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想把你带回家

他的眼底有些阴郁。

沈逾白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想把那点阴沉从他脸上揉散开。

“所以,陆知衍,”他嗓音有点哑,“你要听话。”

话落的瞬间,汹涌得情绪来的毫无预兆,像潮水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把他整个人都裹住,连呼吸都带着热。

他眼眶一下就湿了,鼻尖发酸,酸得像有人把他年少时咽下去的委屈、妄想和不甘,全翻出来,慢慢煮开。

经年回望——

这也是他年少不敢触碰的梦。

那时候的陆知衍太优秀了。

如高悬明月,别人抬头仰望就觉得够了,可他偏偏不甘心。

他像是落在地上的影子,偏要去够那天上的月亮。

月亮悬着,他就踮脚、奔跑,把自己拉成一张弓,脊骨绷得发疼。

可月亮生来就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摘的。

他追得越狠,落在地上的影子越长,越显得自己黑漆漆一团。

后来他学会了。

把那份心思埋进土里,埋得深,深到像从没长出来过。

只是偶尔——偶尔光落在他身上,他会下意识缩一下。

更不敢抬头。怕一抬头,满眼的月光就露了出来。

他习惯嘴硬,习惯装凶,越在意越要装作不屑一顾。

他现在无比后悔。

如果那时他能不那么别扭,不那么逞强,不把每一句心软都藏在攻击里……

他们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未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一扎就是一片酸。

沈逾白咬住下唇,想把眼泪压回去。

可眼泪根本不听话。

它先是湿了睫毛,再是一滴一滴往下滚,滚得他视线发花,滚得他自己都来不及反应。

直到陆知衍伸手过来。

那只手很热,指腹落在他眼尾,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别哭。”

沈逾白怔了一下。

不知何时,他早已泪流满面。

那泪像是把他多年没敢说出口的喜欢,全都冲出来了。

他呼吸发颤,索性不躲了。

他往前一步,额头抵在陆知衍胸膛上,隔着衣料听见那人沉沉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他鼻尖更酸。

沈逾白抬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像抓住一个终于落到自己掌心里的梦。

他顶着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点倔强的逼问:

“陆知衍。”

陆知衍的胸口微微震了一下,像是低声应了:“嗯。”

沈逾白吸了口气,眼泪却更凶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陆知衍愣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沈逾白湿透的睫毛,看着那人顶在自己胸口的发旋。

喉结滚了一下。

很多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失了声音。

他该怎么说?

说他喜欢得太早了,早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喜欢。

陆知衍沉默了半秒,指腹轻轻擦过沈逾白眼角残留的湿意,声音低得发哑:

“很早。”

沈逾白猛地抬眼,眼圈红得厉害。

陆知衍的视线却像越过了眼前这一刻,落到更久以前。

落到那年夏天的公园。

落到夜风带着草腥气的角落。

落到那个他还小、还不知道该怎么承受失去妈妈的晚上。

那时候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又被他用袖子胡乱擦掉。

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可乐,指节都发白。

他以为没人看见。

可下一秒,身边“咚”地一声,有人坐下了。

那人坐得很大咧咧,额前的碎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点小兽一样的凶。

他把手里牛奶递过来,语气傲得要命,像施舍:

“哭什么?”

小陆知衍没接。

他盯着那瓶牛奶看了两秒,声音生涩:

“我妈妈……不在了。”

小沈逾白沉默了下。

他只是把牛奶又往前递了递,自己也坐稳了,腿晃了晃,像在找个舒服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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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我爸爸……也不在了。”

小陆知衍微微一震。

他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两个人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突然看见了彼此。

小陆知衍攥紧手指,问了一句他后来反复问了很多年的话: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说爱我……还要离开呢?”

小沈逾白皱了皱眉,像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想了很久,久到夜风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最后他把牛奶往自己膝盖上一放,低声说:

“可能就是因为爱吧。”

小陆知衍的眼眶更热了。

可他没再哭。

他只是慢慢把那瓶牛奶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攥住一个人给他的、笨拙的安慰。

那一晚他们没回家。

两个小孩缩在公园角落的长椅上,肩膀挨着肩膀。

谁也没说太多话。

他们只是一起抬头看星星。

星星很亮,亮得刺眼,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们看了一整晚。

那一晚之后,陆知衍开始注意沈逾白。

他发现沈逾白总是气呼呼的。

别人送他礼物,他嘴上嫌弃得要命:

“这些下次别送了。”

“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别人关心他,他反而更不自在,像被摸到逆鳞,立刻竖起刺:

“谢谢。”

“多关心关心你自己。”

他把“别对我好”说得像一句客气话。

可陆知衍听得出来——那不是客气,是害怕。

再大一点,沈逾白放学回家总会在路边捡根棍子。

棍子不一定长,甚至有时候只是一段断枝。

可他拿在手里,背影就硬得像随时准备打架。

果不其然。

有一段时间,只要回家他都能像被点燃一样冲上去。

打起架来埋头就往里冲。

像只要拳头够硬,就能把所有危险都挡回去。

也像只要自己先疼了,就不用怕别人来疼他。

陆知衍很多次远远看着。

看着他手背破皮,嘴角青了一块,还要昂着头说:

“不痛。”

“没事。”

陆知衍那时候就想——

能不能把他带回家。

能不能给他包扎一下。

他怎么总是在受伤。

还那么逞强。

他那时候其实不懂什么叫喜欢。

他只知道,那个人每次一受伤,他胸口就会闷一下。

像有人把一只手伸进他心里,轻轻攥住。

他想靠近。

想把那人拽到自己身后,让他别再冲了。

可他不会说。

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于是他只能在对方快要摔下去的时候伸手拽一把,在对方要把自己撞碎的时候冷着脸骂一句。

陆知衍回过神时,眼前已经不是那个公园长椅。

是现在的沈逾白。

鼻尖红红的。

陆知衍看着他,声音更低了一点,像把这么多年压在喉咙里的实话终于说出来:

“就是那天。”

“你把牛奶递给我的那天。”

“我就开始——”

“开始想把你带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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