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我养你?

陆知衍感觉眼前黑了一下,呼吸都滞涩了,莫名被一种“我竟如此混账”的罪恶感所吞没。

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击得陆知衍脸色更加苍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什么看?”沈逾白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爽,“所以,以后别这么叫了。”

他顿了顿:“很容易让我想起以前……那些不堪的过去。”

他咬重了“不堪”两个字,看到陆知衍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很容易让我想起,以前我是怎么委屈求全、受你欺负的。”

陆知衍握着勺子的手彻底僵住了,原来……不只是“嫌弃黏人”、“说话伤人”那么简单吗?还有“委屈求全”,还有“欺负”?

他对眼前这个人,到底做过多么过分的事情。

“这不可能……”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是那样的人”,可失忆的事实像一道铁闸,堵住了他所有的辩解。

有什么不可能的。沈逾白垂下眼睛拨弄着自己那碗粥。

高一那年,他亲耳听到陆知衍说,他叫小白?像条狗的名字。

沈逾白三下五除二的将粥喝完,坐到一旁的凳子上等。

最终,陆知衍用干涩的声音挤出一句,“……谢谢你的粥。”

等他吃完,沈逾白照常收拾,然后离开。

第二天清晨,沈逾白提着早餐进门时,陆知衍已经醒了。

沈逾白把早餐放在小桌板上,依旧是粥和小菜,动作比昨天稍微没那么用力了,但能感觉到情绪有些低落。

空气有些凝滞。沈逾白不想开口,自顾自地收拾着包装袋。

陆知衍似乎挣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打破沉默。

他目光落在沈逾白低垂的侧脸上,晨光给他精致的轮廓镀了层柔和的边。一个称呼下意识地就要溜出嘴边——

“小……”

沈逾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地截断了他:“别叫!”

陆知衍被他激烈的反应堵得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噎了回去。

“那……我要怎么叫你?”他耷拉下眼角,“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沈逾白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他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语速极快,“沈逾白。”

“沈、逾、白。”

三个字被他清晰缓慢地念出来,仿佛带着某种重量。然后,很认真地说:

“很好听。”

话一出,陆知衍自己都微微一顿,带着后知后觉的羞耻。

沈逾白:“……”

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猛地转回头,对上了陆知衍的目光。那双总是盛着敌意或冷漠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认真。

沈逾白从来没在陆知衍嘴里听到过自己的名字,更遑论任何正面的评价。

他们之间的交流,都是干脆省略称呼直接开怼。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反击,可大脑一片空白。

最后只是狠狠瞪了陆知衍一眼,再也无法忍受这诡异的气氛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沈逾白脚步匆匆,迎面就差点和来查房的医生撞个满怀。

医生侧身让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关上的病房门,有些不解地问:“你朋友怎么了?情绪这么激动?”

“……我不知道。”陆知衍茫然的摇了摇头。

医生走进来,开始例行的检查,一边记录数据一边随口说道:“你这朋友,可真是不错。比很多亲兄弟都上心。从你入院到现在,天天在这儿守着,事事亲力亲为。”

医生抬眼看了看陆知衍,“小伙子,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别惹人家生气。这年头,这么有良心、肯实心实意照顾人的朋友,不多见了。”

正给陆知衍挂输液瓶的护士听了,也忍不住笑着搭腔:“你这位朋友细致又有耐心。我好几次值夜班,都看见他在外面走廊的椅子上凑合着睡,就怕你晚上有什么需要。对你是真的好。”

他沉默地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天天守着?家都没回?在走廊椅子上睡?

矛盾的感觉更重了。如果自己真的那么混蛋,沈逾白为什么还要做到这个地步?

这时,隔壁床的老太太听到了医生和护士的话,对陆知衍说:

“前几天我老伴儿临时有事没来,中午饭都是他顺手帮我从食堂打来的,还特意挑了软和的菜。唉,现在年轻人里,这么热心肠、品性好的,难得喽。你可要好好珍惜这样的朋友啊。”

医生检查完毕,又叮嘱了几句静养,便和护士一起离开了。老太太也被家人接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陆知衍一个人。

愧疚感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缠绕着他。

如果那些指控有一部分是真的,那他欠沈逾白的,恐怕远不止一句道歉。

而沈逾白在承受了那些“过去”之后,依然选择这样照顾他……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逾白又回来了,照例看了下他的输液瓶,然后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开始打游戏,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的吹个泡泡。

病房里短暂的平和被一个瘦小的身影打破。一个穿病号服,戴着浅蓝色口罩的小男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沈逾白。

“哥哥,”男孩的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和好奇,“这泡泡好吹吗?”

沈逾白从口袋掏出一个口香糖给他,“你试试。”

男孩眼睛亮了一下,摘下了自己的口罩。

沈逾白的呼吸一滞。

口罩下,是一张清秀却带着缺陷的小脸——唇腭裂。

沈逾白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对不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道歉来得突兀又愚蠢,像是对这缺陷的过度反应。

“没关系,哥哥。”他声音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懂事,“医生叔叔说,等我再长大一点,做了手术,就可以吹很大很大的泡泡啦,还可以唱歌呢!”

“哥哥,你眼睛怎么红啦?

沈逾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眶不知何时有些发热发涩。他迅速偏过头,掩饰性地抬手揉了揉眼角,心里又酸又胀。他甚至能感觉到陆知衍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唇腭裂的情况比较严重,建议今天早上就转院……”医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女士急切又带着压抑的颤抖:“转院?那……是不是要花很多钱?医生,我……我没那么多……”

沈逾白沉默了下,从口袋抽出两个信封来塞进小男孩儿的口袋里,摸他的头说,“快回去吧。”

察觉到陆知衍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沈逾白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竖起所有的刺,有些不自在地呛声道:“看什么看?”

沈逾白猛地抬头,因怒气而微微发红的眼尾,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感。

陆知衍被这陌生的视觉冲击钉住了一瞬,随即,更庞大的罪恶感将这点异样吞没。

这么善良的人,我竟然伤害过他。

一种比愧疚更尖锐复杂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刺中了陆知衍。

几秒后,陆知衍才生硬地转开话题,声音有些干涩:“……晚上吃什么?”

沈逾白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没钱了,吃土。”

“……那我养你?”

沈逾白咀嚼的动作停了。

泡泡“啪”地一声,在他唇边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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