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辛夷再见刘湛时已经是三日后,他浑身沉郁的倒在榻上,手上的伤口无人处理,天气炎热导致伤口已经开始发炎溃烂。

刘湛僵硬的转动眼珠,几天没开口的嗓子沙哑难当:“你来了。”

辛夷坐在刘湛不远处,坐下来慢条斯理的泡茶。她的茶艺并不好,最多是能入口的程度。

从前辛夷不喜欢这种慢吞吞讲究雅致的东西,但这日子来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心绪的起伏,也学着闲暇时泡泡茶,静心养性。

刘湛拖着疲累的身子坐在辛夷对面,闻着茶香,慢慢笑起来:“你今日是来我要虎符的。”

辛夷摇摇头,倒了一杯茶递给刘湛,“我今日是来同你说说话的。”

刘湛:“你要对我动手了吗?”

辛夷:“我已经将你受我所控的消息放出去了,不出意外, 今夜梁骥就会进宫。”

刘湛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苍白的笑笑:“倘若你成,我死,梁骥会背负弑帝罪名,若你不成,我照样会死,你也会死。”

辛夷看着刘湛,问:“那你希望我成还是不成?”

刘湛哑声道:“我希望你不成,这样我们两个就能死在一起,一起投胎,来世还能做夫妻。”

辛夷不理解:“我都要杀你了,你还要跟我做夫妻?”

刘湛闭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连坐在这里跟辛夷说两句话都很艰难。他闭着眼睛,能听见辛夷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刘湛眼眶发热,控制不住的留下两行清泪,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跟辛夷就走到了这个地步。

他们少年夫妻相互扶持,走过最艰难的时刻。为什么临了到了最后,却反目成仇,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刘湛坐在那里,慢慢低泣出声。他真的知道错了,他愿意尽一切能力去弥补,可辛夷却不愿回头了,她确实不该回头的。

刘湛想起了从前,他这一生,过得最快活的时日,就是在益州跟辛夷的那三年。那时他们彼此尚年少,将对方视作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少年少女心心相印,山盟海誓,他发誓要对辛夷好,绝不负她的。

可最后,他还是食言了。

刘湛起身,走到殿后的窗台边,这处窗户是他当初登基后找人特制的,外表和其他窗户一致,只是木头里面却被掏空,被挖出一个虎符大小的模样,外面还上了一层木漆油,表面上看起来就和窗户融为一块,任何人都看不出端倪。

他用银簪撬开了表面的一层木漆,将那小巧的半块虎符撬出来,贴身存放好。刘湛脚步蹒跚的往内室走,突然脚步一顿,震惊的看着来人。

——是夜,月明星稀,宫道上有人疾驰奔来,辛夷等在德阳殿前殿,殿中灯火通明,偌大的宫殿中却只有她一人。

梁骥虽然出身不好,但从军多年,习得一身武功,且力道无穷。辛夷不敢小瞧他,整个德阳殿外,被禁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城了铁桶。

宫人上前回禀,称梁大将军有要事求见陛下,人已至宫门口,还带了几个随从,梁骥身上有先帝赐下的腰牌,进入宫廷可无需通报,守卫的宫廷的兵将都不敢拦。

辛夷挥手让宫人下去,从殿中的兵器架上去下一把锋利的长剑,这剑是天子御剑,代表“君权天授”,类似玉玺,具有代天行罚的权威。

她穿着玄色的深衣庙服,长裙上绣着十二色翬翟纹,头戴赤金凤冠,提着剑走到德阳殿门口的石头阶旁,俯视下方的宫道,宫道两侧的铜灯已经全部点亮,黑漆夜里,这条道上宛如白昼。

宫道上,有几个黑影疾驰走来,他们身着甲羽,腰佩长剑,领头那个身形魁梧状大,头戴武冠,身上披着一件玄色披风,正是大将军梁骥。

梁骥走的很快,眨眼间,一行人便停在了德阳殿前的石阶下,梁骥抬头向上看,宫殿最高处立着一个身形纤弱的玄色身影,手中提着一把长剑,立与殿前。

梁骥嗤笑一声,给身后几人一个眼神,随后几人呈扇形分开往石阶上逼去,手中长剑出鞘,刀剑齐鸣的声音惊醒沉睡的宫闱。

辛夷眉眼未动半分,持剑拦住梁骥去路,冷声质问:“大将军深夜持刀闯宫,意欲何为?”

梁骥冷哼一声,手中长刀直指辛夷,骂道:“你这妖妇!竟敢囚禁天子,妄图倾覆皇权,今日本将军便要清君侧,除了你这个祸害。”

“本宫乃天子亲封的皇后,你无凭无据罗织罪名,带人持刀逼上德阳殿,尔等才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辛夷抬起手中长剑,剑身锋利,暗光流转,刻印的君权天授四字华光璀璨。

辛夷持剑逼近梁骥,剑锋距离梁骥咽喉一寸,再往前一步,梁骥便能横尸当场。

“此乃天子御剑,见此剑如同天子亲迎,梁骥,还不跪下?”

“哼,你一女流之辈竟也妄想弄权,简直是痴心妄想!”

梁骥呵斥完,手中长刀抬起,狠狠的劈向辛夷手中的长剑。金戈之声响起,天子御剑不堪重负的坠落在地,砸出一片声响。

辛夷退后,冷声下令:“来人,梁骥意图谋反逼宫,带人闯宫。传本宫令,就地格杀!”

“是!”

从殿后涌出数不清的禁军,手持长戬,眨眼间就将梁骥等人包围。

梁骥冷眼旁观着,心中冷笑。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头发长,见识短的女子,以为就凭着这些酒囊饭袋就能拿下他吗。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跟着来的四人接收到他传来的命令,纷纷从皮靴里取出短匕,腰腹下蹲,摆着应敌的姿势。

“砰——”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德阳殿的台阶上已经混乱一片,辛夷身边围着几个禁军保护,身侧是不知何时来的李聿和辛崇。

梁骥带来的四个人武功高强,且默契极好,四人团团将梁骥围在中间,左手握刀,右手握匕,手上功夫了得,一时之间近身的禁军全都血溅当场。

梁骥站在保护圈内放声大笑,阴冷的眼划过台阶之上立着的三人。这四人是他这些年花重金培养出来的杀手,默契有度,配合之下可抵一只百人军队。

李聿望着下方厮杀的场面,皱眉道:“这四人在一起成阵,攻防有度,禁军攻不上去,必须逐一突破。”

辛崇:“放箭,他们没有盾牌。”

李聿点头,立马让人把弓箭手调上来,禁卫军退去,数百只羽箭齐齐对准阶下五人。

梁骥面对百箭齐发的场面丝毫不慌,他解下身后的披风扔给身前人,身前两人拉开宽大的披风,将五个人的身形全部笼罩住。

那披风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羽箭竟然不能穿透半分,全部都撞在了披风上落在一边。

辛崇:“披风里面应该有金丝铁甲,刀剑不入。”

辛夷冷笑:“还真是有备而来。”

禁军和羽箭都奈何不得,只能近身搏斗。李聿和辛崇对视一眼,各自拿上长剑和红缨枪,朝梁骥等人而去。

辛夷对父亲和李聿的武功还是很自信的,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经过了一刻钟,再耽搁下去,朝臣们就要听见风声进宫了。

她回头看了眼黑暗中安静的德阳殿,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安。

辛崇和李聿武功不低,可以勉强和梁骥带来的四人战成平手,加上禁军从旁协助,一时之间占了上风。

梁骥被几名禁军压得节节败退几步,他他回头看了一眼,辛崇已经斩下了那四人中一人的手臂,惨叫声瘆人至极。

梁骥眼风一狠,今日他是大意了,得了消息便匆忙赶进宫,来不及去调兵,没想到辛夷这个女人竟然真的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杀他。

他奋力将冲上来的三个禁军砍杀,提刀朝最上方的辛夷奔去,擒贼先擒王,他先擒了辛夷,剩一个李聿和辛崇也翻不出来风浪。

眨眼睛,梁骥便连续砍杀几人,直奔辛夷而去,辛崇和李聿此刻距离辛夷都比计较远,一时之间无法回援。

梁骥心中大喜,已经冲到辛夷身边,伸手要抓她。

“咻咻咻——”三声轻响,梁骥只看见辛夷缓缓抬手,手指微动,她腕间闪过流光,三根极细的暗器快准狠的射进梁骥额中心。

梁骥睁大双眼,那感觉很细微,就像平时太医给他针灸扎针一样。他跪下去的时候脑中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双眼睁得如铜铃般,脸上的表情僵硬,如山的身躯重重的跪在辛夷面前,七窍流出血泪。

辛夷放下手,声音很轻,似乎是在和梁骥的魂魄对话:“我才是那张杀你的底牌。”

梁骥的尸体倒在地上,断气那一刻才明白过来,刚刚那一切都是演给他看,辛崇和李聿离开辛夷身边,为了就是故意留下破绽,给他机会去擒辛夷。

再由辛夷给他致命一击,让他死他最瞧不上的女人眼里。

梁骥喉间的最后一口气断了,死不瞑目,死状惨不忍睹。

辛夷长剑翻转,一刀斩断梁骥的头颅,梁骥那还未冷却的血液溅了她一身,将玄色的礼服下摆染成深色。

她表情很冷静,面前的断头男尸体上的血骷髅令一旁的禁卫军都有些不适,辛夷却眼睛都未眨,抬脚踢开梁骥圆滚滚的头颅。

血糊满脸的头颅顺着阶梯咚咚的滚在正在搏斗的几人面前,头颅磕在楼梯上的声音沉闷且诡异。

几人不约而同的停手,那四人看清滚下来的头是梁骥时瞬间面色大骇,六神无主起来。

辛夷上前一步,染血的天子御剑更显锋利,她将剑立在身侧,沉声道:“梁骥意图谋反,已经伏诛,尔等若冥顽不宁执意反抗,杀无赦!”

能活着谁又愿意死呢,无需辛夷再多说什么,那四人放下手中刀尖,跪地求饶。

辛夷垂眸,看向梁骥那已经滚上一层灰坑坑的泥,叱咤风云近十年的大将军梁骥,就这么死了。

辛崇捡起梁骥的头颅,接下外衣包好,再吩咐人将梁骥的尸身遮住,免得血骷髅吓坏人。

辛夷看着辛崇给她收拾残局的背影,他身上还有血迹,右手臂上还有一条刀伤,是方才打斗中被人所伤。

李聿也很狼狈,发带被人斩断,一头墨发披散,嘴角还有一丝血迹。

她忽然有些恍惚,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如果不是她非要一意孤行,父亲和李聿也不会被卷到这场祸事中来。

倘若今夜事败,李家和辛家都要给她陪葬。她为了一己之私,连累亲人朋友,真的是对的吗?

辛夷不能说服自己,她握剑的手开始颤抖,心中的后怕也涌了上来。

辛崇注意要辛夷的不对劲,发现她面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一副强撑着的模样。他走上前,拍了拍辛夷的肩,无声安慰。

辛夷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时方才一瞬间的害怕已经消散去。她打起精神来收拾残局,毕竟梁骥虽然死了,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给朝臣一个交代,要防止梁平反叛,还要扶持小太子登基,桩桩件件,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已经把李家和辛家牵连了进来,就得对他们负责,这条路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禁军已经在李聿的指挥下开始收拾尸体和血迹,辛夷转身往殿内走,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宫道突然打开。

无数火把在黑夜里燃起,像一条生机勃勃的火龙,直逼德阳殿而来。火把下,是一群身着袍服的官员,三公九卿,但凡能在洛阳叫得上名号的全部都来了。

辛夷浑身发凉,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也是棋盘上的一子,被人操控着。

这一局,谁是螳螂,谁是黄雀。鹬蚌相争,又是谁在得利。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