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颜姝进宫后,直奔椒房殿而去,路上听宫人说太后带着幼帝和辛家小女郎去了登临台。

她脚步微顿,调转方向往北宫走。

登临台是整个南北宫阙最高之处,平地而起的高楼,仰视时只能看见那朱檐飞角高耸入云。

最顶端的阁楼上用汉白玉栏杆围住,风从北邙山那边吹来,空气里带着秋的味道。

阁楼正中间是一张用上好的绿檀木雕成树根形状的长案,旁边放着三个锦缎茵席,辛夷没让宫人上来,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在阁楼上玩六博棋。

已经入秋,辛并未穿着那身繁复厚重的深青绀赤袍服,也未戴沉甸甸的龙凤珠冠。

她一件天水碧色的素纱单衣,内衬是一件月白色菱纹绮长襦,下裳一袭茜色绢纱长裙,行走间如碧水微澜,恍若无物。

只挽了一个略显松缓的垂云髻,偏于一侧。髻上只斜插一支金雀鸟步摇,雀尾垂下数串细小的珍珠流苏,随她微微转头而轻颤,眉色淡扫如远山,熠熠生辉。

辛夷站在玉栏杆前,俯视下去,整座洛阳都城就像是一盘严谨的棋局。一百四十个里坊被纵横的街道切割成齐整的方格,沿街种植的槐树从街道里探出头来。

远远看去,街道上的人群像是一条流动的墨色线条,依稀能听见闹市的繁华声。

正中间的宣和门突然进了一支威风凛凛的军队,她看见所有流动的墨色线条都往宣和门聚集,很快便将宣和门四周堵的满满当当。

那支军队非常壮阔,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洛阳郊外,看不清尾部。闹市的嘈杂声也越发大了,辛夷站在登临台上都能听见他们在欢呼什么。

“谢大人!谢大人!”

颜姝气喘吁吁的爬上足有十层楼高的登临台时,已经是腿软的站不住了。

两个小孩子见状一个倒茶,一个上前拍背。

颜姝捂着胸口坐下缓了一阵子,才有力气抬头去看辛夷,她站在白玉栏栅下,艳日的光芒照在白玉上,反映射在她脸上,衬得她面容如雪,朱唇皓齿,云鬓花颜。

她开口问:“今日怎么想起来这里了?”

辛夷没回头,闭着眼感受了一阵徐徐吹来的秋风,声音很轻:“宫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颜姝顺着辛夷的目光看见了宣和门前的盛景,她笑意微敛,“谢清宴还朝了。”

辛夷略带嘲讽:“张扬至极。”

颜姝识趣的没有接话,辛夷对谢清宴带有偏见,不论他怎么做,低调还是张扬,在辛夷看来都是有问题。

小阿雉敏锐的听见谢清宴的名字,抬头挣睁着和辛夷那上像极了的大眼睛问:“是谢先生吗?他回来了。”

他声音里掩饰不住的雀跃之色,噔噔两下就跑到辛夷身边,踮起脚尖往下望,一脸期待。

颜姝心中微叹,小阿雉这些日子在辛夷的陪伴下开朗不少,再也没有往日的沉闷孤僻之色。只是他对谢清宴太过依赖,这可不是好事。

辛奏看着身边努力踮脚往外着的小阿婚,神色有些低落,这些时日以来母子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可辛夷还是能感受到,小阿稚更在乎谢清宴一点,这让她有些吃醋。

她蹲下身,把踮脚的小阿难抱在怀里,指着宣和门方向给他瞧,“在那里,他很快就会进官复命,你倒是便能看见他了。”

小阿难双手圈住辛夷的颈脖,开心的点点头,眼中浮现孺慕之情,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先生了,他很想先生。

看了会后,辛夷便把小阿难方下,让他跟小辛似去阁间里面玩。她走到长案边坐下,接过颜妹递来的茶水报了一口。

“你今日不是去光禄勋了怎么这么快回来了”颜姝将在光禄她所见告诉辛夷辛夷:“现任光禄大夫叫什么”颜妹:“吴平,他原本是靠着上一任御史大夫起来的,上任御史大夫致仕后,他便攀上了梁太皇太后,高升到光禄助了。”

辛夷皱眉。她现在对梁家那些余党是看一眼都嫌烦,梁家卖官鬻爵,搞上来的这批官员各个都是尸位素餐,弄得朝堂乌烟摩气,坐吃空响。

她问:“建树如何”颜姝毫不留情揭了老底:“上任十一年毫无建树,还闹出不少祸事。”

辛夷放下茶盏,十指纤纤,白皙修长,描在翠玉茶盏上异常好看,她垂眼漫不经心道:“让这吴平带着他那和儿子进宫走一趟吧,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颜姝:“只怕这会这人已经去了谢祐的府上。”

辛夷笑笑:“谢祐这段时间确实沉寂了不少,我让你涉前朝事,他一直没有动静,恐怕就是在等这个时机。”

颜姝:“他会做什么”辛夷收了笑容:淡淡道:“暂时应该不会做什么要动手也是在谢清宴回来之后。”

颜妹点头。从袖中将陈观澜那纸文章拿出来,呈给辛夷看,“这人是个可造之才,就是心性太过纯正,不适合官场。”

辛夷接过文章看了几眼,指尖轻叩案桌,沉吟道:“既如此,让他去太学,陪阿雉谈几年书,沉淀一下。”

颜姝失笑:“你对他倒是挺不错的。”

辛夷笑吟吟道:“我对长得好看的人,一向很宽容。”

两人闲聊了几句,没一会儿素雪就跟颜妹一样气喘吁吁的爬上顶,弯着身子双手排在膝盖上不停的喝气,艰难道:“大后,谢谢大人进宫了。”

颜姝惊讶回头:“这么快,他不应该回去收拾一下吗”素雪摇摇头,指着宫门道:“已经在宫外了。”

颜妹转头去看辛夷,却见她方才的愉悦心情全部散去,脸上表情很淡漠,眼中带着一丝厌恶之色,很快又恢复平静:“让他先去德阳殿等着。”

素雪转身下去传令,她走后,辛夷便把两个孩子喊出来,一个交给颜姝,一个自己牵着,慢悠悠的往德阳殿走,她一路上不紧不慢的,甚至在经过桂花树时非常有闲情雅致的停住脚步,带着两个孩子摘了一筐桂花打算回去做桂花酱吃。

颜姓非常好笑的看看辛美一路拖延时间,小阿雉知道要见谢清了,一路上非常开心,归心似箭。他着着辛夷走走停停的,一直忍着没催促,只拿一双黝黑的眼睛看着辛夷,好不惹人怜爱。

颜妹看不下去,轻声道:“再耽搁下去你儿子都要望眼欲穿了。”

辛夷一顿,低头便看见了阿雉那双祈求的大眼睛,她无奈叹了口气,本想晾凉谢清宴,杀杀他的威风,可儿子一心胳膊肘往外拐,她也没办法了。

辛夷招来一个大监和一个官女,让他们分别抱着两个孩子。小阿雉本不愿意被人抱着去见先生,但辛夷跟他说,“你还大小,走不快,让他们抱着你过去。”

想到能快点见到先生,小阿雉也不再别扭,乖乖的任由宫人抱在怀里。

辛夷看着小太子归心似箭的脸,幽幽道:“果然是儿大不由娘。”

颜妹好笑的推了推她,椰榆道:“行了,你现在可是太后,要稳重一点。”

辛夷对于见谢清宴一事心中尚有抵触,尤其是经过官变之日后,她每次想起谢清寞,心中都很烦躁。

她讨厌这个人,如果可以,她宁愿这辈子再也不见他。刘湛死前那一道遗旨彻底的将辛夷和谢清绑在一起,除非她愿放弃现在所得到的一切,远离宫廷,便可避开谢清宴。

可辛美不愿意,她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一切,凭什么要为了一个讨厌的男人放弃。是谢清变对不起她,背叛了他,要逃跑也应该是谢清宴逃跑,不应该是她。

到了德阳殿外,辛夷远远的就看见小阿雉被官人放在地上,他一落地,便忙不迭的往谢清的方向跑,边跑边喊谢清室:“先生。”

辛夷看见谢清室蹲下身,稳稳的接过了朝他跑过去的小阿雉,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笑着问他些什么。

她缓步上前缓步,从没见过小阿雉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他虽然开朗了些,却因身份和从小的成长环境耳濡目染,对于礼仪非常注重,小小年纪的就开始学君子之风,讲究坐姿端正。

眼下见了谢清宴就平日挂在嘴边的礼仪抛诸脑后,在谢清怀里笑得开怀。

辛夷心头更酸了些,看谢清宴更加不顺眼起来,连下巴都微微抬起,一脸矜贵的走过去,淡淡扫了谢清宴一眼。

谢清宴放开小阿雉,站起身躬身行礼:“臣谢清拜见殿下。”

辛夷不悦:“哀家现在是太后。”

谢清宴低声:太后。”

辛夷轻哼一声,低头看着眼里一心只有谢清宴的小阿雉,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眼谢清宴,拉着小阿难的手先走进大殿。

颜姝落后一步,朝谢清宴屈膝行礼:“谢大人。”

谢清微微侧身避开这个礼,抬手还了个平礼,“颜大人。”

颜姝垂眼遮住眼中的惋惜,落后谢清宴一步走进大殿。

大殿中早已经布置好了三个位置,辛夷带着小阿雉坐在正位上,谢清宴和颜妹相对而坐,一个居左,一个居右。

素雪曾经是德阳殿的大宫女,刘湛在德阳殿接见谢清室时都是她在身边伺候,很快就吩咐官人上了三人各自喜欢的茶点。

谢清宴进官是为了复命,等人都退下后,他朝辛夷的方向拱手,将如何斩杀梁平和收服叛军的过程告诉辛夷,他话不多,不似旁人讲故事那舰跌宕起伏抑扬顿挫。

他语调很平静,没有过多的叙述,三言两语便把事情交代清楚。辛夷从头到尾都端坐在位置上,眼风未动,没看谢清宴一眼。

谢清宴说完后,静静等着辛夷的示下。

辛夷直接开门见山:“虎符呢?”

谢清宴:“虎符太过重要,臣不敢随身携带,现在在军中。”

辛夷心中冷笑再声,不愧是谢清宴,说话滴水不漏的。梁平这二十万大军都是谢清宴收复,是他施的恩,这群将领不会认虎符,只会认他谢清宴。

他刚刚立下大功,那二十万兵还在洛阳城外。他不想交出虎符,辛夷自然也不能逼他,否则又是下一个梁平。

她心中如何想,面上却不会表露出来,一副莞尔的模样,“既如此,那你明日中秋宫寞便带进宫吧。”

谢清宴跟着她装傻,她自然也能跟谢清宴装傻。

未料谢清宴并未再说拒绝的话,很快便回道:“好,臣明日带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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