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庭院里,水竹鸟隐去,深井面,花叶虫纠缠……

听,百年大树在呼吸,仿佛近在耳畔,悚人地叹息……

它仍在生长着,抽枝拔节的疼痛,于骨骼中爬行,咯吱咯吱……

花子久久地凝望着。

她对五条悟道:“有没有能够增强咒力的办法?”

他站身后,纳闷道:“你不是拥有了我的咒力吗?”

“可是总有用完的时候啊……”

“一直呆在我身边不就好了?”

花子却垂眸:“所以负面情绪真的能增强一个人的咒力对吗?”

六眼只是沉默着。

花子斜过眼去——

“你是不是还是觉得我太弱了?”

五条悟悠然道:

“所以你想听到什么回答呢?”

花子不理解:

“既然瞧不起我的话,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

五条悟却嘻笑:

“难道不是你强迫我的吗?”

花子惊异:

“所以你就和我在一起了?你是受虐狂吗?”

五条悟继续嘻笑:

“你不也是?”

他总是这样轻浮的态度来回应她的感情,仿佛这样就能回避他们之间的问题,让她既无从反驳又恼火不已,越是这样,越是心寒。

似乎他还嫌不过火,继续添油加火,声音如同小钢珠在赌.博机上来回滚动:“不过你确实很弱就是啦~”

一个狡猾的赌徒……

“你好歹也尊重我一下吧?”

“那你要继续努力哦~”

“可是我并不觉得自己弱啊,我很快就被评定为一级咒术师了!”

“哦,恭喜。虽然对我来说也没有区别啦……”

花子眉眼沉沉,盯着……

五条悟耸肩,轻蔑十足……

真是荒唐至极,原来男人真的可以和一个他瞧不上的女人在一起,简直令人作呕!

花子神情认真起来,她才不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就算在他知道二选一的逻辑之后,这个术式就对他无效了,她也不会是一个弱者啊!

她也有自己的思想——

“我认为你用咒术强弱来判断强者的标准十分狭隘和可笑!”

“这个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咒术师的存在,强大与否也有各式各样的评判标准,那些仍在自己领域内坚守着的人,不放弃的人,牺牲的人……难道在你眼里也都是一群弱者吗?”

“而且一个人若是内心强大,就算实力不济,难道就不可以成为一个强者吗?”

五条悟貌似陷入了沉思,他突兀地向她道歉了:“抱歉,是我玩笑开过头了,我以为你不在意的……”

“我想我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了,是你一直在视而不见!”

他再看着她,用一种极度怪异的眼神,仿佛她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些花花草草的玩意,无机质的银白触角快要从缩成一颗核的蓝星边缘上,探出来了……

按理来说,花子应该感到恐惧,但是她已经愤怒到失去理智了,她丑陋的自尊心啊,渴望触向他的眼,从黏.腻的玻璃体里[福尔马林]一把拽出那个怪物的头颅,是否它也会睁着眼对她道:

“你想要我死掉,对吗?”

花子笑了,人无奈到极致其实是会笑的,她瞧得出来,他的道歉不是真心的,只是为自己的不礼貌而道歉,实际上他内心一点都不care~

毕竟就像所有人默认的那样,五条悟太强了,一切术师在他面前,都只是碍事的绊脚石。

绝对的强者!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是苍穹,就注定向下俯视,何以要去理解凡人[杂鱼]自讨苦吃的抱怨?

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他也不需要去理解别人……

他只要做好自己就够了,从此一往无前,了无牵挂……

所以能教会他爱的是谁呢?

会是她吗?

还是说他到死都可以无怨无悔。

花子讥笑:“忍耐弱者太累了吧,Satoru?”

不久后,杰也会对他讥笑:“真是傲慢,如果是你的话就可以做到吧?”

他们始终都无法理解他,因为彼此都不在同一高度上。

所以才会渐行渐远……

五条悟淡漠地看着她,她以为他会这么一直持续下去,她也就不抱希望了,还是算了吧,他们。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就在她要开口前,却看到了六眼的动摇。

雪睫纷纷颤着,像是措手不及却又果然如此,从雪崩到灾后重建只需要0.02秒——

他要开口了。

他会说出什么惊世之语呢?

花子漫不经心地想。

此时的她已经不感兴趣了。

她只想转身离去。

终究不是一路人罢了。

但是他——

直到纷纷扬扬的大雪停止,直到整个世界死寂无声,都没有说出口。

他想要说什么呢?



花子平静道:“我们分手吧。”

徒然间,瞳孔中宇宙坍缩,无数星辰被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无限远离,向无法到达的远方……

一瞬间很久,五条悟眨了一下眼,平静的语气:“你再说一遍。”

花子比他更淡:“分手吧。”

“喀—嚓!”

有什么折断的东西——

令花子吓了一跳,她看过去,是庭院里上下摆动的水竹,地上两截碎的了……

好好的,怎么回事?!

她不由转向五条悟。

对方却是一脸讥讽:“我说,你不会还没有放下所谓的前男友吧?”

为什么这时候要去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不理解对方的脑回路,只觉得他有病。

“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吧?”

“是么?你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见他了吗?难怪吵着要和我分手……”

五条悟面上神情越是淡漠,就越让花子感到心慌,而为了遮掩这份危险不祥的预感,她开始口不择言:

“就算我和他做什么,你也管不着!”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啊~原来是想和别的男人做啊~~~”

五条悟总结道。

抑扬顿挫。

什么垃圾话啊?!

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花子不理解,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还没走多久,就撞在坚硬的胸膛上,疼疼疼!

对方瞬移到了她面前。

抬眸间,六眼翻涌着复杂情愫,来回拉扯的海平面上,乌鸦终究失去了方向,宛如神经错乱般地互相撞死,下坠,再下坠……

令人窒息的闷。

肺部快要爆炸了!

她本能地向后退——

却猝然身体一空,被拦腰抱起!

双手无处安放,但又不想去勾对方的脖子,只能死死抓住和服领子,大声呼救:“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可越是挣扎,越是徒劳,双方力量悬殊,他抱着她朝树那边去。

花子完全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五条悟表现得太平静了,让她毫无头绪可言。直到后背被迫抵在了树上,以一种不可声张的姿势,像是要……

花子脸都吓白了。

眼前却又一黑,柔软的布条摩挲着她的眼睫。

他到底要干什么?

不会是要杀了她吧?

她无法抑制地恐慌起来,双手用力去推搡对方宽阔的肩膀,甚至是狠狠地捶打,嘴里却是求饶道:

“不要杀我!我不想死啊!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这种对于死亡的想象没有道理,可是这世界上没有道理的事情那么多,那么多,为什么就不能是五条悟呢?

他会不会也想要她死掉呢?

就像是过往的创伤记忆,每过一个夏天,都要在心房里翻新一遍,然后一点点扣下溅油漆的墙壁上的碎渣,直至手指甲涨满、裂开、溢血。

再死去一次。

花子想要尖叫:“只要你不杀我!我一切都听你的!别说分手了,你要我向东我绝不向西!我真的好疼啊!”

“哈哈……”疯地笑,在耳畔,他整个身体向她倾压过来,她根本无力反抗。语调却是调情般:

“既然他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可以?可以什么?

花子愣住了,等等,不会是?

他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你忮忌了?”

回应她的却是:“嘶……疼!”

冰凉的牙齿在脖子肌肤上,细细碾磨着,时而尖锐的刺痛感,时而轻柔的酥麻感,嘴唇温热地相触……

他的白发,撩红了她的脸颊,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呐呐着,重复着:

“别这样……”

“好痒……”

“你……”

她咬着唇,勉强从这种折磨中抽离出来,他在对她做什么?是想要就这么在外面和她野合吗?把她当成随便的女人了?从而进一步贬低她吗?

真是一个人渣!

花子讥讽道:“呐,你不会是想和我结婚吧?”

他还在咬她,哑声道:“我没想过结婚。”

什么意思???

这句话瞬间就让她清醒了过来,火大到不行: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耍流氓吗?!”

“呵呵……”五条悟轻佻地笑了起来,薄唇在她脆弱的颈部血管旁抖动不止,看似悠哉悠哉,却又完全无法让她放松警惕,她是被猎人紧盯的猎物,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狠狠咬住脖颈,怎么可能不感到触目惊心?

他的气息舔舐着:“你可以在和我温存后,再去找你那个前男友……反正你打算好了不是么?”

花子瞪大双眼,幸而黑暗无人瞧见她有多震惊,却在下一秒——

布条被扯下!

直直地对上了六眼。

体会到从深海的暗无天日,一瞬间无限向上,俯视海洋小成一座岛,就连天上的云也在远去,整个蓝星缩成一个果核,直到蓝色都变成了透明色,她退出了他的眼,看见了他在看她。

“我一开始就对你说过了,我没打算负责……”

“而且我认为殒命之时皆为孤身……你我都不会例外。”

他就这样,和她做着最亲密的事,说着最绝情的话。

花子简直不可置信,她真的慌了,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对方堵住了唇。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可以和她不分彼此地纠缠着,内心却又如此冷静……到冷酷的地步。

他越是投入,她越是心寒。

她可能从来都不了解男人吧……

怎么也搞不懂……

如此粗暴,就连她呼救的呜咽也尽数吞没,或许溺死在透明的蓝色里就是她的宿命,海洋和天空又有什么区别呢?在这个如同果核的小小宇宙里,是他,是他,全是他。

全给他吧!

……

那在角落里诡异的白发玩偶,终于也长出了五官,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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