷:“怎么,谢大人可是国之肱骨,你一个奴婢能伺候他是你的福气,你不愿意?”

素雪流着泪:“可是……奴婢,奴婢已经是……”

“你要是不愿意,就只有死了。”刘湛浅浅叹息一句,状似可惜的道。

他这话虽然是对着素雪说的,可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谢清宴,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表情。

素雪瘫软在地,泪流满面,再也发不出声。

刘湛又问:“雪臣,你呢,接受朕的赏赐吗?”

谢清宴:“陛下不是想知道那女子是谁吗?”

刘湛:“怎么,你要说吗?”

谢清宴冷淡道:“御史张鄢次女,一年前远嫁荣阳都尉幼子,二人琴瑟和鸣,夫妻和睦,陛下尽可派人去查验。”

刘湛追问:“你怎么与她认识的?”

谢清宴:“三年前,麋山书院大比,偶然结识。”

刘湛步步紧逼:“为何没去提亲?”

谢清宴:“父母不允,家世不配。以上种种,陛下皆可派人查验,看臣所言是否属实。”

刘湛见谢清宴神情不似作假,心中信了三分。他了解谢清宴,此人清高孤傲,不屑撒谎。谢清宴既已坦白,他自然必不能再逼迫。刘湛上前轻轻拍着谢清宴的肩膀,神色柔和。

“雪臣,方才是朕误会你了,你可不要见怪啊。”

“陛下是君,臣不敢。”

“好了,来,继续用膳吧。”

君臣二人再次入座,举起酒杯其乐融融,仿佛刚才发生的都是一场梦。

素雪劫后余生一阵脱力,大口的喘气,目光落在角落那个被摔在地上变形的金盏上,一切都是真的,并不是梦。

她看着刘湛再度披上那层温和的伪装,方才的猜忌和阴狠消失的无影无踪,心中恐惧不断加深,不敢再留,起身告退。

素雪径直出了大殿,才发现浑身上下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被殿外的太阳一晒,冰冷的身躯回暖,她才感觉从地狱回到了尘世。

她不敢耽误,打发了几个上前来打探消息的宫人,随意找个借口出了德阳殿,绕了几段路确定无人跟着外才往椒房殿而去。



第50章 辛夷从德阳殿回来时,见阳光明媚,花圃里的红粉白几色的玫瑰花盛放,突然就来了兴致,让宫人们摘了些新鲜的花瓣回去做鲜花饼。

又见栀子花花瓣白洁透亮,层层叠叠,绿叶硬朗青翠,香气浓郁,也吩咐移植几株栀子花树去椒房殿。

移直的栀子花树让整个椒房殿的庭院里都是馥郁的香气,庭院中摆着一张可以容纳八人同时坐下的长案。

采薇领着宫女清洗挑选花瓣,其乐融融,欢声笑语。

素雪瞧见这一幕,没忍住直接哭了出来,从前她以在德阳殿当差沾沾自喜,现在却只觉得后怕和恐惧。

她羡慕极了椒房殿的宫人们,有一个这样好的主人。

辛夷挽着衣袖,手下和着白粉,听着宫人来禀说德阳殿的素雪来了。

她有些诧异的抬头,素雪来椒房殿做什么,以往刘湛有什么意思找她都是让王沱传的旨。

辛夷看见素雪脸色难看,眼底还有泪意,让人把她带进偏殿,她随后也擦干净手走了进去。

难道是刘湛那厮又发了什么疯,要送素雪出宫,她来找自己求情的。

辛夷一进偏殿,素雪便立马跪在辛夷面前,哽咽的将方才德阳殿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辛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就知道会出事,没想到刘湛这么快就察觉了。

竟然还当众试探谢清宴,还要把素雪赐给他,真是够恶心人的。

她一时间没说话,难怪素雪着急忙慌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跑来找她,属实是被刘湛的操作快要逼疯了。

不给名分,一是要将人送出宫,二是要将人送给臣下。

“你先起来吧。”

辛夷看着素雪哭得一抽一抽的,脸都红了,伸手将人扶起坐下。

素雪抽泣道:“殿下,您快想想办法,陛下他不知为何怀疑你和谢大人有染。”

辛夷:“此事我已经知道了,多谢你来告知我。”

素雪:“殿下对我恩,我自该报答殿下。”

辛夷笑了笑,这话她好像是第二次听了。她取出帕子擦干素雪面上的泪痕,安慰道:“你也别怕,关于你名分一事,我会去跟陛下谈的。”

“不不不,”素雪面露惊恐,整个人都差点窜起来,她白着脸摆手道:“我不要名分,我……”

她险些又要哭出来,她在宫外已经没有家人了,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已经习惯了宫里的日子。

从前的她一心想求刘湛给个名分,可是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她怕极了刘湛。

辛夷看见素雪被刘湛吓白了脸,不再提名分的事情,她唤来采薇,让她好好陪陪素雪。

辛夷离开侧殿,回忆着最近跟刘湛的见面,大约猜到是她今日在德阳殿看见谢清宴那一瞬间的失态让他察觉到了什么。

谢清宴敢当着刘湛的面说出那番话,就说明他提前做好了准备,刘湛及时去查,估计也查不出什么。

不过,今日之事却给了辛夷一个警醒,她不是次次都能如此幸运的。刘湛疑心重,能疑心第一次自然也有第二次。

她现在都一切得之不易,身后还搭着许多人都身家性命,不容忽视。本就打算和谢清宴划清界限,此事一出更加坚定了辛夷心中的想法。

她沉沉的叹了口气,有些迷茫。瞧着谢清宴近日来的表现,分明是越陷越深了。

早知道,当初她说什么也不会让谢清宴留下,就该让他去外放。

辛夷有些头疼,索性丢开手不再去想,只要她不再和谢清宴单独见面,坚定决绝的划开界限,他应该能明白她的心意。

他看着,也不像是个死缠烂打的人。

——长寿宫。

几个小宫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隐晦的看向正殿。颜姝见了,走上前问她们在闲聊什么,几个宫女面面相觑,还是低声告知了颜姝。

“回颜大人,太后近日及爱嗜酸,昨日吃了一碗酸杏子。”

“还有,近日太后也很嗜睡,比平日睡得时间要多得多。”

“颜大人,太后是不是生病了?”

颜姝平静道:“明日便是请平安脉的日子,不许多加揣测。”

“诺。”

颜姝抬脚往正殿走,梁太后正在午歇,她放慢脚步走进殿中,盯着梁太后的肚子看了很久,明日便知事情成没成了。

额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颜姝离开正殿,准备回去歇息。一个面熟的小太监突然跑过来,让她去少府一趟,有人在那边等她。这人颜姝认识,是谢清宴的人,上次偷小太子出宫便是他传的信。

谢清宴找她,所为何事?颜姝猜不到,找了个借口要去少府取东西离开了长寿宫。

辛夷只跟颜姝说了她和谢清宴合作一事,但颜姝看得出来,谢清宴如此不遗余力的帮助辛夷,甚至为了讨她欢心还把小太子弄出宫,这可不仅仅是合作了。他对辛夷的心思,有眼便能知。

从前颜姝是想拨乱反正,把辛夷和李聿的红线再次牵起来,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剧情。可随着这些事情的发生,剧情已经完全崩坏,李聿和辛夷现在是绝对不可能走到一起。而谢清宴他各方面都很好,也很喜欢辛夷,可颜姝记得,他活不长,原书剧情里,他二十七岁便英年早逝了。

他只剩不到三年的寿命了。

颜姝去了少府,却没看见谢清宴,而是见到了李聿。她脚步一顿,转身离开。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李聿上前堵住颜姝的去路,目光落在她红肿的额头上,垂下的手掌缩紧。那日他并没有走远,亲眼看着周肃将颜姝抱进医馆,看他亲手给颜姝上药,而颜姝没有拒绝。

那个男人叫周肃,梁太后的入幕之宾客,她的面首。

这有一个肮脏的人怎么配触碰她。

李聿见颜姝不说话,忍着内心的妒意拉着她转身进了一间存放布匹的仓库。颜姝知晓他的性子,吃软不吃硬,越跟他对着来他就越起劲,这是在宫里,颜姝不敢想他要是闹出那天在闹事的动静会有什么后果,只好顺着他,跟着他进仓库。

但她要是知道进了仓库会发生什么,说什么也会离开。

——这间仓库存放的都是些比较陈旧的布匹,花纹都是些老样子,材质不上不下的。

用来给宫女太监制衣太奢侈,给贵人们用瞧不上眼,只能给一些立了功勋的官员们做赏赐点点添头。但由于数量太多还剩大半个仓库,这里平时都没有人来,灰尘翻飞。

颜姝皱着鼻跟着李聿往最里面走,越往里就视线就越昏暗。李聿抓着她的手也开始发热,两人交握的手心泛着薄汗。

“李聿,你到底要干什么,这里是宫廷。”

李聿停住脚步,回头望着颜姝,他的眼底浓的像墨,眼光却非常的明亮,在幽暗的仓库里面熠熠生辉。

他没有松开颜姝的手,趁颜姝愣神之际,另一只手快速的绕到颜姝脑后,按着她吻了下去。

微凉的唇瓣触碰在一起,颜姝睁大双眼想要退后,却被李聿抱进怀里,他们的身体好像天生就很契合,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很快就开始发热。

李聿吻的很认真,他睁着眼把颜姝所有的表情都纳入眼底,就这么紧紧盯着她,像见了肉不肯撒嘴的狼崽子。李聿唇舌用力撬开她的贝齿,一路往里钻。

“李聿……别。”颜姝微弱的挣扎着,声音断断续续。

“你喜欢他,是因为他能让你开心,因为他会伺候女人吗?”

颜姝睫毛上还带着湿意,她迷茫的抬眼,不明白李聿再说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得赶紧离开。

“颜姝,我也能伺候你,我也能让你快活。”

他说完,单手抱起颜姝把她放在窗户上,蹲下身望着她,眼底欲色浓烈。

颜姝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怎样都挣脱不开李聿,他是那样的热烈,抓着她不让她走。

她仰头靠在木窗上,浑身无力:“你到底再说什么……”

他再度吻上来,肩宽窄背的身影完完全全把颜姝纤弱的身体覆盖住。

颜姝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了,她浑身僵硬,清澈的眼底蓄起泪,她望着木架上摆着布匹,呼吸不畅,眼前开始模糊有了重影。

身体很热,很难受。

五月时节,午后的阳光已经很炙热,连带着仓库里的气温也节节攀升,身体微微出汗,浑身都开始粘腻起来。

仓库外面传来人声,颜姝身体紧绷,无处可放的双手拽住李聿的发尾,咬紧牙关开口:“快住手。”

午时少府宫人们午歇,一般并不会回住所,而是在少府找个阴凉的仓库歇着。

颜姝已经听见窗户外传来的人声,越来越近,她屏息着,心跳的极快。李聿却发出轻喘,他望着她,眼底又黑又亮,额上全是汗珠,顺着他脸颊的线条汇聚在下颚,一颗一颗滴在颜姝的月匈月甫上。

她颤抖的抬手,捂住李聿的唇鼻,眼泪摇摇欲坠的滴落。

“哭什么?”

他的声音很沙哑,因被捂着听起来很闷。

颜姝摇摇头,乞求的看着他,求他不要再出声了。

李聿受不了她这个眼神,把她的头按进怀里,静静地的抱着她。他伏在颜姝肩上,炽热的呼吸喷洒在颜姝的肌肤上,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脊骨。

等人都走后,彻底寂静下来,颜姝才慢慢放松,推开李聿缩在角落,她捂着胸口紧紧闭上眼,脸上潮红一片,微微松快的几缕碎发湿润的贴紧颈部,像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小猫。

李聿靠过去,嗓子还是哑的:“颜姝,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解释。当年的事是误会,我对辛夷无意,那场口头婚约是父母约定的。这么多来,我只对你动过心,等你出宫,我们复婚好不好?”

颜姝睁眼,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她的眼睛很漂亮,也很倔强:“不好。”

李聿:“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颜姝:“因为当初我跟你分开,根本就不是你以为的因为辛夷,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李聿不解:“我们当初不是很好吗?”

“那只是你以为。”颜姝坐起身,慢慢整理衣襟,表情冷漠:“我们已经和离了,你要是再像今天这样,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李聿:“那你刚刚为什么要接受我?”

颜姝:“你情我愿,你长得不差,我不吃亏。”

李聿:“那你和周肃也是你情我愿吗?”

李聿单膝跪在颜姝的身边,握住她的双肩,抿着的唇开始泛白,“你喜欢上周肃了,是不是?”

颜姝抬眼轻笑:“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发疯,就是因为周肃。我找了另外一个男人,你觉得自尊受了伤害?不甘心?还是说你认为和离了我也得为你守着一辈子,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颜姝打掉李聿的手,“随你什么意思,别再来找我了。”

她起身要离开,下一刻却被人握住腰身按在地上,李聿伏在她身上,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的直线,下颚线绷紧,眼底是情绪是那么的浓烈,分不清是爱多一分还是恨多一分。

颜姝心脏微微抽痛,扭别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李聿屈膝顶开颜姝,强势有力的制住她,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要做什么?”

“做刚才没做完的事情。”

“疯子!放开我!”

李聿掐住颜姝的下巴,凑到她唇边贴着她,气息缠绵:“颜姝,凭什么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要结束就结束。你当我李聿是什么,任你玩弄的傻子,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我告诉你,你这辈子也别想甩开我。就算我死了,变成鬼也回来缠着你。你想和别人双宿双飞,我不许。”

他低头,从颜姝的额头到颈脖,每一寸都没有放过,让她浑身上下都沾满他的气味,像是宣誓主权一般,不许被人靠近,觊觎。

李聿看见颜姝眼底有泪,他心肠更硬了三分,呢喃道:“恨我吧,恨我也不会放手的。”



第51章 翌日,太医右丞奉旨来给梁太后请平安脉,梁太后一大早便让颜姝把新进宫的两个梁美人也叫过来一起让太医看看,这两个美人进宫也已经有了两个多月,都已经侍寝过几轮,梁太后是想让太医看看,她们是否已经怀上了。

颜姝等在宫门口,接太医右丞进殿,梁太卧在软榻上,面前用一扇云母屏风遮挡,免去外人窥探。她身侧的茵席上,一左一右的坐着两个梁家的美人。

这两人算的上是梁家相貌比较好的两个姑娘,五官秀丽,身形窈窕,长相也有些相似,倒像是一对双生姐妹花。

颜姝让太医右丞等在屏风外,吩咐宫人搬来一个小木几,请梁太后将右手垂在木几上,又取出一块薄纱铺盖在梁太后的手上,再请太医右丞上前把脉。

殿内很安静,颜姝全副身心都放在太医右丞的脸上,什么都没看出来。她暗自思附,在宫里当差,喜形不露于色果然是第一要务。

太医右丞这脉把的时间不短,他摸着长须收回手,“太后凤体无恙,只是近来有些上火。”

颜姝不动声色的问:“近些时日太后嗜睡嗜酸,可有恙?”

太医右丞:“颜女官放心,只是这些时日天气热了起来,人难免会有些困乏,不碍事。”

听太医这样说完,梁太后也彻底的放下心,她近日确实是觉得身体有些不适。把完脉后,梁太后便让太医右丞给两个梁美人看看。

两节皓白的手腕从屏风后伸出,宫人们依照礼仪在美人的手上扑上薄纱,太医右丞一个一个把过去。

良久他回回道:“禀太后,这两个美人身体也很康健,并无问题。”

梁太后闻言有些失望:“你确定,有没有可能是月份太小没看出来?”

太医右丞:“回太后,确实有这种可能,再过半月臣再来给看一次。”

梁太后:“也罢。”

颜姝送太医右丞出宫,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等路过的宫人都消失后。太医右丞低声道:“太后脉象,有孕两月。”

颜姝心中已经猜了几分,此刻被证实一颗心也落到了实处。她呼吸乱了一瞬间,声音很轻:“您有避子药吗?”

太医右丞闻言微微吃惊,但也没问什么,只说等回去了会让人给她送过来。

颜姝点点头:“多谢您了。”

太医右丞停住脚步,嘴边带着浅笑,“颜女官就送到这里吧,剩下的路我自己回去。”

“好。”

太医右丞朝颜姝一拱手,挎着药箱离开,他得赶紧把太后有孕这个消息递给谢清宴,这可是大事。他微微叹息,看来这朝堂的局势又要大变了。

他走后,亘长的宫道上只剩颜姝一人,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慢慢的往长寿宫的方向走。她是三年前进的宫,为了能在梁太后身边站稳脚跟,她耗费了很多了日夜去钻研梁太后的喜好,将她身边原本几个得宠的女官一一挤走,最后只留下她一人。

在这深宫里,她的手上也沾了不少血,老的少的都有。起初她还会做梦梦见那些人来索命,后来心肠也硬了,梦也不做了。

她已经打算好了,现在辛家已经慢慢有了根基,等解决了梁太后,剩下那些时就得靠前朝武力去解决,有谢清宴在应该无虞。到时候,她就会离开这肮脏的深宫,寻一处静谧的地方,置一座小院,渡过余生。

想到李聿,颜姝心中一团乱麻,她现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李聿。说恨是有的,说爱也是有的,更多的是愧疚。

不过,很快她就要离开了,时间一久,李聿应该也会把她忘了。

——五月眨眼而过,时间很快进入了六月,人们换下春装,穿上了更加轻便透风的衣裙,宫里各处贵人们的殿中都摆上了冰鉴。

六月十五是梁太后的四十五岁大寿,宫中早在一个月就开始忙碌起来,准备为太后庆生的庆典。

辛夷不论送什么梁太后都不会喜欢,是以她也没有用心钻研,而是让人中规中矩的挑了件不会出错的礼物。

宫宴完全依照梁太后的心思来操办,许是因为这段时间朝堂的变故,让梁太后感觉到些许危机。

这次宫宴她特意交代要操办的很隆重,洛阳城内但凡有头有脸的人都要邀请进宫参宴,势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梁家还是和以前一样风光。

她这次宴席的规格,比刘湛上次诞辰的规格还要高。刘湛心有不悦,却不敢公然忤逆梁太后被扣上一顶不孝的帽子,只敢私下和辛夷吐槽抱怨。

对于梁太后所有的要求,刘湛一律都同意了。辛夷没意见,也没有资格提意见。梁太后宴席办的越隆重,她越开心。

因六伏天里天气炎热异常,这次的宴席的地点便放在了邙山麓,洛水畔。

这座避暑行宫建于洛阳近郊的邙山山脉,背靠山峦以迎凉风,面临清流以供玩赏。左山陵,右水波,得尽山水之气。

夜宴在清凉殿举办,清凉殿有上下双层结构,内有机关水扇,从殿前碧水湖引水形成循环水渠,内里凉气涌动,六伏里待在里面完全不会热。

不到酉时,清凉殿内已经座无虚席,这殿可容纳的人数并不多,大多数人是没有资格进殿的,在清凉殿殿前的平地上摆宴。

清凉殿内,沉香如雾,梁太后端坐玉阶之上,刘湛和辛夷领着后妃,百官给她祝寿。

“陛下率皇后,百官为圣母皇太后贺寿——”在大长秋的唱礼声里,刘湛亲手捧起青玉圭臬走向梁太后,恭敬的站在她面前,“母后,福泽绵延。”

梁太后今夜的笑意就没有停过,她高傲的点点头,示意颜姝上前接过刘湛手中的青玉圭臬。

“好了,今夜哀家与民同乐,你们都入座吧。”

宴席开始,如同往常宴席一般歌舞开场,辛夷坐在刘湛身侧,举杯喝酒,不动声色的瞥向梁太后,她的小腹已经微微显怀,并不明显,她自己却全然无知。

辛夷看向梁太后身边的颜姝,不知为何,她总感觉颜姝心事重重的,眉眼间带着愁绪。等今日事情结束后,她得找颜姝好好谈谈。

太后寿宴与陛下寿宴的流程并无什么差别,歌舞开场后,便是献寿礼的环节。刘湛率先献礼,他献的是一座容貌肖似梁太后的白玉雕像,玉质无瑕,雕工精湛。

梁太后满意的点点头,夸赞了刘湛几句孝顺。

陛下献礼后便是皇后,宫人还未将辛夷的礼打开,梁太后面上的笑意便淡了,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不必看了,直接下一个吧。”

这不加掩饰的不喜让刘湛的脸色难堪了一瞬,下面的官员也是心思百转,辛崇忧心忡忡的看着高台,担心梁太后会说些对辛夷不利的话。

梁太后确实是想在今日的场合控诉几句辛夷不孝,让天下都看看。不过她才开了个口,就被刘湛岔开了话题。

梁太后不悦的看了刘湛,今日是她的生辰宴席,她也不想把场面闹得太僵,便顺着刘湛的话语下坡。

陛下皇后献完寿礼,下面的便是官员门,依照品级依次献礼,当梁骥昂首挺胸的走到殿中,吩咐宫人将一座七尺高的珊瑚树抬手殿时,满殿骤然静默。

那血玉般的枝杈间缀着夜明珠,竟将半座殿堂映得星辉流转。

梁太后瞬间眼睛发亮,眼角眉梢都是喜意,她微微倾身,“大将军有心了,还是你的礼物最合哀家的心意。”

“赏。”梁骥抚着胡须得意满满,昂首挺胸的在大殿中:“多谢太后。”

献礼完后,殿中歌舞升平,气氛融洽,梁太后坐在高位上,满面红光的朝来给她敬酒祝贺的官员点头说话。

相比于梁太后那处的热闹非凡,辛夷这个皇后这处就格外的冷冷清清。她专心致志的品尝面前的美食佳肴,奈何总有人不想让她好过。

前两日梁妃又在梁太后宫中闹了一场,梁太后这下是真的禁了她的足,连今夜宫宴也没让梁妃来参加。

宣美人待在她的宫里养胎也没出来,今日宫宴也就辛夷和杨妃以及新进宫的两位梁美人到场了。

杨妃唇边笑意正深她坐在辛夷身侧的位置上,意味深长道:“梁家还真是长盛不衰。”

长盛不衰么?辛夷不可置否没有接这话,没有人能长盛不衰,她这些时日显得无聊通读了一下明史,自古外戚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抄家灭族比比皆是。尤其是像梁氏这种嚣张跋扈,企图越过皇权的家族。

杨妃:“皇后可曾听闻,前些日子梁太后给两位梁美人传了太医,据说其中一位已经疑似有孕了。”

辛夷夹菜的手一顿,鱼片重新落回了盘中,宣美人有孕可以说是一个意外,可现在梁美人也疑似有孕,难得那药真的失效了。

杨妃见辛夷成功被她说的话刺中,眼中笑意加深,她就知道,辛夷心中最在乎的就是陛下子嗣一事。从前陛下膝下只有小太子一人,他的地位稳固如山,只要小太子在,辛夷就永远有动东山再起的一天。

对于杨妃来说,宣美人那胎她是势在必得,可若是梁美人有孕了,这局势就彻底发生了变化。梁家要是有亲子,只怕马上就有大动作。

杨妃着急,可辛夷应该比她更着急。她的目的就是要挑唆辛夷出手弄死梁美人,一箭双雕。

杨妃看着辛夷,却见辛夷放下银筷,转头对她道:“疑似有孕,那可是喜事。”

杨妃神情微微僵硬,仔细打量辛夷的表情,她神情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在说违心之言。

“是……好事。”

辛夷轻哼了声,转头继续用膳,这点小把戏还在她跟前玩,实在是太嫩了点。刘湛在梁妃吃过一次亏,要是再不长记性让梁家其他的女人怀孕,他这个皇帝真的要退位让贤了。

更何况,辛抬头看了一眼围着梁太后身边的人群,勾唇笑笑,她可是很期待接下来的场面。昭宗去世将近十多年了,太后却突然有孕在身,许是昭宗显灵,梦中托子。

梁太后享受着被众人簇拥追捧的感觉,心情愉悦之下多饮了几盏酒,忽而觉得腹中不适,胸口也直犯恶心。她忍了忍,又喝了一口果酒压下心中的不适。

颜姝注意道梁太后有些发白的脸色,俯身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轻声问道:“太后,您怎么了?”

梁太后本来已经有些好转,猝不及防闻见颜姝身上传来的浓郁香薰味,胃里翻江倒海,实在的忍不住,张嘴吐了出来。

“太后!”

梁太后伏在颜姝的弯臂里,胃里犯抽搐,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

这一幕可围在梁太后身边的人都给吓坏了,纷纷惊叫出声。



第52章 刘湛正在谢和丞相几人闲聊政事,突然听见梁太后那边传来的骚乱,眼神一凝,带着谢丞相等人赶过去。途中还遇见了同样刚赶过去,一脸横肉的梁骥。

梁太后虚弱的躺在颜姝怀里,那种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她胃里没有东西了,只能干呕。

干呕后,又感觉喉咙生津,特别想吃些酸的动静,这种感觉很像多年前她有孕的时候害喜的症状。

梁太后楞楞的躺在那里,心中千回百转,她这些时候身上确实不对劲,因为那玉肌丸的缘故没来月事,品日日里口味越来越多刁钻,也也越来越嗜睡。

她双手无意识换上腹部,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难不成……绝对不能让人发现她有孕了。

趁还没闹大,梁太后赶紧抓住颜姝的手低声道:“快,带哀家离开这里。”

未料颜姝并没有听见她的话,而是对着匆忙赶来的刘湛和梁骥喊道:“不好了陛下!太后不知吃了什么,呕吐不止,应该中毒了!”

梁太后努力的想要坐起身,喊道她没事,奈何她刚刚昏天黑地的吐了一番,嗓子沙哑,在这一片混乱里,说出来的话除了颜姝其他人根本听不见。

刘湛皱眉:“还愣着做什么,太医丞呢,还不快给朕滚过来!”

太医右丞连滚带爬的赶上来,擦着汗跪下行礼道:“回陛下,太医丞告假回乡了,现下太医院是微臣在当值。”

刘湛还没开口说话,梁骥率先怒吼道:“你在那里磨磨唧唧做什么,还不快滚过来给太后解毒!”

刘湛脸色攸的变青,眼中闪过愤恨之色,挥手道:“还不快去。”

太医右丞巍巍颤颤的起身,和谢丞相以及谢清宴对视一眼,上前要给梁太后把脉。梁太后看见太医右上前脸色瞬间慌张起来,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颜姝按着双肩给按了回去。

颜姝一脸担忧:“太后,您别动,快让太医给你瞧瞧。”

蠢货!梁太后在心中怒骂道,嘶哑出声:“哀家没事……不要太医。”

颜姝只当没听见,强硬按着梁太后的手腕给太医右丞把脉。梁太后只得紧紧盯着梁骥,祈求他能看道她眼里的求助。

可惜梁骥没看她,而是恶狠狠的盯着在场所以的人,并让人将殿中殿外那些人全部看管起来,不许任何进出。

刘湛虽然生气梁骥越过自己发号失令,却也什么都没说,默认他去折腾。今夜要是查不出下毒毒害梁太后的罪魁祸首,只怕梁家会将这个最罪名栽赃到他头上,在全天下人的面前控诉他毒害嫡母。

辛夷趁乱走到刘湛身边,借着衣袖的掩盖握住了他手掌,轻声安慰道:“陛下不要担心,今夜宴席上的一切都是少府和长寿宫自己操办的,所有流程都记录在案,就算梁家想栽赃也得拿出确凿证据。”

刘湛闻言微微松了口气,低头望着辛夷,看着她冷静的表情心中也慢慢的有了底,他回握住辛夷的手,神色恢复正常,把混乱的场合控制起来:“其他人等全部散开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李聿,你带着宫卫禁军把整个清凉殿给朕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要放过。”

李聿起身:“臣领旨。”

他离开前抬头看了眼高坐之上正抱着梁太后的颜姝,和她视线对上。

颜姝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梁太后浑身都是抗拒之色,拼命的挣扎,她和太医右丞合力才能将她按住。

李聿走出大殿,和辛夷交换了个眼神,心中大石头落地,看来今夜这出是辛夷和颜姝联手弄出来的。他神色柔和了些,这两个女人,还真是胆子大的很,将一群人耍的团团转。

谢清宴跟在伯父谢祐身后回到座位,他的眼神自辛夷出现后就没有离开过,看着她盛装走到刘湛的身边,握住刘湛的手,和他并肩站在一处,从头到位眼里只有刘湛,再看不见其他人。

谢清宴心中说不定的嫉妒,那嫉妒就像一颗食心虫,一点一点的蚕食他的心脏,让他五脏六腑都烧灼起来,不得安宁。

自德阳殿发生那桩事后,辛夷就开始远离他,在她刻意避嫌之下,一个多月来两个人连面都没有碰见过。

谢清宴心中清楚,她这样做是对的,他也不想再给她带来什么麻烦,是以这些时日都克制着不去见她。

起初他只是想远远的瞧着她,不去打扰她的生活,默默帮助她。可是越接近辛夷,他心中想要的就越来越多,想要她爱自己,想独占她的心,想要她心里从此只有他一个,只看得见他。

“清宴,清宴。”谢祐伸手在谢清宴面前晃了几下,喊醒他,“你看什么这么出神。”

谢清宴收回眼神,微微摇头:“没什么。”

谢祐“嗯”了一声:“马上就要出结果了。”

高坐之上,太医右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殿中明明清凉如三月,他却已经紧张的满头是汗。颜姝心中不禁赞叹,这演技实在是精湛,若不是早就知晓太医右丞知道梁太后有孕一事,她只怕也要被唬住。

梁骥不耐烦道:“你到底行不行,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来了,太后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太医右丞立刻转身伏跪在地上,高声道:“陛下,微臣才疏学浅,还请陛下将太医院其他的太医都传过来。”

刘湛不悦道:“你是太医右丞,连你都看不出来其他人怎么看得出来,太后到底是怎么了?”

太医右丞面露难色:“这……太后她脉象,并非中毒,而是有孕,已经三月有余!”

梁太后此时恢复了些气力,猛的推开颜姝大喊:“哀家没事!你们不要听他信口雌黄!”

接连两道声音而起,满殿寂静,看热闹的官员面面相觑起来,彼此交换着眼神,虽没有交谈,但眼底流露出来的意味却令人深思。

梁骥怒喝:“你这庸医胡诌什么,来人呐,给本将军拖下去处死!”

“住手!朕看谁敢!”刘湛松开辛夷,迎着梁骥暴怒的眼神走上前,环视一圈,冷声道:“太医右丞,你所言属实否?”

“回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性,微臣敢拿全家人的性命担保。”太医右丞一脸激愤,恨不得当场撞死在大殿上以证清白。

梁太后声嘶力竭道:“他在胡说!他是被人买通了的。”

她推开扶住她的颜姝,指着颜姝和太医右丞道:“是他们合起伙来陷害哀家。”

“兄长!”

梁太后希冀的看像梁骥,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你快把他们全抓起来,处死!”

颜姝和太医右丞跪地,异口同声:“臣冤枉,请陛下明察!”

梁骥:“陛下,你还不下令将这两个诬陷太后的乱臣贼子抓起来!”

刘湛沉沉的扫了一眼面色难看的梁骥和满脸惊恐的梁太后,轻笑出声:“这好办,冤不冤枉的,再叫几个太医来看看就知道了。”

“来人,去传太医。”刘湛话音刚落,便见李聿带着几个今日在太医院当值的太医走进大殿,梁太后瞬间脸色突变,挣扎往后退,不许那些太医上前。

她发疯般拿起案几上的酒盏,瓜果和漆盘往下扔,还砸伤了一个年轻太医的额头。

谢祐见此情景笑笑,微微靠近谢清宴问:“这是你安排的?”

谢清宴面无表情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快刀斩乱麻,避免夜长梦多。”

谢祐满意的点点头:“其他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谢清宴:“只等明日上朝,弹劾梁太后的折子就会送到陛下的案前,陛下本就苦于无法制住梁太后,一定会借由此事发作。”

谢祐哼笑两声,合眼叹息:“皇室的颜面,毁得一干二净。”

谢清宴神色淡淡:“刘姓皇族都快死光了,皇室的颜面早在多年前就没了。”

谢祐不可置否,看着压在他们头顶上多年作威作福的梁太后不负往日的华贵,像个市井泼妇一般厮打怒骂,全然没有身为太后的体面。她这副走投无路的模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

梁骥当即就想上前带梁太后闯出大殿,却被李聿拦住,他怒视刘湛,喝道:“陛下,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欺凌太后,欺凌你的嫡母吗,昭宗若是泉下有知,必然要责骂你。”

刘湛负手在身后,恢复了平常气定神闲的模样,就在刚刚她也看见梁太后厮打太医不许他们近身把脉的姿态,心中哪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于他可是天赐良机,只要除去梁太后,看梁家再如何敢仗着梁太后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刘湛冷笑:“父皇若是泉下有知,只怕是恨不得从皇陵里爬出来,掐死太后。”

在场众人皆恨不得没长耳朵,这等皇室丑闻,陛下和梁家不说按的死死的,竟然还在大殿之上公然闹出来,言语间还牵连了死去的昭宗。

看样子,陛下是铁了心要扳倒梁太后,连皇家的颜面都不顾及了。

刘湛冷哼一声,怒喝道;“你们都是死人吗?太后神志不清,你们还不快把她制住,好让太医把脉。”

梁太后的宫人自然不敢上前,跪地磕头不动。

王沱见状点了两个小太监,拖着笨重肥硕的身体上前,亲自动手将梁太后按住,按着她的手给太医把脉。

那几个太医年纪都较轻,早已经被殿中的情形给下破了胆子,软着腿倒在地上不敢上前。毕竟梁家纵横洛阳已久,余威很深,他们这些人都是有家有口,担心梁家日后报复。

只有被梁太后砸伤的那个年轻太医敢挺身而出,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梁太后神情,跪下给她把脉。

梁太后被王沱制止,浑身动弹不得,只能拿一双眼睛阴毒的瞪着年轻的太医,威胁道;“你要是敢乱说,哀家一定会把你的家人和你五马分尸,弃尸荒野!”

这句明晃晃的威胁,离得近的人全部都听见了,辛夷抬眸,便看见那人临危不惧,神色不见一丝害怕,他长相很温润,额上的伤口正涓涓往外流着血,染红半张脸,透着些诡异的映丽之色。

他把完脉,跪在大殿之中,恭敬的叩首:“回陛下,太后脉象确实是喜脉无疑。”

“你大胆!”

“放肆!”刘湛彻底冷下脸,望着梁骥,“你是要造反吗!”梁骥脸色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吱吱作响,他瞳孔睁的极大,能清晰的看见眼底溢出来的红血丝,和刘湛僵持着。

君臣闹到这个地步,再僵持下去只怕是要见血。谢祐和素来中立两不沾身的御史大夫起身,上前劝阻:“陛下,今日之事太过突然,不若先将宴席暂停,让各官员先出宫。”

御史大夫则走到梁骥身边低声劝道:“大殿之上你公然和陛下对着干,是真的想反吗?太后一事已成定局,还不如想想时候如何补救,你此时和陛下硬刚,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你都不占理,天下人不会站在你这边的。”

梁骥眼神微动,心中已经被说动了几分,良久他低下头,咬牙道:“臣不敢。”

刘湛也没打算逼太紧,挥手道:“今日一事朕不希望在外面听见什么风言风语,你们自己心中掂量掂量,散席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