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爷要骂了,偷三轮车的贼

第二天,临安是被自己的鼻子叫醒的。因为一边鼻子堵着,另一边鼻子在绝望地代偿呼吸,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试图翻个身,结果浑身上下的肌肉同时发出了抗议。手臂根本酸得抬不起来,后背僵硬得像是昨晚被人用擀面杖擀过一遍,两条腿完全不属于自己。

他昨晚骑了三轮车。载着一条鱼。蛇形走位了快四十分钟。

临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然后打了个喷嚏。这个喷嚏惊天动地,震得床头柜上的水杯都晃了一下,同时也把他自己的脑浆震得一阵闷痛。他呻吟着把被子拉到下巴,试图用意志力说服自己继续睡,但鼻子不允许。鼻子说:你今天什么都别想干。

“操。”临安沙哑地骂了一个字,然后因为声带震动引发了第二轮咳嗽。

他动作慢得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房间里的光线已经很亮了,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刺眼的白光正好劈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向床头柜上的闹钟,已经十一点四十了。而他的脑袋大概还在凌晨三点。

发烧这件事,临安是有经验的。以前出海科考的时候,在甲板上被海风吹一宿,第二天准得躺平。但昨晚不仅仅是海风吹一宿的问题。昨晚是海风吹一宿,加沙滩上露天昏睡了不知道多久,加在三轮车上汗透了又被夜风吹干,加把一条近两米的人鱼从楼下一路扛到楼上。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自作自受。

他拖着被子坐在床边,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窜。鼻子红红的,咖色卷毛乱得不可开交,有一撮在后脑勺上翘成了一个极度倔强的弧度。他的眼神呆滞地盯着对面的墙壁,脑子里一片浆糊。

三轮车。还得还。

人鱼。还在浴缸里。

海盗鸭。呃,海盗鸭昨晚好像在浴缸边上。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肚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从卧室到浴室不过几步路,他扶着墙走得像在过独木桥,中途还撞了一次门框。浴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什么动静,只有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着水。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推开门然后愣住了。

浴缸里的水漫出来了一小半。地上有一滩水渍,浴垫已经彻底湿透了,他的拖鞋踩上去发出啪叽的声响。而罪魁祸首正舒舒服服地沉在浴缸底部,尾鳍从另一头翘出来搭在边缘。靛蓝色的鳞片在浴室暖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更令人发指的是,那条鱼的睡姿非常嚣张。双臂交叠在脑后,像人类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一样,而海盗鸭稳稳当当蹲在他的额头上,海盗眼罩歪到了鼻梁的位置。

难得看到这条鱼睡得这么沉。临安靠在门框上,鼻子堵着,脑子烧着,浑身酸痛,看着浴缸里那条睡得一脸安详的鱼,和那条鱼额头上蹲着的鸭子,感觉自己的人生荒谬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你是来度假的。”他哑着嗓子说。

莫尔没有反应。但海盗鸭大概是被临安的声音震到了,从莫尔额头上滑下来,啪嗒一声掉进水里。莫尔的眼睛唰地睁开了。

金色。在睁眼的瞬间就是金色。隔着水层,那双虹膜里的放射状纹路像自动导航系统一样精准地锁定了门口的人。然后临安看见那条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莫尔从水里浮上来,铂金色头发贴在肩颈上,水珠沿着胸骨中线的浅沟往下滚。他趴在浴缸边缘,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抬头看着临安。

“你生病了。”

临安吸了一下鼻子。不是很成功。“没”他刚开口,又一个喷嚏炸出来,震得浴室镜子都嗡嗡响。这喷嚏比刚才那个还猛,他甚至往后退了小半步,赶紧用手肘挡住自己的口鼻,但已经来不及了。

莫尔的头偏了五度。左侧鳍耳展开三分之一。是那个临安见过无数次的“我在等你解释”的姿态。

“...好吧。有点感冒。”临安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声音沙得像破锣,“小感冒。睡一觉就好。”他撑着门框转身想回客厅,但第三步的时候眼前花了一下,赶紧扶住墙才站稳。

身后传来水声。莫尔从浴缸里撑起来了,尾鳍拍了一下水面,声音比平时大一些。“你昨晚在沙滩上睡了多久。”

“...没多久。就一会儿。”

“你骑车载我的时候一直在出汗,”莫尔停了一下,金色眼睛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临安佝偻的站姿、发抖的小腿、和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变红的鼻头,“你现在体温至少比平时高了有快两度。”

临安张了张嘴想反驳,然后想起这条鱼在研究所里测他的体征数据比周瑞的仪器还准。他放弃了。

“我就是,”他靠在墙上,把被子往肩膀上拢了拢,才发现自己把卧室被子一路拖到了浴室门口,“就是昨晚搬你的时候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你继续睡你的,不用管我。”

莫尔没说话。他只是用那双金色眼睛看着临安,然后尾鳍在水中摆了一次。朝后。幅度小。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的那种否定。

临安决定先不管这条鱼的目光。他拖着被子慢吞吞挪到客厅,往沙发上倒下去的时候发出了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沙发是布艺的,冬天坐着有点凉,夏天黏皮肤。但现在他浑身发冷,顾不了这么多了。他把被子裹成一个不规则的球形,只露出脑袋和两只脚。脚趾因为凉而蜷缩着,和被子的边缘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构图。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厨房那边隐约传来水龙头没关紧的声音。滴水声很有节奏,滴答,滴答,和研究所观测室里循环水泵的振动频率完全不同。他莫名想起观测室里那些绿色指示灯,想起每天早上去观测室时冷白光自动亮起的样子,想起那个铂金色头发散在水中的身影。

然后他听见了一首他非常熟悉的歌。旋律慢而绵长,被他用鼻音跟过许多遍。这会儿正隔着墙壁传过来,穿过浴室木门的缝隙和客厅的空气,最终落在他烧得嗡嗡响的耳朵里。

是那首摇篮曲。莫尔在浴缸里唱歌。那个旋律穿过墙壁的时候意外地让人安静,像深海水流本身,不需要解释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是在流动,在托着他。

临安缩在被子里,鼻子堵着,喉咙疼着,但脑子里的嗡嗡声好像轻了一点。

歌声停了一小会儿。然后重新响起来。这次是另一首。这一首他没有听过。旋律更轻快一些,音节之间的跳跃像小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临安闭着眼睛听了十几秒,然后意识到这首歌的节奏和他在沙滩上哼的那首完全是镜像的——像一条鱼把人类跑调的哼唱重新拆解、优化、还给他。是莫尔刚编的。

沙发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响。嘎。临安睁开一只眼。海盗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浴室里被被子拖出来了,正湿淋淋地躺在客厅地板上,塑料小刀戳着茶几腿,鸭脸上那个歪掉的眼罩让它看起来像一个刚被打捞上岸的海盗幸存者。他盯着鸭子看了半天,然后伸出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臂,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

他哑着嗓子喃喃,“陪护鸭子。”

鸭子没嘎。它只是蹲在沙发扶手上,歪着脑袋,橡胶脸上带着一种永恒的、愚蠢的微笑。临安看着它,忽然觉得一条鱼唱歌,一只鸭当观众,一个发烧的人类裹成粽子躺在沙发上。这个画面很荒谬。但比过去三个月的失眠和安静好像好了一点点。他闭上眼睛,任凭烧得有些混沌的意识把歌声裹成温热的潮水盖在身上,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他是被一阵完全不熟悉的声响搅醒的。那动静从厨房方向传来。磕碰,闷响,水龙头哗啦被开到最大又拧上,塑料包装窸窣了几下。

临安从被子里探出头。鼻音重得像闷在被子里说话:“你在干嘛。”厨房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莫尔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平稳得像在报水质参数:“你能从沙发上站起来的话,最好过来看一看。”

临安拖着被子挪到厨房门口,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的画面:莫尔半趴在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台边沿,尾巴勉强支撑着上半身。铂金色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湿痕。他的尾鳍从橱柜转角滑下来,靛蓝色鳞片后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渗水。他右手举着临安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某个食谱APP,页面赫然写着“姜丝可乐·风寒感冒”。

操作台上放着一块切菜板。切菜板上横着姜。但问题是姜躺在那里,旁边的菜刀是干净的,而那块姜的表面有几道极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咬断又被吐出来的凹槽。

他没用刀。他拿牙咬的。

莫尔的尾鳍幅度极小的摆动了一次,把菜刀从旁边拿起来,用刀刃的侧面把那些“处理过的姜”推到案板中央。他还顺便把一根掉出来的姜渣拨回去,动作慢吞吞的,但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然后他抬头看向临安,“你们的菜刀没有我的牙好用。我试了,效果差不多。就是这玩意味道很难吃”

临安看着那些被齿列碾压过的生姜碎块。牙印分布均匀,切缘呈现出极其干净的弧线,和他无名指上那圈齿痕的工艺水平同出一源。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靠在厨房门框上,裹着被子,鼻子红红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他看着那条快两米长的人鱼趴在他家厨房台面上,旁边放着被牙咬过的姜,还有一瓶被开了盖却没倒进锅里、而是少了一大口的可乐。

“你把可乐喝了。”临安说。

“我没有喝过这种水。很甜。”

“那是给姜用的。”

“里面还有一半。”

临安深吸一口气。他把被子往地上一扔,走过去把莫尔挤开一些,把锅里那半瓶可乐倒进小奶锅,开火。然后在案板上把所有带牙印的姜块拢进锅铲,犹豫了一下,还是撒了进去。反正这条鱼的口腔细菌大概率和他的牙一样,不是人类标准能衡量的。煮就煮了。

可乐烧开的时候,气泡咕嘟咕嘟冒着。莫尔趴回满是水的地砖上,盯着奶锅里翻滚的深色液体,瞳孔微微收缩,鳍耳展开到中位。那副样子像是看着某种人类炼金术。可乐煮沸之后冒出的气味很甜,混合着姜的辛辣,很快在小小的厨房里蒸成一层薄雾。

临安把火关了,把锅里冒着气的东西倒进一个马克杯。杯子是他大学时的周边,上面印着已经模糊的校徽和“深海研究所”的字样。他靠在灶台边上,小口地闷了一口。辣。可乐太甜了,姜太少了,或者手法不对,总之和他小时候他妈煮给他的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管用吗。”莫尔在旁边用陈述句的语气提问。

“心理作用比较大。”临安又闷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热气蒸在他发红的鼻尖上。他低头看着趴在地砖上的鱼,发现莫尔刚才拖进来的水痕已经在地砖缝里积成细小的水道。那条靛蓝色的尾巴从橱柜下面滑出来,不小心把垃圾桶推歪了。“你要不要尝一口。”毕竟这条鱼都自己爬出来给他煮可乐了。

莫尔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杯子。指间的蹼膜在空气中微微发干。他就着临安刚喝过的杯沿抿了一小口,然后停住。三秒后,尾鳍大幅度摆动了一次。

“辣。”评价很短。但表情是在努力保持严肃但还是被辣到了。

临安笑了。笑完又剧烈地咳,咳完又喝一口,然后重新缩回沙发上,任由那条鱼在厨房磨磨蹭蹭地收拾案板。说是收拾,其实就是用鱼尾把碍事的东西推开,再把没喝完的半瓶可乐放进冰箱。冰箱门关上时,冷藏室的灯灭掉的瞬间,莫尔又瞟了一眼那瓶黑色液体的轮廓。好像在想什么时候还能再喝。

傍晚的时候,临安的烧非但没退,反而更高了。他从沙发上醒来时整个人都是烫的。喉咙疼得更加厉害,每一下吞咽都像撕扯,而鼻子已经完全放弃工作,他只能张着嘴呼吸。这种状态下他最先想到的竟然是三轮车还没还。

完了。大爷会报警。不对,大爷大概已经在骂他了。但他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骑那辆锈迹斑斑的人力三轮车走两公里。他把海盗鸭拿到胸前,捏了一下,嘎。又捏,嘎嘎嘎。像是在发求救信号,但唯一能解码的接收方目前正泡在浴缸里。

晚上七点,七点过十几分。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额头上多了一层凉凉软软的东西。他费力撩开眼皮,看见莫尔不知什么时候从浴缸里出来,挪到沙发旁边,一手按在临安额头上降温,另一手捞过沙发背搭着稳住身体。那条鱼的下半身从骶骨往下的鳞片开始发干,在没有水的空气里肯定不好受。但他什么都没说。

“三轮车要还......”临安迷糊地呢喃。

“明天还。”莫尔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震到他的额头,“烧退之前哪里都不许去。”尾鳍在干燥的地板上轻轻拍了一下。幅度小,但方向明确。是“这事没得商量”。

晚上临安彻底烧迷糊了。开始说胡话。说的无非是过去那些陈词滥调,“你们人鱼的繁殖行为到底有没有科学解释”“我那天真的不是在梦里跟你表白,那只是睡懵了”。以及夹杂在其中根本没察觉的一句,“你尾巴压到我充电线了。”

莫尔用尾鳍把充电线拨开。又过了一阵,临安把海盗鸭抵在下巴上,半张脸埋在橡胶的凹坑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只有条鱼能听懂的梦话:“...别唱了......再唱我真的要爱你了。”

和那回一模一样。莫尔没有说话。他用手指碰了碰临安无名指上那个齿痕,然后低下头在临安发烫的眼皮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得鳞片干的受不了了再原路挪回浴室,把自己重新沉进那缸已经凉透的盐水里,然后再爬出来。

那天半夜,公寓里没人说话。浴缸里的水声偶尔会哗啦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来回进入,又像只是老房子下水管道的回响。

临安在沙发被子里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厨房那锅没喝完的姜丝可乐还搁在灶台上,早凉透了。但气味没散,甜丝丝的,辣,还混着一点咬碎了的姜末的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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