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下葬

那人叫的尖锐凄厉,脸色发白、汗流不止,浑身哆嗦如筛糠。

陈满阳还不能消化他爸爸去世这一消息,就又扑到走廊上。微弱的光线他还能看见鲜血像摊墨一样拢在那人身边,而刀口的寒光照得人心头一紧,“放开他!这样会出人命的!”

他不想送葬,还要给陆拾青送行!

陆拾青像座山似的岿然不动,陈满阳用尽力气,突然听有鞋子踩踏地面的急促声,他慌了,拽着陆拾青的手把刀拔出来,就听那人又是一声凄厉的喊叫,立马把刀扔扔的远远的。

“从他身上起来!”陈满阳喘着粗气,陆拾青像是刚从梦境里回神一样,定定的看向满脸着急的陈满阳,整个人机械的从那人身上起来。

一时间,医院亮如白昼。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长带着保安和几个年轻医生跑过来。他们看见地上的血和瘫倒的人,吓得脸色发白。

而陆拾青胳膊上的伤没有得到处理,染红了一大片衣服。陈满阳都不知道他受伤了,眼眶通红,伸手轻轻摸破损的衣服表面,眼泪从干涸的血迹上流下去,被陆拾青连血迹一块抹掉,“我没事。”

有人报警,有人去找绷带。院长跑到陆拾青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陆总,这是……”

陆拾青没看他,盯着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只说了一句:“有人闯进医院行凶,被我拦下了。”

那人被保安带到一边包扎,医生和护士冲进陈满阳爸爸病房调试机器。

陈满阳抱着一丝希望跟进去,但心电监护就是停了,屏幕上是一条直线。床上的老人一动不动,脸灰白色的,嘴唇发青。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眼看着医生和护士摇摇头,然后看着他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爸爸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转身走出来,让陈满阳节哀。

院长要亲自给陆拾青包扎伤口,但他站在原地没动。从他那个方向刚好能看见房间里面的情形。

陈满阳像木雕一样僵硬的站着,好像身体被人抽空了一样。也没哭,只是这么静默地站着。

那个空间好像一下子和他划开,而他脚底板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动不了。

好一会儿才逼自己移开视线给周律师打电话,简单交代了一下,让他带个刑事律师。

警察来了之后,陈满阳才从病房里出来,跟着陆拾青后面说明情况。他条理清晰,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老家着火,他们怀疑是同伙所为,赶到医院后发现有人行凶,歹徒持刀攻击,陆拾青在防卫过程中将对方刺伤。

警方试图调取监控,发现院外有一个外联的监控拍到了一些画面。发现歹徒是翻墙进入,还拍到了刀。

他们还去做了一次笔录——那个人被扣押,陆拾青不构成故意伤人,初步定性为正当防卫。

陈满阳爸爸的遗体被暂时停放进太平间,陈满阳去签了一份死亡证明。

填表的时候他手一直在抖,名字怎么也写不对。陆拾青握住他的手,才艰难把那个名字写完。

医院的光白惨惨的,陈满阳好像下一秒就要站不住一样,被陆拾青搂肩抱住,扶着他下楼梯。

而陈满阳在楼梯口突然举起手示意,整个人站定在那儿。他看着层层叠叠的台阶,也不知道什么值得他看下去。他站了有一会儿,才脱水一样说:“走吧。”

回去路上的速度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急躁,周遭的黑让车灯盈亮的那一小块都显得格外冷清。

陈满阳骑车,陆拾青坐在后面。耳朵里只有车擦过地面的声音。他犹豫了很久,把两条手臂都圈上去,搂紧他的腰,然后把头小心翼翼的靠在他后背上。

温热的体感透过薄布料传递到陆拾青脸上,好像他能代替陈满阳受一部分伤。

陈满阳妈妈坐在村长家里,眼睛又红又肿。火势最终被扑灭,但房子烧的只剩个架子。

陈满阳还要安慰他妈妈,干涩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相互摩擦过,说存折和银行卡好歹拿出来了。

陆拾青也让她不用担心,他不会让他们没有地方住的。

那个晚上他们借宿村长家,没有人睡得着。陈满阳还是白天吃完早饭,才把他爸爸去世的消息跟他妈妈说的。

当时他妈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好半天才有反应,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一脸,嘴里只喃喃着一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哭的肝肠寸断,陈满阳抱着她安慰,自己眼眶红的不像样子,硬是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

陆拾青当时作为一个旁观者,无措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件事是因为他才造成的。

中午周律师才带着一个刑事律师来,去警察局找那个人查口供。

他显然被折磨了一番,什么都招了。还为之前那桩旧案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警方现在完全可以刑事拘留陆佟锦。

只要旧案一有进展,陆佟锦直接数罪并罚,从经济罪到故意杀人,最终定罪大概率是无期或死刑。

周律师说的两眼放光,但陆拾青却感受不到一丁点喜悦。

他又拜托了周律师一些事,才和他告别。

他和陈满阳还有他妈妈商量了一下,联系了县里最好的殡仪馆,安排了单独的告别厅。没有弄得太复杂。

因为他们家没有什么亲戚,只有村里一些人来,当天就火化了。

又在村里摆了两三桌席,把骨灰葬了下去。

所有人拜完了,陈满阳弟弟哭闹个不停,发了高烧,他妈妈要带他去打针,让陈满阳善后。

丧乐散了之后就显得天地间格外寂静,四周都是裸露的田,连一棵树都找不着,人站在其中,像是被丢弃的一枚硬币。

陆拾青站在他旁边,陈满阳看着立着的碑,说想一个人待一待。

他看一眼陈满阳,闷闷的“嗯”了一声,随后一步三回头地走开。

没有走特别远,他躲到了一棵大树底下,还能看见陈满阳的脸。

太阳要落山,霞光披散在陈满阳身上,试图暖热他一样。他长久地站在那儿,随后像是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去。

整个人靠在墓碑上,终于敢放声大哭,那声音呜咽的像什么刚出生的小兽,又像是簇簇的雨滴,让人觉得马上就要有一场遮天蔽日的倾盆大雨。

那声音很闷,雨水在其中穿行,生生在人心底上砸出一个窝,直到那个地方砸裂,再也修补不了。

远处有群鸟应和了一句飞过,陆拾青心脏狠狠一空,往前踏出去一步又赶紧收回来。他手指甲扣进树皮缝里,一直扣到骨节泛白,指甲缝里开始渗血,但他一点感受不到似的,只是盯着陈满阳跪下去的背影瞧。

陈满阳哭了很久,陆拾青也躲了很久。

落日都暗了,只有风又冷又急的吹过来。

陆拾青想起死亡这件事,他已经经历过三个人的死亡,每一个对他重要又都不重要。于是他觉得死亡也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但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死亡是投射在他心底里的一片阴影。他的心里就多了一片阴影。

“陈满阳,”他在心里轻声喊他的名字,嘴巴翕动,喃喃自语,“我的出现对于你来说……是个灾难吧……”

真是……

……对不起你。

我给叔叔脱个帽默哀吧(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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