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关于爱情和事业的艰难抉择

负责研究人鱼的那个研究员把蛋戳烂了。

严格来说,那盘煎蛋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食堂这个点餐窗口。本站食堂的早餐供应时间是七点到八点半,而现在指针已经过十一点了。煎蛋是值班员帮他从小灶那边求来的。蛋煎得不错,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流心的,但临安盯着它看了四分钟,用叉子把它从圆形戳成多边形,再戳成细细碎碎的渣,最后平铺在盘子里,看起来像一盘炒蛋的尸体。

他在焦虑。

而且焦虑得非常明显。没梳头,咖色卷毛炸成一朵蓬松的云,白大褂扣子这回倒是全系对了,但他脚上穿的是两只不同颜色的拖鞋。一只是深蓝,一只是灰色。

“如果,”他对着盘子说,“如果我把莫尔放走呢。”

旁边喝豆浆的值班员差点把杯子碰倒在桌上。他左右看看,确认食堂里没有其他人,然后压着嗓子凑过来:“临首席,你在说什么?”

“我就是假设。”临安用叉子拨弄着蛋黄碎片,语气听起来和平常差不多,但他的脚踝在桌下抖,频率快到桌沿的餐巾纸都在跟着轻颤。

“假设啊。就是假如。如果我把那条鱼从池子里捞出来,找个机会带回海里,打开后舱门,让他游走。会发生什么。”

值班员把豆浆放下了。“邢凯轩会直接找上面告你,到时候你不光会被卸职,还可能被追责。而且莫尔是现在唯一一个被捕获的,你把他放走了,以后也就不会再有人找到他。你等于亲手断送了人鱼物种的研究。”

临安没说话。他把叉子反过来,用叉柄在盘子上画圈。值班员说完那堆话,又盯了他好一阵,最后丢下四个字:“你想好了。”

临安当然想了。他已经想了整整两天。从邢凯轩来过那次之后,他两天没去观测室,两天没脸红,两天没听见那声“安安”,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强制戒断某种物质的人,戒断反应包括但不限于失眠、食欲下降、对煎蛋进行非必要的物理分解。

不去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那天邢凯轩的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男人说:“如果临首席无法在合理期限内提交有效的研究报告,我们会考虑把人鱼移交给其他有能力的研究团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快不慢,表情板正,鼻孔依旧微微上扬。当时临安挡在步梯前面,听到“移交”两个字的瞬间,他的身体先于大脑有了反应,撑着步梯边缘的手无意识抓紧了一下。

不是怕莫尔被交给别人,是怕被交给一个会把莫尔当成研究对象的人。不对。莫尔本来就是研究对象。但临安自己的“研究”内容,到目前为止,包括但不限于:给他喂玉子烧、给他吃草莓、给他买一只会叫的海盗鸭、在凌晨四点听他唱摇篮曲,以及和他在一轮假摩天轮前面互相说“我也想”。

这能写成报告吗?这能交给邢凯轩吗?报告标题写什么?《论研究对象如何通过撒娇和直球让首席研究员心率失常》?还是《泡澡鸭子的声学特性及其对人鱼情绪的正向影响》?

周瑞大概会秒批,然后附一条私信:已加密存档,文件名待拟。但邢凯轩不会批准。邢凯轩会把这东西摔在桌上,再用鼻孔对着他,问:你是不是在摸鱼。

不是。他是在摸人鱼,这更糟糕。

临安第三天早上终于推开观测室的门。冷白光自动亮起,循环水泵的低频嗡鸣从地板传上来,水质参数绿色指示灯安静地在地上有一排还在动的小光斑,是那组假摩天轮暖黄光在水面上投下的倒影。水母还在漂,热泉模型还在冒泡,海盗鸭以肚子朝上的姿势浮在水面上。不知道那只泡澡鸭子在他不在的日子里被那条鱼玩了多久,临安没敢细想。

莫尔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门开的瞬间把视线投过来。他悬浮在池体偏东的位置,背对门口。铂金色头发在水面下散成扇形,尾鳍维持着幅度极小的平衡摆动,身躯整体没什么可读的姿态,就是个背影。

临安走到步梯前。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坐到第四级的时候他没卷裤腿,也没脱鞋。今天他是来谈正事的。

他刚坐下来,那只海盗鸭就漂到了他手边,仿佛某种有意无意的安排。莫尔没有转身,也没开口。临安看着这条鱼故意晾着自己,心里那点愧疚又开始往上翻。

“没过来,”他低头看着自己两只不同颜色的鞋,“是因为在想事情。”

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幅度小。朝后。是“你说,我在听”的那种朝后。不是“我不听”,是“你的事我都听着,但我在听你解释,不意味着我不生气。”

“邢凯轩说的那个,研究报告。我没有写。”临安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是我根本写不了。我不能在报告里写你的血液样本分析,因为我没有抽你的血,我不能写你的鳞片电镜扫描结果,因为我只取了你一片鳞片,数了四百三十三圈之后就一直放在样本管里,没切片。我不能写你的声学能力,因为我不希望你被关进测试舱,我不能写你的咬合力,因为我上次测的时候你的牙齿还在我无名指上。”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摸了一下那个齿痕。

“但邢凯轩要报告。他看到这个池子拆了箱顶,装了步梯,飘着一只泡澡鸭子。他会把所有这些问题打包成一个结论,说我不专业,说我感情用事,然后带走你,交给别人。我可以辞职,但你还是可能被交给下一个邢凯轩,或者十个。他们或许比我专业,也比我更愿意把你当成研究项目看。”

“而且你没腿。”临安忽然说。

莫尔的头偏了五度。他大概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个方向。

“我说真的。你要是被转移到陆上基地,干燥地面,没水池,你怎么出来?门禁是三重验证,走廊有监控,电梯要刷卡。你可以在水里切断任何东西,但你上不了岸。你出不去。我查了那个基地的安全规程,整整四十七页,连通风管道都装了红外感应。你就算用声波震碎玻璃,也没有水给你游。”

他把手从下巴上拿开,反握住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

“你很强。四百多年的深海顶级掠食者。但你的优势全在水里。”

话说到这一步,临安知道没回头路了。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把你放回海里去。”

莫尔的尾鳍停了。那种忽然的停止,从鳍根到鳍膜边缘所有肌肉同时进入静止状态。然后他转过身。是直接的、不犹豫的、尾鳍猛地摆动一次就完成了方向调整。金色眼睛对上了灰蓝色眼睛。

“你不在的这两晚,是在想这个。”

临安点了一下头。

莫尔看着他。金色虹膜底下的情绪沉下去又浮上来,语调倒是稳的,和平时一样,带着那种又低又湿的质感。他说:“你不光在想报告,”莫尔又说,“你在想怎么保护我,哪怕把我送走。”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莫尔没回答这句,只是拿那双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然后他没有反对。

“你有想过的,对不对。”临安心里忽然有一小块什么东西塌了下去。他没等到否定。

他们都懂。把人鱼还回深海,不是说分就分,而是把两个人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重新拉回一千一百米的水深。而这条鱼早在第一天就会算承重梁、就能破开箱体出去,却没有走。现在他的犹豫完全不在能不能逃,只在于舍不得。但现在他说不出口,临安也说不出口。

“如果我真把你放走的话,我会被开除,被告上法庭,刑事追责,大概还要坐好几年牢。”

莫尔没说话。

“你,”临安又说,“会回到深海,顺便忘了我这个名字,想起来的时候说‘啊那个人类还挺有意思的’然后就继续该干嘛干嘛。”

“不会忘。”

“你说得轻巧。”

“忘不了。我还能活很多年。每一个年份都会提醒我记得。你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不会再忘了。”

临安把脸重新埋进手掌里。他肩膀抖了一下,没发出声音。莫尔没去拉他的手,只是把侧脸重新贴回他小腿上。维持着这个姿态,尾鳍在水中轻摆,力道温柔得完全不像是能在零点几秒内切断人类桡骨的那条鱼尾。水面上那只海盗鸭漂过来,停在临安脚边,塑料小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临安从手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它。

“你以后也别顶着它了。真的很傻。”

“你在转移话题。”

“我没有。我说真的,它很傻。”

“安安。”莫尔的声音降了一个调值。不是撒娇,是陈述。是“我知道你不打算再装了”。

临安把手从脸上拿开。他的眼眶红了一圈,睫毛上挂了点水光,但他的声音恢复了某种接近平稳的频率。“我需要两天。”

莫尔的头偏了五度。

“两天。这两天我不来观测室。我要想清楚。我要想的是怎么放,放完之后怎么收场,以及……”他顿了一下,“我怎么跟周瑞说。”

莫尔的鳍耳收拢了百分之十。信息处理。然后尾鳍朝前摆动,幅度小。“你为什么需要跟周瑞说。”

“因为他会发现的。就算我不说,他也会在他那份破非正式记录里写:‘临首席今晚在步梯上发呆时间长达四小时十五分钟,疑似在计划什么。’然后他会端着豆浆来敲我宿舍门,用那种‘我早看出来了但我要你自己说出来’的表情站在那,等我坦白。他很恐怖的。”

莫尔的嘴角弧度从四毫米扩大到六毫米。眼角出现极细微的笑纹。

“你想好了之后,”他说,“会再来吗。”

“会。”

“那我等你。”

临安站起来。不同颜色的鞋子在步梯上踩出不对称的声响。他弯腰捡起那只海盗鸭,放在步梯边缘,鸭头朝向水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没回头。

“下次我来,可能就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莫尔在水中调整了悬浮深度,让自己正对门口。金色眼睛在冷白灯光下亮得安静。“我知道。”

门在临安身后关上。

周瑞是在当天晚上七点半发现事情不对的。而是因为临安把宿舍门从里面锁了,而且指纹锁被从内部禁用了外部开启权限。

“临安。

里面没动静。

“你已经在里面关了四个小时了。”

还是没动静。

周瑞端着他的养生茶站在门口。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也没喝,就那么站着。值班员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今日水质参数记录板,看见周瑞在临安门口罚站,也停下了。

“又怎么了?”

“他在里面。”

“这有什么奇怪的,临首席本来就经常……”

“他把指纹锁的外部权限关了。”

“……好吧,这好像是第一次。”

周瑞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凉透的养生茶。他想起那天早上邢凯轩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想起临安挡在莫尔面前,左脚帆布鞋右脚拖鞋,白大褂扣子系错了两个,但语气坚定到让人忘记了他的穿着有多么不搭。想起邢凯轩走后,临安在步梯上发呆的背影。

“他不对劲。”周瑞说。

临安的宿舍里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是暗的。旁边扔着几张揉成团的纸巾,还有半杯凉掉的黑咖啡。他已经两天没有去观测室了。也两天没有脸红过了。准确地说,他这两天只做了一件事:在脑子里把“放走莫尔”这个计划从头到尾推演了不知道多少遍,推演到最后,每个环节都清晰得像他当年写博士论文的提纲。

第一步,选一个系统维护窗口期。B3层水循环系统每两周进行一次全系统检修,时间固定在周三凌晨两点到四点。到时候过滤系统会关闭,排水管道会打开,整个基地的监控会进入维护模式。第二步,用他的首席权限把走廊尽头的安全门设置成临时开启状态。第三步,回到观测室,打开池体底部的排水阀,莫尔顺着排水通道进入基地地下暗渠系统。第四步,基地地下暗渠连通着海岸线外约八百米处的深海排放口。水深足够,盐度足够,直接从暗渠出口就能进入开放海域。

然后他坐在观测室里,等周瑞上班发现水箱空了、等警报响起来、等他们带着调查组来问话。他会说实话。因为只有说实话,才能让他们相信莫尔已经跑了,别再去追。

至于他自己开除是肯定的,刑事追责大概也跑不掉,说不定还得背个“泄露国家科研机密”的罪名。但莫尔能回去。回北太平洋一千一百米深处,回他的族群,回他在四百多年里从来不该离开的地方。

他的右手大拇指不自觉地掐进左手无名指指根的齿痕位置。那个琥珀金色的圈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那只眼睛在说:你确定了?临安盯着那个齿痕看了几秒。

周三晚上,周瑞忍不住了。他在凌晨一点擅闯观测室,和莫尔对谈了几句,然后离开。对谈内容据说没有录音,因为周瑞进门前把声学监控关了。出来之后,周瑞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然后对他的非正式记录进行了最后一次编辑。没人知道他写了什么,连值班员都没看到。

周四。临安的计划写完了。一共四页,逻辑严密,步骤清晰,连每个环节的时间误差都算到了秒级。他站在镜子前,系好白大褂的扣子。第一颗对应第一个扣眼,第二颗对应第二个扣眼,第三颗对应第三个扣眼。一只扣子都没系错。

“最后一次了。”他对着镜子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青色,咖色卷毛稍微梳了一下但仍然蓬松,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个齿痕在灯光下泛着琥珀金。然后他走出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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