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了断

随着谢雪臣的命令落下,玄天宗的几位长老脸色煞白,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开口反驳。

在一位真仙的意志面前,任何的抵抗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最终,苍松真人疲惫地闭了闭眼,对着身后两名战战兢兢的弟子,艰难地挥了挥手。

不多时,修为尽废的玄清便被带了出来。

他看到了不远处那个身姿挺拔,气息渊深如海的白衣身影。

“谢雪臣,你这个魔头!你还有脸回来!”

他挣扎着,想要扑上去,却被身旁的弟子死死按住。

“你屠我同门,害我宗门,如今又想做什么?!你这个白眼狼!我当年就该亲手杀了你!是我瞎了眼,才收了你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徒弟!”

他的咒骂,在寂静的山门前回荡,刺耳又疯狂。

一些不明真相的年轻弟子,听着他这番话,脸上甚至露出了些许动摇之色。

然而,面对他颠倒黑白的指控,谢雪臣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懒得与这个疯子进行任何口舌之争。

林砚站在他身旁,看着那个状若疯癫的玄清,只觉得一阵反胃。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谢雪臣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谢雪臣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暖意,侧过头,对着林砚,眼神稍稍柔和了一瞬。

他安抚性地回握了一下林砚的手,随即,目光重新落回玄天宗的山门之内。

“聒噪。”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在玄天宗数万弟子惊骇的目光中,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随着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广场上方的半空中,风云汇聚,灵气翻涌。

一面巨大无比,边缘闪烁着金色流光的水镜,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凭空凝聚成形。

那镜面光滑如玉,散发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仿佛能洞悉三界,映照万物本源。

“真实之镜……”

苍松真人看着那面传说中只有上古仙人才能凝聚出的法宝,失神地喃喃出声。

此镜,能映照出一个修士神魂深处最真实的记忆,纤毫毕现,无法作伪。

“此为真实之镜。”

谢雪臣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可以修士神魂深处的记忆为引,映照出其经历过的一切真实。无法篡改,无法作伪。”

说罢,谢雪臣屈指一弹,一道微光没入玄清的眉心。

玄清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怨毒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下一刻,那面巨大的真实之镜上,开始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镜头的开始,是在玄天宗的主殿之上。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年,意气风发,眉眼如画。

他在宗门大比上一剑惊鸿,引得满场喝彩,无数同门师兄弟,都用崇拜与羡慕的目光看着他。

而主座之上,身为掌门的苍松真人抚须微笑,满眼都是对天才弟子的欣赏。

可在他身侧的玄清,脸上虽然也带着笑,但眼神深处,却是难以掩饰的阴郁与嫉妒。

画面一转。

夜深人静的密室里,玄清正对着一尊面目狰狞的魔神像跪拜,他的面前,悬浮着一根漆黑如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头。

“……只要成功,他便是此界最完美的兵器,届时,我玄天宗一统修真界,指日可待……而我,也将借此功德,窥得天机,飞升有望……”

他那压抑着兴奋与贪婪的自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所有弟子都惊呆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镜中的画面,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如同死狗般瘫软的玄清,大脑一片空白。

这还只是开始。

镜中的画面,仍在继续。

阴暗潮湿的地牢,那张冰冷的石台。

少年谢雪臣满脸孺慕地喝下师尊赐下的“灵药”,下一秒,他浑身无力地倒在石台上。

玄清那张慈祥的面具,终于被彻底撕下。

他狰狞地笑着,手里拿着锋利的剔骨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亲传弟子。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镜中传出,回荡在每一个玄天宗弟子的耳边。

那残忍血腥的一幕,被原原本本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们看到了,玄清是如何一刀刀,将谢雪臣身上那副天生的上好骨头,生生剥离。

他们看到了,少年谢雪臣从最初的震惊、不解,到最后的绝望、麻木。

他们看到了,玄清是如何将那根魔气滔天的魔骨,一寸寸地,植入谢雪臣血肉模糊的身体里。

“为什么……师尊……为什么……”

少年微弱的,带着哭腔的质问,像是最锋利的针,扎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因为你需要更强,因为宗门需要一把……最强的剑!”

玄清冷漠而疯狂的回应,让所有人都如坠冰窟。

那些曾经听信了宗门传言,对雪衣魔君恨之入骨的年轻弟子们,此刻全都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

他们引以为傲的宗门,他们敬仰的长老,竟然……竟然对自己的亲传弟子,做出了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情!

站在最前方的苍松真人,更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镜中那堪称凌迟的一幕,一张老脸血色尽失。

他猜测此事有内情,却不曾想,真相竟是如此的不堪与残忍!

“不……不是的……是假的……都是假的!”

被按在地上的玄清,看着镜中的一切,终于崩溃了。

他发疯似的嘶吼着,抵赖着。

“是这个孽障用的幻术!他想污蔑我!掌门师兄,你不要信他!不要信他!”

然而,他的嘶吼,在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没有人理会他。

镜中的画面,还没有结束。

换骨之后,是颠倒黑白,是栽赃陷害。

玄清如何利用自己长老的身份,引导其他长老和弟子,将谢雪臣因为无法控制魔骨而泄露出的魔气,当做是他堕入魔道的铁证。

他又是如何声泪俱下地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一出“痛失爱徒”的戏码,亲手将那个已经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神志不清的少年,打入了万魔渊。

一幕幕,一桩桩。

所有的阴谋,所有的罪恶,所有的伪善,都在这面巨大的真实之镜前,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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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幅画面——谢雪臣坠入万魔渊时,那双充满了绝望与死寂的眼睛,定格在镜面之上时。

整个玄天宗,数万弟子,再也无人能站立。

“扑通——”

“扑通——”

无数人双腿一软,羞愧难当地跪倒在地。

他们曾经有多么唾弃那个“背叛师门”的魔头,此刻,就有多么痛恨自己曾经的愚蠢和盲从。

林砚站在谢雪臣的身侧,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谢雪臣的手很凉。

林砚便用自己的掌心,努力地,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终于,随着最后一段记忆的放完,那面巨大的真实之镜,缓缓消散在了空中。

两百年的冤屈与罪恶,至此,昭然若揭。

天地间,一片死寂。

玄清瘫在地上,发出了嗬嗬的怪笑,笑着笑着,又变成了绝望的哀嚎,涕泗横流,彻底疯了。

而玄天宗,这座曾经代表着正道与光明的万年宗门,在这一刻,信誉与尊严,彻底崩塌。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在了最前方那个身形佝偻的老者身上。

苍松真人。

这位玄天宗的掌门,此刻正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地上疯疯癫癫的玄清,又抬头望向山门外那个神情淡漠的谢雪臣,一张老脸已经看不出任何血色。

真相,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种可能,都要残忍,都要不堪。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在所有门人复杂的注视下,苍松真人迈开了脚步。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踩在通往刑场的石阶上。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谢雪臣的面前。

他没有开口求饶,也没有为自己,为宗门说一句辩解的话。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掌门身份的道袍。

然后,在数万弟子惊骇的目光中,他对着那个曾经被他亲手逐出师门,如今却已是真仙之境的弟子,行了一个道门之中,最为庄重,也最为屈辱的大礼。

他双膝跪地,双手交叠,以头抢地。

“砰——”

额头与坚硬的青石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玄天宗,欠你一个公道。”

苍松真人没有抬头,他维持着跪拜的姿势,用一种沙哑到了极致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一跪,跪的不仅仅是他自己,更是整个玄天宗,那份迟到了两百年的,无尽的悔恨与歉意。

说完,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同样跪倒一片的长老与弟子,用尽全身的灵力,发出了他作为玄天宗掌门,最后一道,也是最沉痛的一道法旨。

“玄天宗罪人玄清,心性歹毒,残害同门,欺师灭祖,罪不容恕!”

“即日起,将其打入镇魔塔底,永世承受心火灼烧之苦,受万世唾骂!”

镇魔塔,心火灼烧。

听到这三个字,在场的所有弟子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那是玄天宗用来惩罚最穷凶极恶魔头的禁地,进入其中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神魂将在永无止境的火焰中被反复灼烧,直到彻底消亡。

这道惩罚,不可谓不重。

宣布完对玄清的处置,苍松真人的目光再次回到了谢雪臣的身上。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苦笑。

“我知道,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宗门对你犯下的过错。”

“但今日,我仍要当着整个修真界的面,向你,也向天下人宣告。”

“雪衣魔君谢雪臣,沉冤得雪,其乃我玄天宗万年不遇之奇才,两百年前之事,皆是玄清一人之过,与谢雪臣无关!”

他看着谢雪臣,眼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我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担任掌门之位。我愿退位让贤,恳请你……重归玄天宗,接任掌门之位。”

他愿意让出玄天宗的最高权柄,只为求得眼前这个人的半分原谅。

这番话,不可谓不真诚。

若是换做任何一个心怀怨恨的人,在听到这番话,看到曾经高高在上的师门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时,或许都会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意。

可谢雪臣没有。

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老人,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直到听完对方所有的“忏悔”与“弥补”,他才终于缓缓开口。

“我不稀罕。”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羞辱和反击,都更加诛心。

苍松真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谢雪臣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看向他身后那数万名玄天宗弟子,声音依旧平淡。

“从今天起,我与玄天宗,恩怨两清。”

“但若再有人,以正道自居,扰我清净。”

他的目光落回到地上那个已经彻底变成一滩烂肉的玄清身上,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他,便是前车之鉴。”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

他转过身,牵起了从始至终都静静站在他身旁的林砚的手。

那个动作,是如此的自然而然。

仿佛这世间万物,无论是滔天的权柄,还是迟到的正义,在他眼中,都比不上掌心这一点真实的温度。

林砚回握住他的手,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安心的微笑。

谢雪臣也回以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随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两人的身影,就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没有掀起一丝波澜,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他们走了。

来时,是为了揭开一道两百年的伤疤。

去时,却是为了奔赴一场全新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玄天宗山门前的死寂,才终于被打破。

几名执法堂的弟子如梦初醒,上前架起地上已经彻底疯癫的玄清,拖着他,走向了那座代表着无尽惩罚的镇魔塔。

苍松真人依旧跪在原地,他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前方,浑浊的老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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