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现世

滴。

滴。

滴。

有节奏的电子音,单调,乏味,像是谁在拿钝刀子割锯着神经。

眼皮很重,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样。

林砚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没有灵力流转时的那种充盈感,只是一种遥远又熟悉的,沉重的无力感。

就像是身体里灌满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心生恐惧。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惨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还有空气中那股独特的,令人作呕的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不是戈壁滩。

没有漫天的黄沙,没有呼啸的狂风,没有那个总是穿着白衣,眼神冷淡却会笨拙地给他挡风的人。

这里是医院。

是他住了整整二十年的“家”。

林砚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光有些刺眼,晃得他眼睛发酸。

回来了。

那场关于修真、关于魔尊、关于救赎的宏大梦境,醒了。

他微微侧过头。

床边的输液架上挂着几个药瓶,透明的液体正顺着导管,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里。

那只手背上全是针眼,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林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举到眼前。

无名指上空空荡荡。

那里本该有一枚戒指的。

一枚暗银色的,在这个世界看起来或许有些土气,却是谢雪臣亲手给他戴上的储物戒。

他还记得谢雪臣给他戴戒指时指尖的温度,记得那个人别扭又认真的眼神。

“谢雪臣……”

林砚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微弱、沙哑,难听得要命。

没有戒指。

没有痕迹。

甚至连手指皮肤上的一点压痕都没有。

就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像那一切真的只是他病危时的一场癔症。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心脏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见过那个人在雪中舞剑的样子,见过那个人红着眼眶求他别死的样子。

怎么能是假的?

怎么敢是假的?

【宿主表现评级:S。】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却让林砚浑身一震。

【恭喜宿主成功改写反派命运,完成救赎任务。】

【世界线收束完毕,宿主意识已回笼。】

是真的。

不是梦。

谢雪臣是真的,那个世界是真的,他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

系统的声音还在继续。

【鉴于宿主在任务中的完美表现,以及……为了保护任务目标而做出的牺牲。】

系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什么数据。

【主系统决定给予宿主额外奖励。】

【你可以许一个愿望。】

林砚愣住了。

他的大脑还有些迟钝,运转不过来。

一个愿望?

他的眼神慢慢聚焦,视线落在那只空荡荡的左手上。

如果可以……

砰!

病房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巨大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安静,连带着输液架都跟着晃了两下。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林建业。

林建业大步走进来,带进来一股浓重的烟草味和劣质酒精味。

他径直走到床头柜前,开始翻箱倒柜。

抽屉被拉开又重重关上。

水杯、药盒被扫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在哪儿呢?”

林建业嘴里骂骂咧咧的,动作粗鲁又急切。

“老头子死前留下的那个存折,你藏哪儿了?”

林砚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像强盗一样翻找东西的男人,眼神有些恍惚。

“没有……存折。”

林砚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费力。

林建业翻找的动作一顿。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砚,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放屁!”

他几步冲到病床前,一把揪住林砚病号服的领口,将他整个人从枕头上提了起来。

“我都打听清楚了!老头子把那套老房子卖了!几十万呢!钱呢?”

林砚被迫仰起头,呼吸变得困难。

输液管被扯得笔直,针头在血管里乱戳,回血瞬间涌进了管子里。

但他感觉不到疼。

这种肉体上的疼痛,比起在那道金色屏障里,看着谢雪臣哭泣时的心痛,简直不值一提。

“爷爷……给医院了。”

林砚看着面前这张狰狞的脸,平静地说道。

“这些年的手术费,住院费……都花完了。”

“花完了?”

林建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在一起。

“几十万!你跟我说这就花完了?”

“你这个败家子!你这个讨债鬼!”

唾沫星子喷在林砚的脸上。

林建业越说越气,眼里的贪婪变成了恶毒的恨意。

“你怎么不去死啊?”

“你生下来就是个累赘!你妈被你拖累跑了,老头子被你拖累死了!”

“你怎么不死在手术台上?”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割在林砚的心上。

林砚垂下眼帘,没有反驳。

在这个家里,他听过最多的话,不是“吃饭了吗”,而是“你怎么还不死”。

他是累赘。

是包袱。

是一个只会吞噬金钱的无底洞。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犯罪,是在浪费资源。

“放开我。”

林砚抬起手,试图去掰林建业的手指。

他的力气很小,对于林建业来说,就像是挠痒痒一样。

但这种反抗却彻底激怒了林建业。

“还敢动手?”

林建业冷笑一声,猛地一甩手。

“给我滚下来!”

林砚像是个破布娃娃一样,直接被甩下了床。

咚。

身体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磨石地板上。

手背上的针头被硬生生扯了出来,鲜血飞溅,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唔……”

林砚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但他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像只虾米一样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打湿了额发。

林建业似乎也没想到林砚这么不禁摔。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狠狠啐了一口。

“装什么死!”

他在林砚身上踢了一脚,不重,但羞辱性极强。

“老子告诉你,别以为把钱交了就没事了。要是让老子知道你私藏了一分钱,老子弄死你!”

说完,他似乎觉得晦气,骂骂咧咧地转身往外走。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嘭。

病房门被重重关上。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滴答滴答地流着,落在地上,和林砚手背上流出的血混在一起。

林砚躺在地上,地板很凉,凉气顺着薄薄的病号服渗进骨头里。

他不想起来。

也没有力气起来。

他侧着脸,视线模糊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好疼啊。

全身都好疼。

如果是谢雪臣在这里……

如果谢雪臣在这里,一定会把这个人杀了的。

那个大魔头,脾气最坏了,最护短了。

甚至不需要拔剑,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林建业跪地求饶。

然后他会怎么做?

他肯定会一边骂着“蠢货”,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抱起来。

他会用那双冰凉却温柔的手,替自己擦掉脸上的灰尘,会用最精纯的灵力替自己止痛。

“谢雪臣……”

林砚小声念着这个名字。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滚烫的泪珠顺着鼻梁滑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片小小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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