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拐杖

这件事按陈满阳以往十几年的认知还是太难以消化了,他真希望能像数学题一样有个步骤算出最优解。

这搞得他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好在学校说省里要搞数学竞赛,镇上争取了两个名额,他和另一个男同学。

这件事来的突然,陈满阳来回要去四天。他想跟彭青说一声的,犹犹豫豫,最后却又没说。

彭青每天自己推着轮椅到阳台上干坐着,他能看见陈满阳家门口,但光看陈满阳妈妈进进出出,就是没看见陈满阳。

彭翠哼着歌上楼送饭,自从上次晕倒,她也是真见识到这位主儿的脾气,不仅饭给够油水,说话都和颜悦色。

但彭青消停了没几天,今天又开始不赏脸。

彭翠的好心情立马烟消云散,是完全猜不透这位少爷心思。

她自从来这个穷乡僻壤,不仅人黑了,脸也糙了,镇上还那么远,要不是为了钱,鬼才待在这儿!

“早饭你就没吃,中午饭还不吃,等晚上那顿,还是打算饿一天呐?你可别吓我,还是赏个脸吃一点,这肉都是镇上现买的,新鲜的不得了。”

她把盘子往前一递,彭青只顾看向远方,一个眼神都没给。

彭翠一撇嘴,立马把盘子放阳台上,索性也不装了,“我告诉你吧,今天刚放出来消息,陆老爷子没几天活头了,估计也就再撑一个月。”

几乎是瞬间,彭青抓紧了轮椅上的把手。脑子里面回想起来的,是那个满头白发,整个人朝那儿一坐就不怒自威的老人。

那是他从进陆家大门见到的第一个陆家人,他当时坐在客厅的黑色沙发中间,看着他被人推进来,用一副看物件的眼神看着他,挑剔他的站姿,挑剔他的表情,说他没有教养,衣服也寒酸。

而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六岁的小男孩,他看见的每一个人都比他高,每一个人的眼神又都是那么冰冷,那个别墅真是空旷啊,他觉得他听到了眼前这个老人说话的回音。

而他要分外克制住自己才能不发抖、不哭。

“你说你要是真闹绝食死了,陆家那帮人比谁都高兴。”

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人,他看着陌生的男男女女,是一样冷漠的眼神,甚至带着嘲弄,哪怕是那个应该被他喊作“爸爸”的人,也没有对他有丝毫的友好。

他们围着他坐成一圈,矜贵又傲慢,他听见有人发出尖利的笑,有人对他指指点点,他只能抓紧裤腿,头恨不得低到缝里去。

那分明是个围猎场,他是被逮捕的猎物,他们挑选他身上最好的部位,决定什么样的烹饪方式。而他要听要看,直到血淋淋的肉从他身上被活生生割掉。

“到时候家产一分,我反正也没钱拿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彭青攥的骨节都白了,耳边历历在目的画面——

一阵急促且刺耳的刹车声充斥着他的耳膜,紧随其后就是过分刺眼的车灯,他眼睁睁看着一辆无牌面包车朝他这边直直的撞过来,驾驶座是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他双目瞪圆,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他只感受到一阵猛烈的剧痛,他当时仅存的意识抓住了车门把——他一定要活下去。

但下一秒,世界关上了声音。

“谁也管不着了。”

他在抢救室抢救了三天才捡回一条命,他以为老天垂怜,但医生宣判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陆佟锦当时站在他面前,像嘲笑一条丧家犬一样对他极尽侮辱,说他活着干什么?他以为那个车祸会撞死他的,但真可惜。

但看他还活着,他又突然改变了想法,他要他看着一切发生——他妈惦记了一辈子陆家的钱,陆太太的身份,但陆家的财产,一毛钱都不会进他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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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被扔到了这儿来,派彭翠来看着他。

他还说他要发善心,等他死了,就把他和他那个婊子老妈葬在一起。

并表示,他永远不会姓陆。

彭翠看他那么倔,只觉得钞票一张一张的少,“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受罪的还不是自己!”

彭青紧抿着嘴唇,咬紧的牙关都尝出血腥味。

他都不敢动,怕动一下就会泄露他的情绪。

自从知道自己双腿残废之后,他晚上总做梦,梦见他妈,梦见他们小时候挤的那个出租房,总是一股怪味,像什么腐烂的味道。

他还梦见他妈喝醉酒在卫生间又哭又吐,说他不争气,说他活着干嘛?然后那个画面扭曲放大,血红的指甲掐住他的脖子,问他为什么不争?为什么不要?他也不做反抗,然后醒过来,只是新的一天。

有一次他开始想象自己死亡的样子,想象自己尸体被鸟啄虫咬的画面,想象自己归于尘土的寂静……他为这种想象感到畅快,兴奋到让他心脏都在发抖。

彭翠说不动了,一扭脸,下了楼。

远处绵延的山脉被雾色笼罩,像一团被人随意挥洒的墨,但你要仔细看,就会从中辨认一抹青。

它顽强的从石缝里发芽,直到郁郁葱葱的一簇。

一个晚上、两个晚上、三个晚上……

彭青倔强的坐在阳台的同一位置从早坐到晚。

饿到第二天感觉要死了一样,他开始机械性进食。

而另一边陈满阳在神色严肃的考试。

省里这次竞赛规模挺大,还请了记者来,他在第一和第二轮比赛中成绩不错,成了记者的重点关注对象。

奖项挺多,不仅有钱拿还能自选奖品。

但他只拿了个特等奖。

名次前十,对于偏远地区的孩子已经很不错了,记者将摄像头对准他,问他想要什么奖品?

陈满阳低着头,眼眶已经红了,哆哆嗦嗦的说:他想要一副拐杖。

记者对他这个回答颇感意外,跟主办方临时争取。

最后他拿到了一副铝合金的拐杖。

第四个晚上,陈满阳房间的灯亮了。

彭青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陡然间那窗帘被拉开,两个人隔窗对望。

今晚月色皎洁,夜风徐徐。

这个数学竞赛不严谨啊,我就是为情节服务,大晚上终于要洗澡了,明天见~(挥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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