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梦魇

这几日,魔宫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以前只有林砚和谢雪臣两个人吃饭,现在多了一个壮汉。

厉煞信守承诺,每天准时出现在小厨房,面前摆着两个比脸还大的海碗。

“好吃吗?”

林砚夹了一块红烧肉给谢雪臣,顺口问了一句。

厉煞埋头苦吃,头也不抬。

“唔......还行。”

嘴上说着还行,动作却像是在抢。

两碗红烧肉,连汤汁都被他拿馒头蘸干净了。

吃完,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把碗一推。

“明天我想吃那个......什么狮子头。”

说完,看了一眼谢雪臣,见君上没有反对的意思,才提起板斧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砚看着那摞得高高的空碗,忍不住想笑。

这哪里是魔宫第一战将,分明是个饭桶。

“笑够了?”

谢雪臣放下筷子。

他碗里的饭只动了一半。

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些,嘴唇也没有血色。

“你吃得太少了。”

林砚皱眉。

“是不是伤口还疼?”

“不疼。”

谢雪臣站起身,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受伤的左手。

“这种小伤,早在三天前就好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带着惯有的傲慢。

说完,甚至没有等林砚收拾碗筷,便径直回了内殿。

背影有些僵硬。

林砚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的不安在扩大。

直觉告诉他,谢雪臣在撒谎。

那是破魔弩。

正道专门用来诛杀高阶魔修的禁器。

怎么可能好得这么快?

深夜。

魔宫寂静无声。

林砚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谢雪臣晚饭时苍白的脸色。

还有那只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左手。

“不行,得去看看。”

林砚掀开被子,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内殿门口。

殿内没有点灯。

一片漆黑。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急促,压抑。

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喘息。

林砚心里一紧。

他推开门,快步走到床边。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清了床上的景象。

谢雪臣蜷缩在被子里,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额前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湿透,贴在脸上。

“谢雪臣?”

林砚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滚烫。

像是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炭。

“冷......”

谢雪臣闭着眼,无意识地呢喃。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手死死抓着被角,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谢雪臣!醒醒!”

林砚慌了。

他想去拉谢雪臣的手,却被那只受伤的左手惊住了。

袖子挽起。

原本包扎好的纱布已经变成了黑色。

一股腐烂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林砚颤抖着手解开纱布。

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不仅没有愈合,反而扩大了一倍。

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黑色的血管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甚至已经爬上了脖颈。

这是......中毒?

而且是剧毒。

“别......别过来......”

谢雪臣突然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冷冽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没有焦距。

他猛地挥手,想要推开林砚。

“滚开!”

“师尊......别打了......徒儿知错......”

他在说胡话。

陷入了梦魇。

谢雪臣出生不凡,且天资聪颖,十六岁时便突破元婴期,他本该意气风发,受人敬仰,却被自己最信任的师尊污蔑,剥丹剔骨,被迫堕入魔道。

这个不可一世的魔君,在梦里,依然是那个无助的少年。

“我不是你师尊。”

林砚不顾他的挣扎,用力抱住了他。

“我是林砚。”

“谢雪臣,你看清楚,我是林砚。”

他在谢雪臣耳边一遍遍重复。

也许是那个名字起了作用。

也许是怀抱的温度太真实。

谢雪臣的挣扎慢慢弱了下来。

他靠在林砚怀里,大口喘息着,像是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林砚......”

他叫了一声。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疼。”

这是谢雪臣第一次喊疼。

以前哪怕是被剜肉刮骨,他也从未哼过一声。

“我知道,我知道。”

林砚红了眼眶。

他把谢雪臣放下,转身就要往外跑。

“我去叫药老!”

衣角被拉住了。

力道很小,却很倔强。

“别走......”

谢雪臣看着他,眼神涣散。

“别留我一个人......”

林砚停下脚步。

他看着床上那个被高烧烧得神志不清的人。

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不走。”

林砚从怀里掏出一张传音符——这是厉煞留给他的,说是方便点菜。

他借用玉佩里的魔气,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药老!快来寝宫!救命!”

片刻后。

殿门被撞开。

药老提着药箱冲了进来,后面跟着衣衫不整的厉煞。

“怎么回事?!”

药老冲到床边,一看谢雪臣的伤口,脸色瞬间变了。

“该死!”

“是‘蚀骨咒’!”

药老把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倒了一地。

“那破魔弩上不仅有化灵水,还被人下了上古蚀骨咒!”

“这种咒毒,专门吞噬人的生机。”

“君上一直在用修为硬抗,不想让我们担心。”

“现在压制不住了,毒气攻心!”

厉煞一拳砸在柱子上。

“卑鄙的正道狗贼!”

“我去杀了他们!”

“回来!”

药老吼道。

“杀人有什么用?现在救人要紧!”

他拿出一把银针,飞快地封住了谢雪臣心脉附近的几大穴位。

黑气蔓延的速度慢了下来。

但并没有停止。

谢雪臣依然在发抖,体温高得吓人。

“怎么办?”

林砚抓着药老的袖子,声音都在抖。

“这毒......能解吗?”

药老擦了把汗,神色凝重。

“普通的药石无医。”

“想要解此毒,必须用至阳至烈之物,将蚀骨的阴毒逼出来。”

“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能做到。”

“什么?”

“赤炎果。”

药老吐出三个字。

“生长在凡间灵雾山秘境深处。”

“那是上古神兽陨落之地,常年烈火不熄。”

“只有那里的果子,才能救他的命。”

林砚松了口气。

只要有办法就行。

“那还等什么?我去采!”厉煞立刻请缨。

药老摇摇头。

“没那么简单。”

“赤炎果离开枝头半个时辰就会枯萎,药效全失。”

“必须现采现用。”

也就是说。

必须把谢雪臣带过去。

“可是君上现在这个样子......”

厉煞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一脸难色。

“经不起颠簸啊。”

“而且灵雾山在正道的地盘,要是被发现......”

“我去。”

林砚突然开口。

“我带他去。”

众人都看向他。

“你?”

厉煞皱眉。

“你一个凡人,怎么带君上闯正道地盘?”

“正因为我是凡人。”

林砚冷静地分析。

“正道的人都在盯着魔气。”

“如果把谢雪臣身上的魔气封印住,伪装成普通富家公子。”

“再由我这个没有任何修为的人带着。”

“反而是最安全的。”

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药老摸了摸胡子,沉思片刻。

“有道理。”

“君上现在体内魔气大乱,封印起来反而能延缓毒发。”

“只是......”

他看着林砚。

“这一路凶险,你要照顾一个病患,还要躲避正道追杀。”

“你扛得住吗?”

林砚看了一眼床上的谢雪臣。

那人还在昏迷中,眉头紧锁,似乎还在梦魇中挣扎。

林砚走过去,握住他冰冷的手。

“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我说过,我不让他死。”

第二天清晨。

一辆外表朴素,内里却铺满了软垫的马车,悄悄驶出了幽都。

驾车的是厉煞找来的一个哑巴车夫,只负责赶路,绝不多嘴。

林砚坐在车厢里。

谢雪臣躺在他腿上,还在昏睡。

药老用了针法,封住了他全身的经脉和魔气。

现在的谢雪臣,除了那张脸,和一个普通的病弱公子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更弱。

林砚给他盖好被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是很烫。

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水......”

谢雪臣嘴唇翕动。

林砚赶紧拿起旁边的水囊,小心地喂给他。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林砚耐心地用帕子擦干。

马车颠簸了一下。

谢雪臣皱起眉,发出一声闷哼。

林砚干脆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充当人肉减震垫。

“忍一忍。”

林砚轻声说道。

“很快就到了。”

从幽都到灵雾山,要经过三座城池。

此时正值人间八月。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

官道上,来往的商队和行人络绎不绝。

大家都在赶着回家团圆。

林砚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

有些恍惚。

他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充满烟火气的人间了?

“看什么?”

怀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林砚低头。

谢雪臣醒了。

那双眼睛清明了一些,只是眼底还带着深深的疲惫。

“看人间。”

林砚放下窗帘。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谢雪臣动了动身子。

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靠在林砚怀里。

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杀人了。

但现在......

他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眼。

“吵。”

他评价道。

外面的叫卖声、车马声,对他来说确实很吵。

“忍忍吧,大少爷。”

“我们现在可是正经的生意人。”

“我是去南方探亲的表少爷,你是......”

林砚眼珠一转。

“你是我体弱多病的远房表哥。”

谢雪臣睁开眼,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表哥?”

“不然呢?夫君?”

林砚顺嘴开了个玩笑。

空气突然安静。

林砚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

这嘴怎么就没个把门的。

谢雪臣看着他,眼神有些深沉。

过了许久。

他突然勾了勾嘴角。

“也不是不行。”

林砚:“?”

“毕竟。”

谢雪臣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

“只有夫君,才能睡在表少爷的腿上。”

林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这人......

是不是烧坏脑子了?

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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