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亲了一下又一下

沈逾白在天光未亮的时刻就睁开了眼。

房间里很安静,手机屏幕漆黑地躺在枕边,没有弹出的祝福。

生日其实昨天就已经过完了。

母亲的祝福是在昨天傍晚发来的。

周景扬那家伙也提前一天送了他生日礼物。

其他同学、朋友竟也默契的提前一天祝福他。

他们都心照不宣,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今天。

沈逾白扯了扯嘴角。

“真贴心。” 他带着点尖锐的自嘲。“好像过了零点,今天就不是我生日,那些破事就没发生过一样。”

但也好,省得他还要费心去想怎么回复那些掺杂着同情担忧的祝福。他不需要那些。他早就习惯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动作利落地洗漱,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又找了顶深色的毛线帽扣在头上,遮住大半眉眼。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生日快乐啊,沈逾白。又一年。”

出门时,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冬日凌晨的寒气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他径直去了墓园。

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属于泥土和松柏的味道。他父亲的墓碑在一排靠边的位置,被打扫得很干净。

沈逾白把怀里那束简单的白色菊花轻轻放下,蹲下身,手指拂过墓碑上冰冷的名字和照片。照片里的男人还很年轻,笑容温和。

“爸,” 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显得很轻,带着晨起的微哑,“我今年十九了。”

风掠过旁边的枯枝,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看,多俗套,多狗血的剧情。

八岁生日那天,父亲出门去给他买心心念念的生日蛋糕,然后在那个十字路口,被一辆失控的货车……

但凡在小说或者电视剧里看到这种桥段,他都要嗤笑一声,觉得编剧江郎才尽,只会用这种滥俗的意外来制造悲剧,煽动廉价眼泪。

可现实偏偏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就是这么毫无新意,就那么血淋淋地砸了下来,成了他人生剧本里无法更改的残酷一幕。

从此,生日这个日子,被永远地钉在了失去的坐标上。

冷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他脸颊生疼,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奇异地并不觉得有多冷。

“我现在可以自己买蛋糕了,” 他对着墓碑,像是汇报,又像是自言自语。

在墓前静静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僵,沈逾白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打开门,暖气扑面而来,反而让他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僵硬的身体开始复苏,血液重新流动带来的细微刺痛感从指尖蔓延开。

他换了鞋,正要往自己房间走,厨房那边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陆知衍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他穿着浅咖色的柔软睡衣,头发有些蓬松,冬日上午的阳光正好透过客厅的窗户斜斜落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盘子里的菜热气腾腾,冒着香气。

这一幕,像一支猝不及防的箭,猛地击中了沈逾白心脏某个毫无防备的角落。

他鼻子骤然一酸,慌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心底却翻滚起一片惊涛骇浪的自嘲。

沈逾白,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陆知衍觉得今天的沈逾白安静得有些异常。

平日里,即便两人关系因他失忆而变得微妙,沈逾白身上也总带着一种生动的、或讥诮或别扭的劲儿,眼神是活的,哪怕是在瞪他。

但今天,沈逾白就像被抽走了一部分灵魂,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眼神空茫地望着不知名的某处,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餐后,沈逾白自动起身收拾碗碟,水流声在厨房哗哗作响,陆知衍靠在门框上看他。

那背影在冬日稀薄的光线里,竟然透出一种单薄的伶仃感。

陆知衍心里无端地揪了一下,他有些无措,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以前觉得失忆也没什么,现在他想记起来,想在记忆里找找缘由。

这种低压的安静,一直持续到门铃被按响。

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被送上门。陆知衍签收后,转身看向依旧坐在沙发上神游的沈逾白,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今天你生日,对吧?”

沈逾白的眼睫极轻微地颤了颤,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了一瞬,复又缓缓落回。他没有说话。

陆知衍动手拆开丝带,打开盒盖。一个不算大但很精致的奶油蛋糕露了出来,上面点缀着新鲜的草莓和简单的“生日快乐”字样。

他插上数字蜡烛“19”,点燃,然后说,祝你生日快乐。

跃动的暖黄烛光柔和地映在沈逾白的脸上。陆知衍捧着蛋糕走近,低声说:“小白,许个愿吧。”

沈逾白像是被那烛光唤回了神,他抬起眼,目光有些恍惚地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又像是透过火苗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陆知衍清晰地看到,那双漂亮的眼里极快地掠过一层水汽,晶莹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凝结坠落。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让陆知衍几乎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陆知衍耐心地举着蛋糕。

沈逾白最终没有闭眼许愿,他只是很轻地动了一下嘴唇,然后凑近,吹熄了蜡烛。

陆知衍切下一块蛋糕,放到沈逾白面前,递过小勺。

沈逾白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拿起勺子。他挖了很小的一勺,混着一点奶油和蛋糕胚,送入口中。

明明舌尖尝到的是甜腻和柔软,却重重地砸在了心口。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咽下后,沉默了片刻,“……原来蛋糕是这个味道。”

陆知衍愣了一下,“以前……没人给你买过吗?”

沈逾白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视线低垂。

他没说话,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悲伤,已经弥漫开来。

后来,母亲,亲戚,朋友,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这个“伤口”,连生日祝福都提前,更遑论一块象征着快乐和圆满的生日蛋糕。

陆知衍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唰”地一下拉进沈逾白旁边的餐椅,猛地靠近,语气有些无措,

“尝过味道了,以后就都是好的味道了。小白,开心一点,好不好?”

沈逾白僵了一下,发热的眼尾传来温热干燥的触感,他鼻腔里的酸涩感再次上涌,喉咙哽咽,不得不偏开头,试图避开那太过直接的注视和触碰。

然而下一秒,陆知衍毫无预兆地凑近,在他嘴角轻轻吻了一下。

沈逾白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可那触碰并未停止。

一下之后,像是安抚,陆知衍的嘴唇又轻轻印上他嘴角,然后,一下、又一下……

“你……!”沈逾白猛地回神,像被火燎到一般,用力推开陆知衍近在咫尺的胸膛,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红晕,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

陆知衍被他推开,只道:“开心一点,好不好?”

沈逾白混乱地看着他,心底那点刚被勾起的脆弱和感伤,硬是被这接二连三的直球“攻击”给冲得七零八落。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真是够了。沈逾白,你刚才居然真的有一秒钟被他带进去了,醒醒!这都是假的。

而且……这狗东西,失忆了怎么是这种路数?!

以前那张嘴不是又毒又硬吗?现在这黏黏糊糊、动手动脚还亲个没完的毛病是哪儿来的?!

等他恢复记忆,想起今天这些,恐怕第一个要恶心吐的就是他自己。

这么一想,沈逾白奇迹般地迅速冷静下来。他站起身,不看陆知衍,丢下一句硬邦邦的:“我回房了。”

说完,几乎是有些落荒而逃地转身。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沈逾白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他懊恼地低咒一声。

……真是,骚得没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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