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渣鱼,海盗鸭子嘎嘎叫着

临安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有这么几件:六岁教金鱼学算术把鱼撑死,把泡澡鸭子当成研究对象丰容方案提交采购申请,在组会上被周瑞当众播放他心率波动折线图。而现在多了一件:他信了一条鱼的话“我会回来。”

说得好听。说的时候金色眼睛看着他,尾鳍在水里摆得那叫一个真诚,声音低低沉沉地带着那种湿润的深海水流质感,让临安当场耳朵红透、心跳破表、差点从步梯上滑进池子里。结果呢?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海面平静得像死了鱼一样。

临安把海盗鸭从宿舍桌上拿起来,捏了一下。“嘎。”又捏了一下。“嘎嘎嘎。”他盯着鸭子的海盗眼罩,想起莫尔把它顶在头上那个画面,铂金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颈上,明黄色的橡胶鸭子蹲在他头顶,塑料小刀在冷白灯光下闪了一下,而那条鱼的表情坦然得像在戴王冠。

“渣鱼。”临安对着鸭子说。鸭子嘎了一声,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驳。

周瑞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他们首席研究员趴在桌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一下一下地捏一只泡澡鸭子,咖色卷毛耷拉在额前,眼神放空,嘴微微撅着。桌上摊着一份只写了标题的研究报告:《关于人鱼Moel的生物学特征与行为模式初步分析》。标题下面是空白的。三个月的空白。

“你又在对那只鸭子进行非学术性互动了。”周瑞靠在门框上,语气和念水质参数时一模一样。

“我在做声学测试。”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

临安把鸭子翻过来肚子朝上,看着它那张愚蠢的鸭脸。鸭子不会给他答案,但他脑子里那条鱼会,尾鳍朝前摆动,幅度大,金色脉动频率上升,嘴角弧度六毫米。然后那个声音说:“安安。”

“我没在想他。”临安对着鸭子说。

周瑞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临安,他在心里已经把这句话写进了非正式记录,文件名大概是《首席研究员口是心非实录之三月见》。

三个月前那场“人鱼失踪事件”闹得挺大,但最终不了了之。邢凯轩带着调查组在B3层蹲了整整两周,把排水管道从里到外查了三遍,把周瑞的监控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把临安叫去问了六次话。临安坐在审讯室里,白大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表情平静,对答如流。

“我不知道他怎么出去的。可能是排水阀故障。”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周三晚上。我做完环境丰容记录就回宿舍了。”

“你有没有协助或纵容研究对象逃脱?”

“没有。我是他的专属研究者,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留在这里。”这句话说得连临安自己都差点信了。因为严格来说不是“协助逃脱”,他只是把所有监控关了、把安全门权限改了、把排水阀打开了、然后坐在步梯上看着莫尔最后一眼。莫尔沉入排水口之前,铂金色的头发在暗渠水面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说再见,只是用那双金色眼睛看着临安,尾鳍摆动了一次水平分量和垂直分量,那个临安至今没能完全破解的摆动组合。现在他猜那大概翻译过来是:我会回来。骗子。临安心里骂了一句,手下意识摸上自己耳垂。耳尖烫了。

邢凯轩最终什么都没查到。监控录像有“技术性故障”,而周瑞提交的报告里用了十七个专业术语来解释为什么那天的录像全部损坏,每个术语都让邢凯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一分。声学记录“意外丢失”。门禁日志“数据异常”。所有的证据都没了,但邢凯轩的眼神一直很怀疑。他临走前站在临安面前,用鼻孔对着他,说:“临首席,我会继续盯着你。”

“欢迎随时来指导工作。”临安微笑,手心在桌子底下攥紧。

送走邢凯轩那天,周瑞在走廊里拦住临安。“你欠我一整年的豆浆。”周瑞说。临安点头。“还有,”周瑞从口袋里掏出平板,屏幕上是那份著名的非正式记录,最新一页只有一行字:“以及我的职业道德。”临安喉咙发紧。他把海盗鸭从观测室带回了宿舍。那是毕竟莫尔留下的他最喜欢的一个。

第一个月,临安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海况报告。北太平洋海面没什么异常,没有船只报告不明声学信号什么的。他甚至偷偷让值班员帮忙调了卫星遥感数据但是海面温度正常,叶绿素浓度正常,一切都正常。“他不会那么快到浅海,”临安跟自己说,“从暗渠出去要游很久。”第二个月,临安开始觉得观测室的循环水泵声音太吵。以前那个低频嗡鸣是背景音,但现在他躺在宿舍床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一道从水面上传来的、湿润的、中低频段下潜到骨骼共振频率的声音在叫“安安”。他把海盗鸭放在枕头边,半夜失眠的时候捏一下。鸭子的“嘎”声和莫尔的“安安”差了大概从海底到海面的距离,但聊胜于无。

第三个月,临安决定上岸。是因为在海边待着太磨人了。以前他觉得陆地干燥、吵闹、空气里没有那股淡而涩的海水味,不如在海边舒坦。研究所在海上,他以前最喜欢这个。现在他推开窗,看见那片深蓝色的水面,心里就空落落的。

“我需要散散心。”临安对周瑞说,手里拎着一个背包。周瑞从电子信息屏前抬起头,目光在临安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你要去哪儿?”

临安没说具体地址,只是说回陆地上的家。他在城里有间公寓,是他入职前买的,一直没怎么住,去研究所之后就常年空着。“就去几天,”他说,“换换环境。”

周瑞沉默片刻,然后低头在平板上写了一个字。临安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写什么。大概是“请假理由:逃避现实”。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在逃避现实。

城里的公寓在七楼。不大,但够一个人住。他打开门的时候,空气里有股很久没人住的灰尘味,窗帘拉着。他把背包扔在沙发上,去拉开窗帘。外面是城市夜景,车流在楼下马路上拉成光的河,对面写字楼灯火通明。没有海。没有水。没有循环水泵的低频嗡鸣。他把海盗鸭从背包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后颈上的时候,他想起莫尔第一次用鼻尖碰他食指指腹的触感。温度比水温略高,触感比人类皮肤更紧致,接触持续不到半秒。他在浴室里站了一会儿,把水温调低了两度。没用的。那条鱼的体温是4.2℃环境里唯一的温热源,而他站在38℃的热水下都觉得自己比那条鱼凉。

从浴室出来,他躺在公寓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没有循环水泵的声音好安静。他把海盗鸭捏了一下。“嘎。”再捏一下。“嘎嘎。”他把鸭子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凌晨一点,他翻身把手机摸过来打开海况APP。北太平洋中西部海域海面平静,无异常。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又把鸭子捞过来放在胸口上。鸭子趴在他胸口,海盗眼罩歪了一点,塑料小刀戳着他的锁骨。他突然想起莫尔最后一次靠在他小腿上的那个姿势。侧脸贴着胫骨外侧的肌肉,鼻尖抵在皮肤上,金色眼睛从下方望上来。是纯粹的信赖和依恋。四百三十三岁的深海顶级掠食者,撒娇方式是侧脸贴小腿。

“你最好是真的在游回去的路上。”临安对着鸭子说。鸭子没嘎。它只是一只泡澡鸭子,不是人鱼,不会回应他的自言自语。

临安把鸭子举到眼前,看着它歪掉的海盗眼罩和愚蠢的塑料小刀,然后把它贴在额头上。橡胶的触感微凉,和莫尔指尖的温度完全不一样。但聊胜于无。

第四天,临安决定出去走走。他本来就不是能在屋里闷着的性格。以前在研究所,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观测室门口,咖啡端在左手,平板夹在右臂下,脚上偶尔穿错拖鞋,白大褂扣子经常系错。现在他每天早上八点醒来,发现自己在公寓里,没有观测室可去,没有水质参数可看,没有循环水泵的低频嗡鸣当背景音。他把海盗鸭塞进外套口袋里去了市区的商圈,找了家做老蛋糕的店排了队,排完蹲在路边咬蛋糕。蛋糕很甜,不是他喜欢的口味,又甜又腻。他想起莫尔吃草莓时会先把草莓放进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然后说“甜的”,声音里带着陈述加意外。那条鱼大概会喜欢这家蛋糕。他又买了一块打包,然后意识到没有地方寄。快递地址写什么?“北太平洋中西部海域一千一百米深处 人鱼Moel收”?快递员大概会把他当成神经病。

下午他去了附近的水族馆。这是他临时起意的决定,本来只想找个人多的地方待着,水族馆的售票处排着长队,大部分是带小孩的家长。临安站在队伍里,感觉自己一个成年男性独自来逛水族馆大概看起来有点奇怪,但他不在乎。

水族馆很大,分了好几个展区。热带鱼区灯光斑斓,珊瑚礁区色彩缤纷,深海区模拟了暗无天日的环境。临安在深海区停留了很久。展窗里有很多他认识的物种,深海鮟鱇、管水母、几种深海热泉虾。他在做博士论文的时候研究过其中一部分。但现在他看着它们,脑子里想的全是那条鱼。那条鱼说:“人类测量海深用米用英尺用海里用声呐反射的时间差,而我测量海深,用的是从海底到你的距离。”

临安的额头抵在展窗玻璃上。凉意透过皮肤传到额骨,像以前他把额头抵在水箱玻璃上时一模一样。但玻璃另一边不是莫尔。是几条完全不知道他是谁的深海鱼。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只海盗鸭的橡胶脑袋,下意识地捏了一下。“嘎。”旁边一个小孩转过头来,盯着他的口袋。临安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傍晚他回到公寓,把打包回来的蛋糕放在桌上,和海盗鸭并排摆着。蛋糕用塑料盒子装着,蝴蝶结还系得整整齐齐。鸭子蹲在旁边,塑料小刀在夕阳里闪了一下。临安看着它们俩的排排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又好笑又心酸。一条鱼在的时候把他的生活搞得一团乱,观测计划泡汤,心率数据全作废,还害他被全组围观。现在鱼不在了,他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摆蛋糕和鸭子,假装它们能代替那条鱼。

“我疯了吧。”临安对鸭子说。鸭子嘎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公寓的床比他宿舍的床软,枕头高度也不对,窗帘遮光性太好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的方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是因为床不舒服才失眠,是因为太安静了。没有循环水泵,没有增氧口的气泡声,没有水体搅动的声音,没有偶尔从水面上传来的尾鳍摆动的水声。太安静了。他习惯了的那些背景音,全是观测室里的声音。全是和那条鱼共处一室时会听到的声音。

他把海盗鸭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侧身蜷缩着,额头抵在鸭子的橡胶身体上。“嘎。”很小的一声。橡胶被挤压时发出的轻微排气声。“晚安,莫尔。”他说。然后他睡着了。梦里那条鱼在唱歌,是那首临安第一次听的时候脸红成消防警报按钮的摇篮曲。醒来的时候,海盗鸭的塑料小刀在他脸上印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第六天,临安决定去海边。不是研究所附近的那片海,是市区东边的一个小码头,没什么人,停着几艘旧渔船。他坐在码头的木栈道上,脚悬在边缘,下面是墨绿色的海水。海浪轻轻拍打着桩基,声音和他习惯的循环水泵完全不同。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海盗鸭,放在膝盖上。然后对着海面发呆。这片海太小了,太浅了,离岸不到两百米就是防波堤,水色浑浊,船只来来往往。莫尔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莫尔现在应该已经在北太平洋深处了,和他的族群在一起,在那些光到不了的深度里,用人类发明不了的声学系统唱歌。唱什么歌呢?大概又是在编新的情话吧。等下一个在船舷边看水的人类出现,他就会浮上去。临安想到这里,忽然很烦。

“你说要回来的。”他对着海面说。海面没有回答。膝盖上的鸭子被海风吹得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临安把它捞回来,塞回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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