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悟空,你看前面,似是个好去处!”唐僧举鞭遥指远处冲天高楼。

“哦?”孙悟空眨眨火眼金睛,面上疑惑。

唐僧大惊,忙问,“可有不妥?”

孙悟空定睛细看,抓耳挠腮,嘀咕道,“分明已经到了西天灵山,可怎么不见真佛?”

孙悟空来过灵山好几回,自然认得灵山的模样,然眼前景象似灵山,又不像灵山——轮廓模样都是一样的,可既无五色祥光,也不见千重瑞蔼,云雾缭绕间竟有隐隐凶气。

不妙啊。

孙悟空说得含糊,唐僧听得心惊,叹气道,“西出长安十二载,何日至灵山?”十二年啊!人生能有多少个十二年啊!全都用在路上了。

孙悟空忙道,“师父莫着急,咱可能已经到灵山了。”只是这灵山有些不对劲儿。

说话间,一身披锦衣,手摇玉塵的道士逶迤而来。孙悟空认得他,当即叫道,“师父!这是灵山脚下玉真观的金顶大仙,他定是来接咱们的!”

唐僧心中疑惑:自己往雷音寺去,怎要个道士来接引?

金顶大仙笑呵呵道,“菩萨哄我,她领佛金旨向东土寻找有缘人,说是二三年就到我处。我年年等候,缈无消息,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唐僧脸色懆红——这不是再说自己太无能了么,两三年的路程走了十余年才到。心里又不免抱怨,佛门圣地,道士当引路人,算怎么回事!

孙悟空瞧出唐僧的情绪,上前打圆场,“有劳大仙盛意,感激!感激!”又道一路降妖伏魔这才耽误了行程。

金顶大仙闻言笑笑,不多言语,将师徒二人引观中,看茶摆斋。

一众人刚刚坐定,金顶大仙忽得叹了一口气,立刻引得师徒二人心都提了起来,齐齐望向金顶大仙。

果然,下一刻金顶大仙就说了个坏消息,“你们来的可不巧,三年前,如来佛祖就闭关悟道了,不知哪日才出关呢。”

“啊!”唐僧大惊,慌忙问,“佛祖大概何时能出关?”

金顶大仙笑,“少则一甲子,多则一会。”

一甲子是六十年,一会是一万零八百年!

唐僧眼前一黑,他别说等不得一万年,就是六十年也等不及啊!

唐僧求助地看向孙悟空,孙悟空正在心中盘算:三年前,如来闭关。三年前不就是狮驼岭如来与大鹏鸟大战的么。难道是那个时候出了岔子?否则,如来决计不会在这等关键时刻闭关,坏了传经东土的大计。

或者是因为大唐公主那句“南瞻部洲,神明禁行”,如来又承诺“仙佛弃之”,便放弃了传经东土的计划?

孙悟空只知狮驼岭大战,并不知晓如来从狮驼岭回到灵山后又遭遇伏击,佛门内乱。但是他看灵山模样,分明不比从前,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些什么。

“悟空。”唐僧眉头拧成了面疙瘩,“这可如何是好啊。”

孙悟空笑嘻嘻道,“师父,你是吃了人参果的,等得起。”一颗人参果延寿四万七千年。

“你!”唐僧心急如焚,看孙悟空却嬉皮笑脸的模样,火气腾一下就起来了,可碍于金顶大仙在一旁,只能憋着火气,把自己的脸憋成了个红番茄。

“我等得,唐王如何等得?东土子民如何等得?”一万年过去,谁知道人间还是什么模样啊!

唐僧只能硬着头皮问金顶大仙,“佛祖闭关,就取不得经书了吗?”

金顶大仙笑道,“经书估计早已备好,只是.....”不能亲自叩见如来,谁给这师徒两个封位?那这一路艰苦不是白走了么,完全是打白工了,自己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唐僧不了解其中的事情,不清楚“正果”的重要性,听金顶大仙这么一说,觉得只要取到经书就行,旁的都不重要。

而孙悟空微微有些失望后也就释然了——起先他的确是冲着正果来的,但是经历过诸多失望后,他也想通了,自己把唐僧安全送到灵山,就算完成任务报了恩了。

金顶大仙见状,便道,“如此,两位在我这儿歇脚片刻,焚香沐浴,重整衣衫,我送你们进山。”

孙悟空担心迟则生变,便道,“不必劳烦大仙,老孙我认得路。”

金顶大仙道,“你认得的是云路。”孙悟空每次来灵山都是飞过来的,这次却是带着唐僧,要从本路而行。

“是这个理儿。”孙悟空谢过金顶大仙。

唐僧也等不及,谢绝了焚香沐浴,只说早一日得见雷音都是好的。

如此,金顶大仙领二人穿过玉真观中堂,出了观中后门,便瞧见了灵山。

“圣僧,你看。”金顶大仙遥指灵山,“那里便是灵鹫高峰,佛祖圣境了。”

唐僧、孙悟空顺着金顶大仙的手指望去,心里没有半点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欣喜,甚至有些荒谬之感:要去佛门圣地,得走道观的后门,这算什么事儿啊!

出了玉真观,过了凌云渡,唐僧脱了肉体凡胎,师徒二人终于登上了彼岸,往灵鹫山去。

行半里路,孙悟空越走心里越荒。他是来过灵山的,见过灵山盛景。可眼下的灵山,怪石嶙峋,不见瑶花琪草;鸟雀凄凄,不闻仙鹤之音。

便是唐僧这等没见识的,也瞧出不对,低声问,“这儿真是灵山?”还不如乌斯藏国的观音禅院来得瑞蔼缤纷呢。

孙悟空不说话,只闷头往前走。路过青松林,有比丘僧、比丘尼于其下。唐僧上前行礼,众僧却神色躲闪,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孙悟空的心沉到谷底,越发确定灵山出了大事儿,准确说,是如来出了大事儿。

待到雷音寺山门外,两大金刚出门相迎,将唐僧师徒引入大雄宝殿。山门转二门,二门传入三门,孙悟空一路观察,越看越心惊:人少了!少了好多!

昔日的八菩萨、四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打眼看去只剩下半数!

孙悟空想起狮驼岭一战中被李司司收进红葫芦、金铙的众僧,暗道,如来难道没能将那些个阿罗、揭谛神给放出来?——法宝并不是无解的,比如太上老君的紫金红葫芦,便是化成了水,也是能复原成原样的。

可如今灵山少了这么多的人,难不成,他们没有被放出法宝复原?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转,果然没找到文殊、普贤两位菩萨——狮驼岭上,这两位被李司司收了。

再细看,如来的亲传弟子、左右护法,阿傩、伽叶之流也都不见身影!

正心惊,忽得听得一声熟悉的叫唤。

“唐僧你可来了!”声音轻快,带着得意,寻声看去,是个碧眼小和尚,不是黄眉,又是哪个。

“你!”唐僧唬了一条,没想到自己到灵山见的第一人竟然是黄眉——黄眉可是知晓自己的底细的!自己不是金蝉子转世!!

唐僧额角冷汗淋淋,不敢对上黄眉的眼睛。

黄眉却不放过唐僧,笑眯眯迎上前,口中恭喜,又道,“你总算来了,我等你许久。”

唐僧强装震惊,低声道,“弟子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旨意,遥诣宝山,拜求真经,以济众生。望佛祖垂恩,早赐回国。”此时唐僧心里再无旁念,只求取了真经,早日回大唐去。

“哎呦。”黄眉惋惜,“可不巧,佛祖闭关去啦!”说话间,一脸的恶意,只不知是冲着谁去的。

“不过.....”黄眉话音一转,“如来不在,我师父弥勒佛在,不耽误你们取经。”

“!”事到如今,孙悟空确定如来一定出事了,显而易见的是,作为未来佛的弥勒一系在灵山得势了。

压住心中惊涛骇浪,孙悟空不欲多事,也笑呵呵道,“那就请菩萨您带路了。”

没想到孙悟空这般识相,黄眉心喜欢,引二人往殿内去。

大雄宝殿不见如来,只燃灯、弥勒两位佛祖端坐莲台。师徒二人长跪叩首,又将通关文牒奉上。

弥勒接了文牒,却也不看,只道,“如来佛祖与大唐公主有约定在先,东土大唐,神明禁行,凡人为上。如此,原先为汝等准备的谈天的《法》、说地的《论》、度鬼的《经》,共计三十五部,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修真之经,全不得予你。”

“啊!”唐僧大惊失色,两眼发黑,几欲昏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莫急。”弥勒笑呵呵,“那些个神鬼之书不得入大唐,但是我这儿却有一卷《胜天奥义》可传于你。”

“得此奥义,帝王垂拱,海内升平,仓禀岁丰。”

“这......”唐僧犹豫——弥勒佛祖要传自己的经书好像和观音菩萨口中所言大乘佛法不是一回事儿啊。

孙悟空见状,连忙上前叩谢,疯狂给唐僧眨眼睛示意:甭管什么经书啦,拿了赶紧走吧!晚了走不了,那才完蛋!

“唉。”唐僧叩头谢恩。

“快随我来吧!”黄眉欢喜上前,领二人往藏经宝阁去。

宝阁无人,黄眉忽得换了嘴脸,眼中恶意闪烁,冲唐僧低语,“其实你就是金蝉子,先时我是骗你的。哈哈哈哈!”

“你!”唐僧惊怒,却无可奈何。

“你猜,我为什么敢戏弄你?”不等唐僧张口,黄眉便畅快道,“因为你师父自身难保,我便是杀了你,杀了也便是杀了!”千年来被金蝉子那个废物盖过一头的憋屈,总算在此时得以发泄。

黄眉没想到一切竟然那么顺利。自己听李司司安排带着妖兵魔将打上天庭,趁乱收了李家父子后便跑了。

一路跑回灵山,便遇到孔雀大战如来,五色神光和大日金光相撞,灵山死伤无数。

冲击过后,孔雀和如来皆不见踪迹,燃灯、弥勒重伤。黄眉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黄眉是胆子大的,张开人种袋就一通乱收,将平日里那些看不顺眼的、有过节的,通通收了。

黄眉还捡到了李司司,乐呵呵把李司司拖到弥勒跟前,开心介绍,“师父,这便是那大唐公主,您收她做师妹如何?”

弥勒却道此人留不得,“日天怼地的魔种,留着是个祸害!”李司司可不是光反如来,她是反一切仙佛。

“啊?”黄眉舍不得——难得遇见个比自己还要一肚子坏水的家伙,知音啊!

可师父的话又不得不听。黄眉无法,只得佯装把李司司也收进了人种袋,然后又悄摸摸把她丢回了曦国的地盘——李司司两眼一睁,就在高昌城郊外了。

黄眉又问弥勒,“如来哪里去了,咱们不.....”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弥勒却摇头,“他是无法被彻底消灭的,三千世界都有他的足迹。”简而言之,此间的如来只是如来的千万化身之一,灭了一个还有无数。

“不过,此番他重伤,没个千万年,不会再露面的。”如此,燃灯、弥勒共掌管灵山.

黄眉也跟着鸡犬升天,此时更是在唐僧面前耀武扬威,好好爽了一通。

唐僧为了经书只能忍气吞声了。

“喏,这奥义真经可是我师父的心血,包含天文、地理、人物、鸟兽、农桑、计算、医术、机括,无所不载。”戏弄归戏弄,经书还是要传的,“你清点清点,签个交接单。”

唐僧随手拿起一册经书翻看起来,看着看着不禁眉头紧蹙:这经书既不是教人为善的,也不是渡化神鬼的,而是详细讲解耕作之术。如何选种,如何育苗,化肥制作,除草妙方.......

“这....这....”唐僧都磕巴了。

黄眉看他那窝囊样子就乐呵,“你就说这经书能不能令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吧!”

“算算算!”孙悟空笑嘻嘻拿过唐僧手里的经书,“这就是咱们要娶的经书。”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唐僧也闷声道,“多谢佛祖传经。”

“那快签字吧!”黄眉才不留师徒两个用斋休息,将经书交割了,便赶两人下山。

稀里糊涂上了灵山,稀里糊涂下了灵山。

师徒两个披星戴月赶着路,两人都是一肚子的憋闷。终究是唐僧忍不住先开口,“这就结束了?这就取到真经了?”怎么和想象中的不一样?怎么感觉像是儿戏一场?!

孙悟空暗想,本来就是一场戏罢了。只不过,这场大戏唱到最后,台上的戏子不想按照剧本继续演,跑下台,踹翻了观众席罢了。

“师父,你就别想了。”孙悟空劝唐僧,“经书咱取到了,任务已经完成了。等将您送到长安,我便回花果山去。”

一句“回花果山”,孙悟空只觉浑身一轻,比吃了人参果还舒坦。

一切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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