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掌门

忘尘峰的清晨并不安静。

数道流光划破云层,降落在竹舍前的空地上。

为首之人穿着紫金道袍,头戴玉冠,手里握着一把白玉如意。

玄天宗掌门,苍松真人。

他身后跟着两名执事弟子,手里捧着红漆托盘,上面摆满了散发着灵气的锦盒。

林砚刚推开门,就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玄清。

玄清手里捏着拂尘,脸上挂着淡笑,眼神却有些冷。

“林砚,还不过来拜见掌门。”

林砚快步走下台阶,规规矩矩地行礼。

“弟子林砚,拜见掌门。”

苍松真人上前一步,亲自扶起了林砚。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并没有玄清那种阴冷刺骨的感觉。

“好,好孩子。”

苍松真人上下打量着林砚,眼角的笑纹很深。

“听你师尊说,你入门半月便已筑基?”

林砚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

“是……弟子愚钝,全靠师尊教导。”

“过谦了。”

苍松真人拍了拍林砚的肩膀。

“半月筑基,便是在千年前灵气充沛之时,也是凤毛麟角。我玄天宗沉寂多年,终于又要出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了。”

苍松真人转头看向玄清。

“师弟,你收了个好徒弟啊。”

玄清微微欠身。

“掌门谬赞,这孩子虽然根骨尚可,但心性未定,还需多加磨炼。”

“哎,师弟太过严苛了。”

苍松真人摆了摆手。

他指了指身后弟子捧着的托盘。

“这些是宗门库房里珍藏的百年灵草,还有两瓶固元丹。林砚刚筑基,正是需要稳固境界的时候,这些东西正好用得上。”

托盘上的红布被掀开。

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几株通体碧绿的灵草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林砚看着那些东西,并没有表现出贪婪,反而有些惶恐地退了一步。

“掌门,这太贵重了,弟子受之有愧。”

“给你你就拿着。”

苍松真人语气坚决。

“三个月后便是仙盟大会,届时修真界各大宗门的年轻一辈都会参加。我玄天宗近年来人才凋零,上一次获得魁首还是两百年前风皓然那一辈,如今在仙盟中的地位岌岌可危。”

苍松真人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你既有如此天赋,这三个月便好好修炼,这一次,宗门能不能拔得头筹,就要看你的了。”

林砚愣住了。

仙盟大会每十年举办一次,只有金丹期以下的年轻弟子可以参加,其目的是为仙门挑选精英弟子,且获得魁首有诸多奖励,当然最重要的是为门派赢得名声。

让他去参加?

林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玄清。

玄清站在苍松真人身后,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

但林砚明白,玄清不会想让他去的。

仙盟大会人多眼杂,若是他在大会上出了风头,引起了其他大能的注意,玄清再想悄无声息地剥他的骨,就难了。

苍松真人的这份厚爱,倒是无意间成了林砚的一道护身符。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林砚接过托盘,郑重地行了一礼。

“好!”

苍松真人满意地点点头。

“这段时间你就在忘尘峰安心修炼,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你师尊开口。若是不够,直接来主峰找我。”

又叮嘱了几句后,苍松真人带着弟子驾云离去。

竹舍前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砚捧着沉甸甸的托盘,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转身看向玄清。

玄清站在原地,目光盯着苍松真人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师尊……”

林砚试探着喊了一声。

玄清回过神。

他转过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慈祥的面具。

“既然掌门对你寄予厚望,你便好好收着。”

“多谢师尊。”

“去吧。”

林砚抱着托盘回到竹舍。

他把灵草放在桌上,整个人虚脱般地坐在椅子上。

玄清绝不会让他顺顺利利地成长到仙盟大会。

一旦他在大会上崭露头角,成为了玄天宗的希望,玄清再想动手就会有诸多顾忌。

所以,玄清一定会在这三个月内,想办法完全控制住他。

……

夜幕降临。

山间的雾气浓重起来。

竹舍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桌上一盏油灯跳动着微弱的火苗。

林砚盘坐在床上,看似在打坐,实则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林砚,睡了吗?”

玄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砚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没有,师尊请进。”

门被推开。

玄清端着一个黑色的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碗,碗里盛着半碗浓稠的汤药,正冒着热气。

那汤药颜色深黑,闻不到一丝药香,反而透着一股甜腻的气味。

林砚站起身,走到桌边。

玄清把碗放在桌上,语气温和。

“这是为师特意为你熬制的,喝了它,能助你更快地吸收药力,稳固根基。”

林砚看着那碗汤。

那股甜腻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这味道不对。

这种甜味,不像药,更像是某种活物散发出来的腥甜。

“怎么?怕苦?”

玄清见林砚迟迟不动,笑着催促了一句。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在烛光的映照下,玄清投在墙上的影子被拉得有些扭曲。

林砚放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他不能拒绝。

如果拒绝,就是违逆师命。

玄清现在还需要维持师徒的表象,不会直接撕破脸,但如果林砚表现出知道了什么,这碗药恐怕就会变成硬灌。

“不怕。”

林砚端起那只白玉碗。

碗壁温热。

那股甜腻的味道更冲了。

他能感觉到,在那漆黑的汤汁底下,似乎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游动。

“多谢师尊赐药。”

林砚端起碗,送到了嘴边。

玄清站在一旁,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紧紧盯着林砚的嘴唇。

就在林砚的嘴唇即将碰到碗沿的瞬间。

一道白光突然从林砚的怀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团白色的影子,速度极快。

啪。

那团影子撞在了林砚的手腕上。

林砚的手一抖。

白玉碗脱手飞出,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漆黑的汤汁泼洒了一地。

空气瞬间凝固。

玄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地上的汤汁,又看向落在桌子上的那个白团子。

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只白团子似乎也被玄清的气势吓到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林砚的心脏狂跳。

他反应极快,一把将桌上的团子抓过来,塞进怀里的储物袋。

“师尊恕罪!”

林砚慌乱地解释。

“它……它可能是饿坏了,闻到汤药里有灵气,就想抢着吃。”

林砚一边说,一边按住还在袋子里乱动的团子。

“弟子没管教好它,打翻了师尊赐的灵药,弟子该死。”

玄清眯起眼睛,视线在林砚和那个鼓囊囊的储物袋之间来回扫视。

饿了?

这理由太牵强。

那汤药里加了噬心蛊的幼虫,对于灵兽来说,应当是避之不及的凶物。

但这只白团子确实没什么灵智,看着也是一副蠢笨模样。

难道真的是误打误撞?

玄清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心中虽然恼火,却也不好发作。

毕竟他不能明说这汤里有蛊。

“罢了。”

玄清收敛了杀气,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一只畜生而已,不懂规矩也是常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瓷瓶。

“汤药既然洒了,再去熬制也来不及。”

玄清倒出一颗暗红色的丹药,捏在指尖。

“这是聚灵丹,药效虽然不如汤药温和,但也足够你吸收了。”

他把丹药递到林砚面前。

这一次,他不打算给林砚任何借口。

这是母子连心蛊的子蛊。

比刚才的噬心蛊更隐蔽,也更难缠。

一旦种下,除非母蛊死亡,否则子蛊会一直潜伏在宿主体内,吸食宿主的精气,并随时能感应宿主的位置。

林砚看着那颗丹药。

躲不过去了。

玄清就在眼前盯着,团子也被他塞进了袋子。

再出意外,玄清一定会直接动手。

“是。”

林砚伸出双手,接过丹药。

没有任何犹豫,他仰起头,将丹药扔进嘴里。

喉结滚动。

丹药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玄清一直盯着林砚的喉咙,直到确认他真的咽下去了,脸上才重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这才是为师的好徒弟。”

玄清拍了拍林砚的肩膀。

“既然吃了药,就早点休息,运功炼化药力。”

“是,恭送师尊。”

林砚低着头行礼。

玄清转身走了。

储物袋的绳子被顶开。

团子急切地钻了出来。

“叽!叽叽!”

它围着林砚乱转,声音里充满了焦急。

它能感觉到有个坏东西钻进了林砚的身体里。

它伸出小短手,去扒拉林砚的衣服,想要把那个东西弄出来。

“没用的……”

林砚苦笑一声,伸手摸了摸团子。

“已经被种下了。”

团子急得在空中打了个滚。

它突然停在林砚的腹部前方。

身体猛地鼓胀起来。

一股极其纯净的寒气从它体内爆发出来。

这股寒气并不伤人,反而带着一种温柔的安抚力量,直接穿透了林砚的皮肤,钻进了他的体内。

林砚感觉肚子里一凉。

那只原本正在活跃钻动的蛊虫,在遇到这股寒气后,动作瞬间变得迟缓。

那是来自天阶法宝落雪剑的剑气本源。

至阴至寒,不仅能克制火毒,也能冻结万物。

团子闭着眼睛,身上白光大盛。

它操控着那股寒气,在林砚的丹田旁织成了一个小小的笼子。

蛊虫被寒气逼得无处可逃,最后只能缩成一团,被困在了那个笼子里。

它并没有死。

它依然活着,依然能向母蛊传递信号。

但它无法再生长,也无法吸食林砚的精气,更无法控制林砚的身体。

它被彻底隔离了。

做完这一切,团子身上的光芒彻底暗了下去。

它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啪叽一下掉在林砚的腿上。

林砚愣住了。

他感觉了一下体内。

丹田旁边的一个冰凉的小点,安安静静的。

“你是把它……封印了?”

林砚捧起虚弱的团子。

团子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只是微微动了动身体,算是回应。

它不能杀那只虫子。

杀了子蛊,林砚也会死。

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只能杀掉持有母蛊的玄清。

林砚看着手心里的团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他轻声说道。

林砚站起身,把团子小心地放在枕头上,团子耗尽灵力,很快昏睡过去。

林砚没有躺下。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床沿。

他抬起右手,摊开在膝盖上。

手上的伤早已被团子治好,但林砚却觉得手心还是烫的。

他闭上眼。

黑暗里,火山口的那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谢雪臣站在他对面,满身是血。

那只手本来是要以此抓住他的。

但是没有。

噗嗤。

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清晰得像是刚才才发生。

手腕上传来的阻力,剑尖没入骨肉的滞涩感,还有溅在他手背上的那几滴滚烫的液体。

林砚猛地攥紧了手指。

那一剑刺得很深。

直接贯穿了肩膀。

虽然避开了要害,也没有伤到心脉,但那个位置离心脏太近了。

“疼不疼啊……”

林砚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肯定很疼。

谢雪臣被玄清的阵法烧了那么久,又被那么多修士围攻。

最后还要挨自己最想救的人一剑。

林砚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他想起谢雪臣最后的那个眼神。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连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自己,然后带着一身伤,孤零零地回到了魔宫。

那个叫药老的医修脾气古怪,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魔宫。

如果没有人给他上药怎么办?

如果伤口感染了火毒怎么办?

林砚抬起头,眼眶通红。

这两百年,他是怎么过的?

林砚想起刚回来时看到的那个背影。

魔宫里种满了不该存在的花。

那些花开得那么好,种花的人却瘦得脱了相。

是不是每天都在等?

是不是每一次有人闯入,都会燃起一点希望,然后又被狠狠掐灭?

……好想见他。

不想管什么玄清,不想管什么仙骨。

只想现在就跑过去,跑回那座黑色的宫殿。

想看看他的伤口。

想抱抱他。

想摸摸他瘦得突出的脊骨,想告诉他自己是真的回来了,不是假的,不是幻象。

想问问他,这两百年,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想问问他,一个人在那么大的宫殿里,会不会怕黑。

林砚看着窗外的月光,眼泪落了下来。

“谢雪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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