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阻断咒

回程的马车比来时快了许多。

哑巴车夫挥舞着鞭子,驾着两匹黑马拉的马车,在官道上飞驰。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林砚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两层厚厚的毯子,却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皮肤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冰凌,正在他的关节里慢慢生长、蔓延。

“冷?”

谢雪臣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林砚发白的嘴唇上。

“还好。”

林砚打了个哆嗦,勉强扯出一个笑脸。

“可能是山里湿气重,老寒腿犯了。”

谢雪臣没说话。

他放下书,伸出手,隔着毯子握住了林砚的膝盖。

一股温和醇厚的魔气顺着掌心度了过去。

林砚感觉那股刺骨的寒意稍稍退去了一些,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谢雪臣。”

林砚看着他,突然问道。

“你以前......每天都这么疼吗?”

谢雪臣的手指一僵。

撤回了手。

“习惯了。”

他淡淡地说道,转过头去看窗外飞逝的景色。

“这点痛,不算什么。”

林砚没再说话。

心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

他知道那是骗人的。

这哪里是“这点痛”。

同生共死契将两人的感官连接在了一起。

林砚是个凡人,痛觉神经比修士要敏感得多。

此刻他感受到的,大概只有谢雪臣真实痛感的十分之一。

仅仅是这十分之一,就已经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腿锯掉。

那谢雪臣呢?

这十年来,他是怎么忍受着十倍于此的痛苦,还能面不改色地杀人、修炼、统领魔界的?

林砚看着谢雪臣挺拔的侧影。

突然觉得,这个不可一世的魔尊,其实是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危楼。

只是他用那一身傲骨,强撑着不肯倒下。

......

三天后。

马车驶入幽都。

黑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城门口站满了披坚执锐的魔兵。

“恭迎君上回宫!”

厉煞站在最前面,声如洪钟。

身后跟着数百名魔修,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声势浩大。

马车停稳。

谢雪臣掀开帘子走下来。

他已经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雪色长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狐裘。

神色冷峻,气场全开。

完全看不出是个刚刚重伤痊愈的病号。

“起来吧。”

谢雪臣挥了挥手。

厉煞站起身,目光越过谢雪臣,看向马车。

他在找林砚。

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还是有点惦记那个“打赌赢了”的小子。

“厉将军,是在找我吗?”

一只手掀开车帘。

林砚探出头来。

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他跳下马车,虽然落地时腿软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

“谁找你?”

厉煞把脸一板,粗声粗气地说道。

“我是看君上有没有把你扔在半路上。”

“那可能要让厉将军失望了。”

林砚笑了笑,走到谢雪臣身边,自然地站定。

“我不光回来了,还给厉将军带了礼物。”

“礼物?”

厉煞一愣。

“金陵城的酱肘子,真空包装......哦不,油纸包好的。”

林砚拍了拍包袱。

“管饱。”

厉煞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极其不自然地闪过一丝尴尬和......期待。

“算你小子有良心。”

就在这时。

一股浓烈的香风袭来。

“君上——”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媚姬。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纱裙,香肩半露,眼波流转。

像是一条美女蛇,直扑谢雪臣的怀抱。

“君上这一去就是半个月,奴家担心死了。”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谢雪臣微微侧身。

媚姬扑了个空。

但她反应极快,顺势就要去挽谢雪臣的手臂。

“君上瘦了,是不是那个凡人没伺候好?”

媚姬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林砚。

“奴家早就说过,这种废物带在身边就是累赘。”

“不如交给奴家,把他扔进万蛇窟......”

“媚姬。”

谢雪臣打断了她。

声音很轻。

却让媚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本座有没有说过,离他远点。”

谢雪臣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再让我听到废物两个字。”

“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全场安静。

媚姬不可置信地看着谢雪臣。

以前君上虽然也不让她碰,但从未为了一个外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没脸。

“君上......”

媚姬红了眼眶,委屈得不行。

“我是为了你好啊!”

“滚。”

谢雪臣吐出一个字。

没有给任何面子。

他转过身,看向林砚。

“还愣着干什么?”

“腿不疼了?”

林砚眨了眨眼。

“疼。”

“疼就跟上。”

谢雪臣放慢了脚步,走在前面。

林砚赶紧跟上去。

路过媚姬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看着那个咬牙切齿的女统领,林砚叹了口气。

“媚统领,其实......”

“那酱肘子也有你的一份。”

媚姬:“......”

她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那个一向孤傲、从不等人、走路带风的魔尊。

此刻正刻意压着步子,配合着那个凡人的速度。

甚至在转弯的时候,还伸出手,虚虚地挡了一下旁边的石柱。

生怕那个凡人撞上去。

媚姬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林砚......”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咱们走着瞧。”

......

回到寝宫。

门刚关上。

林砚就撑不住了。

他扶着桌子,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药老!”

谢雪臣一把扶住他,冲着门外喊道。

片刻后。

药老提着药箱冲了进来。

“怎么了?毒发了?”

他抓起谢雪臣的手腕就要把脉。

“不是我。”

谢雪臣把林砚按在椅子上。

“是他。”

药老愣了一下,转而去探林砚的脉搏。

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

药老摸着胡子,一脸不解。

“脉象平稳,气血虽然虚了点,但并无大碍。”

“没病?”

谢雪臣看着疼得浑身发抖的林砚,脸色阴沉。

“没病他为什么会这样?”

林砚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不想说。

他怕说了,谢雪臣会自责。

但药老毕竟是神医。

他盯着林砚眉心那颗鲜红的朱砂痣看了半天。

又看了看谢雪臣同样的位置。

突然一拍大腿。

“糊涂啊!”

药老指着两人,气得胡子乱颤。

“你们......你们结了同生共死契?!”

谢雪臣点头。

“当时情况危急,只有这个办法能救......”

“救你个头!”

药老气急败坏地在屋子里转圈。

“君上,您知不知道这契约的副作用?”

“除了共享生命,还会共享五感!”

“尤其是痛觉!”

药老停在谢雪臣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您那一身魔骨反噬的痛,对您来说是家常便饭,忍忍就过去了。”

“可他是个凡人!”

“凡人的经脉脆弱,神经敏感。”

“您身上的一分痛,到了他身上,就是十分!”

“您这是在对他用刑!还是凌迟!”

谢雪臣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林砚。

林砚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想要以此来缓解那种钻心的痛楚。

却还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别听老头瞎说......”

林砚的声音都在抖。

“没那么疼......就是有点像风湿......”

谢雪臣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比魔骨反噬还要疼。

原来这一路上的沉默,那些莫名其妙的冷汗,还有刚才的腿软。

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在伤害林砚。

“解开。”

谢雪臣看着药老,声音沙哑。

“把契约解开。”

“解不开。”

药老两手一摊。

“这是上古禁术,除非一方身死,否则终身绑定。”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在这个契约的基础上,再加上一道‘隔断咒’。”

药老犹豫了一下。

“但这需要极高的修为,而且......”

“而且会切断两人的气机感应。”

“也就是说,您以后再也感觉不到他的位置,也无法借用他的生命力来压制毒素。”

“一旦您出事,他还是会死。”

“但您疼的时候,他不会再疼了。”

谢雪臣没有丝毫犹豫。

“施咒。”

“君上!”

药老急了。

“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没了他的生命力反哺,随时可能......”

“本座说了,施咒!”

谢雪臣厉喝一声。

大殿里的花瓶被震得粉碎。

林砚抓住了他的衣袖。

“不要......”

林砚疼得满头大汗,却死死不肯松手。

“谢雪臣,我不怕疼。”

“我真的不怕。”

“要是切断了感应,万一你哪天死在外面......我都不知道去哪给你收尸......”

谢雪臣低下头。

一点点掰开林砚的手指。

动作很慢,却不容抗拒。

“林砚。”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漠。

“你太吵了。”

“本座不想听见你在耳边喊疼。”

“也不想看见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看着心烦。”

林砚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

最后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谢雪臣。

那双眼睛里又筑起了高高的围墙。

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包括他。

“药老,动手。”

谢雪臣转过身,不再看林砚一眼。

药老叹了口气。

拿出几根银针,分别刺入两人的眉心。

“忍着点。”

随着一道繁复的法印打出。

林砚感觉脑子里像是断了一根弦。

“崩”的一声。

那种一直萦绕在骨头里的、阴冷的刺痛感。

瞬间消失了。

身体变得轻盈起来。

就像是身体里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地挖走了。

那是谢雪臣的气息。

他再也感觉不到那个人的心跳了。

“好了。”

药老收起银针,擦了擦额头的汗。

“隔断咒已成。”

谢雪臣依然背对着他们。

肩膀似乎垮下去了一些。

但很快又挺直了。

“带他出去。”

谢雪臣冷冷地说道。

“去哪?”

药老问。

“偏殿。”

“以后,没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入正殿半步。”

林砚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知道谢雪臣是为了他好。

是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斩断了他的痛苦。

可是。

心口那个位置。

为什么比刚才还要疼呢?

“走吧,小子。”

药老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

“君上这是在护着你。”

“我知道。”

林砚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孤独站在大殿中央的白色身影。

“药老,麻烦您。”

林砚的声音很轻。

“给他送碗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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