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的尸体在那个夏天腐烂了,你可以帮我埋好吗?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我能够安息的……

--梅田花子



“我们已经有十年没见了吧?”

“你已经成为一个出色的特级咒术师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呢。”

桌子另一头的男人笑眯眯地,举起红酒杯向她祝贺。

花子只是看着他的紫眸,融入夜色中的亮闪闪的柔光,会让她恍惚间想起很久以前她超爱的一款眼影色,“加州落日”,对,一条由英文广告牌,椰子树和橘子海组成的宽广大道,曾经她以为通往的方向是她的心,后来却发现……

她轻笑一声,将微卷红发挽至耳后,真真假假,已经分不清是讥讽还是只在调侃:“我能活下来也是托了你的福哦。”

“是么?”瘦削的白发男面不改色,他双手交叉撑住下巴,笑容比棉花糖还要甜腻。

“小花还是那样爱憎分明,你展露的那一手领域展开真是漂亮至极!”

“哦,对了,允许我好奇一下,它有名字么?”

“你很好奇?”

男人貌似深情款款:“我对你的一切都很好奇……”

视线一点点上移,迷离紫和霓虹夜真是绝配,越是想要看清,越是一团模糊,就像此刻,他们虚与委蛇,他们自相残杀,他们坠入爱河。

她抿了一口红酒,扬眉道:

“[捉迷藏の尸体],怎么样?”

对方果然欣赏不来这种黑色幽默,两颊肌肉由于用力过度,而笑容僵硬。

她就知道他会懂……

如果说他们之间还有段刻骨铭心的过往,仅存的那点感情也早已随着死亡而彻底终结。

这个叫白兰的男人,哦,如今他出息了,密鲁菲奥雷家族的首领,听着真不错。

他们都在向前走,都在变好呢。不同的是,他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主动舍弃一切,而她却是被迫扯断了脚筋,连滚带爬地来到了未来。

当他们再次相遇,却是物是人非。

他是否能够明白呢?

可是回忆这种东西十分奇怪,越是久远无可溯及,越是保留了美好的一面,它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曾经他们有多么相爱,那些共同生活的点点滴滴,一起逛过的某家店铺,吃过的某道菜,牵手的某个瞬间,甚至霓虹夜色残留在视网膜上的感觉……共同组成了过度美化的一场盛大的祭祀,仿佛要随着再次重逢而死灰复燃。

眼前这个叫白兰的男人,早已面目全非,他不是她当初的那个恋人,但因为彼此相熟过,这种违和才会让人如此不适,甚至生出想要亲近对方的欲念,仿佛这样就能重获那种久违的安心。

狡猾的回忆,温馨的假设。

其实没有必要再怀念下去了不是么?

有人覆上她的手——

挣扎。

更加用力地收紧。

抬眸间,他的笑一点点消失,罕见地认真。

“你……”

“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会相信吗?”

心跳漏拍,嗓子干渴。

她听见了自己:“如果我不相信呢?”

对面的男人站了起来,他走至她的面前,然后单膝跪在地,紫眸倒映出加州无边的晚霞,她原本以为那是条不归路,可是尽头的那辆破车却驶回来了,在柔柔晚风和闪闪夜色中,别论多扭扭曲曲,不堪入目……

“我向你祈求原谅,你能否给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其实还没有疯不是吗?

她作势抽手,他却扣得更紧。

白西装,紫倒冠,还是她喜欢的俊秀脸蛋,一见钟情的不二人选,是她爱过恨过,哭过笑过,哪怕到现在也没办法完全放下的存在……

她能说什么?

是她贱么?

他向上盯她,细脖微弓,夜色消融,渗出无法化解的颓唐,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呼吸一窒,也能明白,自己早已不爱他了,也舍弃了这份感情,可是当他真的伸出手要和她重新开始,她还是会动摇。

真的爱过的人,又怎么能?怎么能?

就在她开口的瞬间——

“诶?这是在求婚吗?”

那般轻浮的语调!不作二想!五条悟!他怎么也在这里?今天怎么回事啊?老情人都碰到了一起!

她吓得一抖,下意识就去甩手——

哪知这人就是不松手。

花子扭头看去!

十年不见,五条悟简直大变样,竖起的扫把头,黑大衣黑眼罩,一身地晦气,身材更加高大,但没个正形,还幼稚地歪头看他们,仿佛纯粹地好奇。

花子再次小幅度挣扎,想要不动声色甩开对方,但还是以失败告终,他干脆改抓为牵,同时从容地站起身,笑容虚伪极了:

“你们都是特级咒术师,相信不用我过多介绍了吧?”

“……”

“……”

花子强作镇定:“最强咒术师的大名,如雷贯耳。”

五条悟性子似乎沉稳了太多,他对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应对起来也是游刃有余,咧嘴笑道:“不过我一直在国外出差,也是好久不见了。”

听了这话,花子内心不由冷笑起来,呵呵哒,你爱见不见。

反正别后悔就是了。

收回视线后,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来自身旁人的窥视,她移眼,却是白兰若有所思的神情。

坏了,她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凑过来,低声问:“你们很熟?”

她极快否认:“不熟。”

他咬耳,痒:“感觉你很在意他。”

她忍住移开冲动:“……”

内心骂骂咧咧,有毛病吧!白兰!觉得五条悟听不到是吗?他五感那么优越,这跟大声密谋有什么区别!还说这种肉麻的话,尴尬死了!

她在意个鬼啊!

就算真的看上去很在意,也不要说出来好嘛!脸都丢尽了!

白兰眨眨眼:“咦?你脸怎么红了?”

花子瞪他,他却无辜回视。

她脖子后仰——

他玩笑道:“因为我吗?”

花子赶紧点头:“你……不要靠我这么近。”

他却更加纠缠了,气息相融:“又不是没有更近过……”

花子呐呐着说不出话来,只能低下头去,她该如何面对眼前这尴尬的局面啊?!

想装死的心都有了,论前前任在前任面前跟她调情是怎样一种体验?

她敢肯定,五条悟绝对听得清清楚楚。

算了,当她死了行吧!

当三个人落座后,她装作去看窗外,实际上看谁只有自己清楚。

只有这时,她才敢面对五条悟。

霓虹花一团团,于深沉中绽放,他模糊的面容,还是无动于衷,所以才会显得自己定力不足,在乎可笑。

流淌下来的五彩色,是白兰的甜蜜笑容:“和小花分开这么多年,我果然还是无法忘却她。”

花子真的很想翻白眼,这鬼男人惯会花言巧语,她要是信他才有鬼!

“看得出来。”

五条悟轻声应和。

他不变的坐姿,如山般寂寥,似月般疏远。

“你大概不知道吧,小花有多爱我~她可是会穿着婚纱拿枪抵着我脑袋让我娶她的女孩子,哈哈哈哈……”

花子扭头瞪他!

白兰撑着下巴,仍是含情脉脉道:“她说我若拒绝的话,就杀了我。”

花子却是移开眼,向着那个方向——

她无法不去在意。

“真是疯狂。”

五条悟无甚反应,淡淡的,始终事不关己。

花子却恼火起来。

他顿了顿,突然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会分开呢?”

花子呼吸一窒,胃在隐痛。

她非要顾左而言他,谁也不能看穿她不是么?

“所以我后悔了……”

“我不打算再错下去,我想小花能够理解我的……”

花子差点噗哧一下笑出来,这话他自己信么?这些年够她了解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反正不会是情圣。

不过嘛,男人都那样。

刚悄悄翻了个白眼,就被当场抓包了,也不能这么说,她好像,确实和玻璃窗上的那人视线对上了。

不自觉地下咽,会是错觉么?

可是……

他真的在看这个方向。

对哦,他那么敏锐,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花子慌了,想要再次确认,却了无痕迹,窗外汽车鸣笛,光打过来,刺眼至极,睁不开眼……

所以?错觉罢。

她放下红酒杯,见了底。

白兰还在一旁巴啦啦烦个不停,她却已经对过去那些翻来覆去的蠢事失去了兴趣,也非要到这种时候,她才足以看清自己的心。

不需要靠回忆升温,他出现了,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可是同样沉寂的他,置身事外,神游天外。

所以她到底还要期待些什么呢?

放不下的从来只有她自己罢了。

五条悟回道:

“貌似跟我没有关系吧?”

“我只是想请你做个见证罢了。”

白兰又覆上她的手背,指尖一片冰凉,像是某种剧毒的软体水母,勾缠着她皮下的神经元释放毒素。

“我想和小花重新开始。”

五条悟沉默不语。

花子却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她又举起了红酒杯,一饮到底,最后才发现,是空杯子,自己作茧自缚,徒添笑话。

转眸间,她发现白兰凝视着她,若有所疑,不由心头咯噔一下。

但他似乎并不计较她偶然间的失态举措,反而凑过来,蜻蜓点水地吻了吻她的唇角,在她愣神的当下,感慨道:

“毕竟这世界上没有比失而复得更加美妙的感觉了……”

一点都不像他的性格。

反而更加不真实。

花子瞥向五条悟的方向,他始终一动不动地坐着,维持着疏离的姿态。望过去过于遥远,仿佛融入夜色的山峦,却无声地盛开着素洁的荼蘼花,一朵又一朵,宣告着暮春的残落和初夏的序幕,还在簌簌……

……往下掉,是他完美面孔裂开的错觉。

可是她却感到了难言的寂寥,他更加成熟了,也更加孤独了,而她,也再难进入他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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