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四两拨千斤，太极大师鱼
邢凯轩的折叠椅倒了，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脚后跟踢翻的，那椅子在礁石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半米远，被周瑞眼疾手快地捞住了。但邢凯轩没管椅子，他就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看着海面上那个铂金色头发的身影，表情像见了鬼。
临安蹲在礁石上，回头看了邢凯轩一眼。难得看见这个死人脸有如此表情。说实话他想笑，但还是努力忍住了，毕竟现在是如此严肃的一个场景。
“邢司长，”临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不是要跟他谈谈吗？他现在出来了，你倒是谈啊。”
邢凯轩的喉结又动了一下，整了整领带，然后迈步朝礁石边缘走去。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礁石上，有一脚差点打滑，周瑞在后面“啧”了一声，看来周瑞也觉得很滑稽。
他站在临安旁边距离海面不到十米的地方。而莫尔停在五十米外，没动。铂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他的鳍耳半开着，金色眼睛从那个距离看过来，焦点先落在临安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才移到邢凯轩身上。
从金色变成灰色的过程，快得肉眼可见。
临安心想：得，这条鱼还是记仇。
“他眼睛颜色变了。”邢凯轩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临安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看你是灰色，看我是金色。你自己品。”
邢凯轩品了，估计只以为这鱼不喜欢他而已。他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红色按钮，举起来。
“我是海洋生物安全司副司长邢凯轩，编号8643”他报了一串数字，然后对着海面说，“研究对象，我现在需要与你进行对话。如果你具备对话的语言能力，请给出回应。”
海风吹过来，把录音笔的防风罩吹得呼呼响。
莫尔没说话。五十米的距离，海浪声很大，但临安知道那条鱼听得到。因为莫尔的鳍耳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就完全展开了，三片扇形薄膜张至最大面积，膜面血管网络的金色脉动频率上升。他听到了，但他懒得理这人。
临安回头看了周瑞一眼。周瑞表情悠闲，乐不得儿的看戏。他冲临安比了个口型：你喊。
临安转回去，深吸一口气，用正常音量喊了一句：“莫尔，你过来一下，他不会拿你怎么样。我保证。”
莫尔动了。他从五十米外开始朝岸边游，速度不快，尾鳍在水面下摆动，上半身保持稳定，铂金色头发随着前进的节奏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动。他游到距离岸边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那里水深大概还有三四米，足够他悬浮。然后他开口了。
“安安。”
两个字。湿润的，中低频段微微下潜的，尾音微微上扬。在晨光和海浪声里，那个声音像一道看不见的水流，从海面漫过来，漫过礁石，漫过邢凯轩的录音笔，漫进临安的耳朵里。
邢凯轩的录音笔抖了一下。“他叫你什么？”邢凯轩的声音有点发飘。
“昵称。”临安面不改色，“研究对象对特定人类个体使用的专属称呼。这在报告里写过，第三章，第五节。”
邢凯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录音笔，又抬头看了看海面上那条正用金色眼睛注视着临安的人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结又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临安替他开了个头：“你不是要跟他谈吗？问啊。你不是列了一堆问题吗？从语言能力到社会结构到族群分布，你问啊。”
邢凯轩深吸一口气，他低头看着录音笔上的红色指示灯，然后抬头看着莫尔。
“你，”他说，声音难得的不是上次毫无波澜的冷血了，“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能。”
一个字，干净利落。
邢凯轩的录音笔又抖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发紧变成了一种绷着的平稳：“你具备语言能力。你的人类语言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第一天。”
“第一天？你被捕获的第一天？”
“听到第一个人类词汇的第一天。”莫尔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水质参数，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问的问题很无聊但我还是回答你”的耐心，“你们人类的语音系统比人鱼简单。音素少，调式少，不需要换气。”
邢凯轩沉默了。
临安蹲在礁石上，心想：这条鱼在炫技。他故意说“比人鱼简单”，是为了告诉邢凯轩“你们人类的东西我们看不上”。但他说“不需要换气”的时候，尾鳍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幅度很小，临安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在得意。
“你，”邢凯轩换了个问题，“你的族群，有多少个体？”
“你不会从我这里得到那个数字。”莫尔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们的声呐找不到我们。不是技术问题，是物理限制。你们发出的声波，在到达我们生活的深度之前，已经被热泉口的温度层扭曲了。你们听到的都是回声，不是我们。”
邢凯轩的手指在录音笔上收紧了。
临安蹲在礁石上，忽然觉得邢凯轩挺可怜的。他准备了七天的问题，每一个都打在棉花上。也不是莫尔不配合，而是这条鱼用四百多年的智慧在和人类对话，人类的每一个问题都带着“研究对象”的预设，而莫尔回答的方式是四两拨千斤：我回答了，但我在回答的同时也在告诉你，你的问题很没用。
“最后一个问题。”邢凯轩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艘船附近？你明明有能力避开所有人类探测。”
莫尔沉默了。他转头看向临安，眼睛从邢凯轩身上移开，落在临安身上，然后停在那里。铂金色头发在晨光里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转回去，看着邢凯轩。
“因为一个人。”
邢凯轩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向临安。临安还蹲在礁石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只海盗鸭拿回来了，正捏着鸭肚子。发现两个人在看自己，他愣了一下。
“干嘛？看我干嘛？”
邢凯轩把录音笔关了，他觉得他得重新整理一遍对话问题，转身就往基站走。连个再见也不说，没礼貌，临安暗暗吐槽着。
他蹲在礁石上，看着邢凯轩的背影消失在基站门口。然后他转头看海面上那条鱼。莫尔还停在那里，鳍耳完全展开，金色眼睛正看着临安。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临安问。
“什么故意。”
“你说‘看到一个人’。你明知道邢凯轩会顺着你的视线看我。你明知道他会把这句话写进报告里。你明知道...”
“安安。”莫尔打断他，声音带着笑，“我说的是实话。实话不需要故意。”
临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把海盗鸭塞回口袋。“行，你牛。你四百多年的智慧全用在这种地方了。”
莫尔的尾鳍在水下大幅度摆动了一次，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碎成一小片银色的雾。
周瑞走过来站在临安旁边，看着海面上那条正用尾巴拍水的鱼。“所以现在什么情况？他算答应谈了？”
“不知道。”临安说，“也可能只是在逗邢凯轩玩。”
“有区别吗？”
“有。前者是外交，后者是遛狗。”
周瑞沉默了片刻，“你这条鱼，用来对付邢凯轩正正好。”临安没吭声，现在确实是他的鱼了。
周瑞叹了口气，拍了拍临安的肩，“对了，草莓。进口的，你买的那盒，值班员说你放冰箱了。那条鱼要不要？要的话我去拿。”
临安回头看了看海面。莫尔还停在那里，金色眼睛正看着他和周瑞的方向。他转回来对周瑞说：“要。拿两盒。顺便拿瓶可乐。”
临安重新看着海面上那条鱼，莫尔正从水面下方伸出一只手，用手指在水面上画圈，画了好几个同心圆。
“你干嘛呢？”
“等你。”莫尔说。
“等我干嘛？等我跳下去？我又没鳃。”
“草莓。”
临安笑了。他蹲在礁石上，海风吹得他头发乱飞，白大褂下摆被吹起来，口袋里的海盗鸭差点飞出去，他赶紧按住。
“草莓在冰箱里。等会儿周瑞拿过来。你先别走。”
“不走。”
“真的？”
“你说不走，就不走。”莫尔的尾鳍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幅度很小，频率很低。
临安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都豁出去了，不管是他还是莫尔，谁也不知道这步棋对不对。但他没说出口。他只是蹲在礁石上，和那条鱼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一个在海里，一个在岸上，两个人就这么看着。
周瑞端着草莓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他把草莓碗放在临安旁边，然后很识趣地回了基站里面。临安从碗里拿起一颗草莓，举起来，朝莫尔晃了晃。
莫尔往前游了几米，在离岸边更近的地方停下来。他伸出手，从临安手里接过那颗草莓。指间的蹼膜在空气里微微发干，但指尖的触感还是微凉的。他把草莓放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说：“甜的。”
“进口的，当然甜。”
莫尔又放进嘴里一颗草莓，然后在咀嚼的过程中一直看着临安。那双金色眼睛在晨光里亮得不像话，一直在笑。
临安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他蹲在礁石上，努力维持专业表情，但耳尖的温度已经在海风中顽强地升了上来。
“你别看我，吃你的草莓去。”
“你好看。”
“渣鱼。”
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摆动了一次。水花溅上来，打湿了临安的裤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截的裤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条正在笑的鱼。
“你等着，我下去把你尾巴绑了。”
“你下不来。你没鳃。”
临安被自己的话噎住了。行，这条鱼学会用他的台词反击了。他看着莫尔，莫尔看着他，两个人在晨光里互相瞪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临安先破了功。他把碗里剩下的草莓全倒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说：“不给你吃了，你等着，我回去换条短裤，再来跟你算账。”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基站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莫尔还停在岸边，金色眼睛正看着他。晨光从海平面那边漫过来，把那条鱼的铂金色头发染成浅金，靛蓝色的鳞片在清澈的海水里泛着暗暗的光。他头顶上没有海盗鸭，但临安的脑子里自动给他P上了一个。歪眼罩的，塑料小刀的。
傍晚的时候，邢凯轩才走了。
临安在礁石上坐到太阳落山。莫尔一直就停在岸边，铂金色头发在水面上散成扇形，尾鳍偶尔摆一下，让身体不至于被海浪推到礁石上。海盗鸭被临安放在莫尔头顶上，鸭子蹲在那里，海盗眼罩歪着，塑料小刀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临安开口，“邢凯轩明天还会来，估计到时候问题就整理好了，更专业，更针对性”
“嗯，我能听到他心跳很快，像你一样。”
“我俩才不一样，他那是研究的激动，我那是，那是…”
临安把脸埋进膝盖里。咖色卷毛在夕阳里被染成暖棕，耳尖红得透明。他的声音从膝盖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是恋爱脑。”
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摆动了一次，水花溅上来，打湿了临安的鞋。
“你笑什么笑，渣鱼。”
“没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的尾巴在笑。”
莫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鳍，鳍膜边缘的金色脉络在夕阳里亮得像一串灯。他抬起头，看着临安。
“安安。”
“嗯。”
“我信我们会有办法的。”
海面很安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礁石上，一个在海里。海盗鸭从莫尔头顶上滑下来，掉进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嘎。”
临安低头看着那只漂在水面上的鸭子，又抬头看着莫尔，然后他笑了。
“你鸭子又掉了。”
莫尔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鸭子捞起来，重新放在头顶上。
“它总是掉。”
“因为它本来就该在水里漂的。你非要把它顶头上。”
“你买给我的。”莫尔说，“我喜欢”。
临安的耳朵在这一刻红红透了，他蹲不住了，直接坐在礁石上，两只脚垂下去，差点碰到水面。他看着夕阳，看着海，看着那条头顶鸭子的鱼。然后他说了一些真的很恋爱脑的话。
“莫尔，你以后别回深海了。住充气泳池吧，虽然小，但我会给你换水，买新鲜草莓。偶尔投喂可乐。你可以在里面唱歌，不会有人嫌吵。”
临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咱俩就去玩摩天轮。还有其他那种很大的、会转到最高点、然后...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
莫尔替他补完了。“然后接吻。”
临安把脸埋进手掌里。夕阳把他整个人染成了暖色，耳朵从咖色卷毛里透出来，红得不像话。
“听起来好自私一段话。”
“安安。”莫尔的声音低下去，“好。”
临安从手掌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那条头顶鸭子的鱼，慢慢笑了。他把手从脸上拿开，伸出手，和莫尔的手指扣在一起。两只手，一只在岸上，一只在海里，但严丝合缝交握着。
“算了，我舍不得。”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海面上最后一道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剪成一幅画。一个人坐在礁石上，一条鱼漂在海里，手牵着手，头顶上蹲着一只歪眼罩的泡澡鸭子。
临安蹲在礁石上，回头看了邢凯轩一眼。难得看见这个死人脸有如此表情。说实话他想笑，但还是努力忍住了，毕竟现在是如此严肃的一个场景。
“邢司长，”临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不是要跟他谈谈吗？他现在出来了，你倒是谈啊。”
邢凯轩的喉结又动了一下，整了整领带，然后迈步朝礁石边缘走去。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礁石上，有一脚差点打滑，周瑞在后面“啧”了一声，看来周瑞也觉得很滑稽。
他站在临安旁边距离海面不到十米的地方。而莫尔停在五十米外，没动。铂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他的鳍耳半开着，金色眼睛从那个距离看过来，焦点先落在临安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才移到邢凯轩身上。
从金色变成灰色的过程，快得肉眼可见。
临安心想：得，这条鱼还是记仇。
“他眼睛颜色变了。”邢凯轩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临安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看你是灰色，看我是金色。你自己品。”
邢凯轩品了，估计只以为这鱼不喜欢他而已。他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红色按钮，举起来。
“我是海洋生物安全司副司长邢凯轩，编号8643”他报了一串数字，然后对着海面说，“研究对象，我现在需要与你进行对话。如果你具备对话的语言能力，请给出回应。”
海风吹过来，把录音笔的防风罩吹得呼呼响。
莫尔没说话。五十米的距离，海浪声很大，但临安知道那条鱼听得到。因为莫尔的鳍耳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就完全展开了，三片扇形薄膜张至最大面积，膜面血管网络的金色脉动频率上升。他听到了，但他懒得理这人。
临安回头看了周瑞一眼。周瑞表情悠闲，乐不得儿的看戏。他冲临安比了个口型：你喊。
临安转回去，深吸一口气，用正常音量喊了一句：“莫尔，你过来一下，他不会拿你怎么样。我保证。”
莫尔动了。他从五十米外开始朝岸边游，速度不快，尾鳍在水面下摆动，上半身保持稳定，铂金色头发随着前进的节奏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动。他游到距离岸边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那里水深大概还有三四米，足够他悬浮。然后他开口了。
“安安。”
两个字。湿润的，中低频段微微下潜的，尾音微微上扬。在晨光和海浪声里，那个声音像一道看不见的水流，从海面漫过来，漫过礁石，漫过邢凯轩的录音笔，漫进临安的耳朵里。
邢凯轩的录音笔抖了一下。“他叫你什么？”邢凯轩的声音有点发飘。
“昵称。”临安面不改色，“研究对象对特定人类个体使用的专属称呼。这在报告里写过，第三章，第五节。”
邢凯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录音笔，又抬头看了看海面上那条正用金色眼睛注视着临安的人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结又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临安替他开了个头：“你不是要跟他谈吗？问啊。你不是列了一堆问题吗？从语言能力到社会结构到族群分布，你问啊。”
邢凯轩深吸一口气，他低头看着录音笔上的红色指示灯，然后抬头看着莫尔。
“你，”他说，声音难得的不是上次毫无波澜的冷血了，“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能。”
一个字，干净利落。
邢凯轩的录音笔又抖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发紧变成了一种绷着的平稳：“你具备语言能力。你的人类语言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第一天。”
“第一天？你被捕获的第一天？”
“听到第一个人类词汇的第一天。”莫尔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水质参数，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问的问题很无聊但我还是回答你”的耐心，“你们人类的语音系统比人鱼简单。音素少，调式少，不需要换气。”
邢凯轩沉默了。
临安蹲在礁石上，心想：这条鱼在炫技。他故意说“比人鱼简单”，是为了告诉邢凯轩“你们人类的东西我们看不上”。但他说“不需要换气”的时候，尾鳍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幅度很小，临安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在得意。
“你，”邢凯轩换了个问题，“你的族群，有多少个体？”
“你不会从我这里得到那个数字。”莫尔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们的声呐找不到我们。不是技术问题，是物理限制。你们发出的声波，在到达我们生活的深度之前，已经被热泉口的温度层扭曲了。你们听到的都是回声，不是我们。”
邢凯轩的手指在录音笔上收紧了。
临安蹲在礁石上，忽然觉得邢凯轩挺可怜的。他准备了七天的问题，每一个都打在棉花上。也不是莫尔不配合，而是这条鱼用四百多年的智慧在和人类对话，人类的每一个问题都带着“研究对象”的预设，而莫尔回答的方式是四两拨千斤：我回答了，但我在回答的同时也在告诉你，你的问题很没用。
“最后一个问题。”邢凯轩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艘船附近？你明明有能力避开所有人类探测。”
莫尔沉默了。他转头看向临安，眼睛从邢凯轩身上移开，落在临安身上，然后停在那里。铂金色头发在晨光里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转回去，看着邢凯轩。
“因为一个人。”
邢凯轩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向临安。临安还蹲在礁石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只海盗鸭拿回来了，正捏着鸭肚子。发现两个人在看自己，他愣了一下。
“干嘛？看我干嘛？”
邢凯轩把录音笔关了，他觉得他得重新整理一遍对话问题，转身就往基站走。连个再见也不说，没礼貌，临安暗暗吐槽着。
他蹲在礁石上，看着邢凯轩的背影消失在基站门口。然后他转头看海面上那条鱼。莫尔还停在那里，鳍耳完全展开，金色眼睛正看着临安。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临安问。
“什么故意。”
“你说‘看到一个人’。你明知道邢凯轩会顺着你的视线看我。你明知道他会把这句话写进报告里。你明知道...”
“安安。”莫尔打断他，声音带着笑，“我说的是实话。实话不需要故意。”
临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把海盗鸭塞回口袋。“行，你牛。你四百多年的智慧全用在这种地方了。”
莫尔的尾鳍在水下大幅度摆动了一次，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碎成一小片银色的雾。
周瑞走过来站在临安旁边，看着海面上那条正用尾巴拍水的鱼。“所以现在什么情况？他算答应谈了？”
“不知道。”临安说，“也可能只是在逗邢凯轩玩。”
“有区别吗？”
“有。前者是外交，后者是遛狗。”
周瑞沉默了片刻，“你这条鱼，用来对付邢凯轩正正好。”临安没吭声，现在确实是他的鱼了。
周瑞叹了口气，拍了拍临安的肩，“对了，草莓。进口的，你买的那盒，值班员说你放冰箱了。那条鱼要不要？要的话我去拿。”
临安回头看了看海面。莫尔还停在那里，金色眼睛正看着他和周瑞的方向。他转回来对周瑞说：“要。拿两盒。顺便拿瓶可乐。”
临安重新看着海面上那条鱼，莫尔正从水面下方伸出一只手，用手指在水面上画圈，画了好几个同心圆。
“你干嘛呢？”
“等你。”莫尔说。
“等我干嘛？等我跳下去？我又没鳃。”
“草莓。”
临安笑了。他蹲在礁石上，海风吹得他头发乱飞，白大褂下摆被吹起来，口袋里的海盗鸭差点飞出去，他赶紧按住。
“草莓在冰箱里。等会儿周瑞拿过来。你先别走。”
“不走。”
“真的？”
“你说不走，就不走。”莫尔的尾鳍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幅度很小，频率很低。
临安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都豁出去了，不管是他还是莫尔，谁也不知道这步棋对不对。但他没说出口。他只是蹲在礁石上，和那条鱼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一个在海里，一个在岸上，两个人就这么看着。
周瑞端着草莓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他把草莓碗放在临安旁边，然后很识趣地回了基站里面。临安从碗里拿起一颗草莓，举起来，朝莫尔晃了晃。
莫尔往前游了几米，在离岸边更近的地方停下来。他伸出手，从临安手里接过那颗草莓。指间的蹼膜在空气里微微发干，但指尖的触感还是微凉的。他把草莓放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说：“甜的。”
“进口的，当然甜。”
莫尔又放进嘴里一颗草莓，然后在咀嚼的过程中一直看着临安。那双金色眼睛在晨光里亮得不像话，一直在笑。
临安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他蹲在礁石上，努力维持专业表情，但耳尖的温度已经在海风中顽强地升了上来。
“你别看我，吃你的草莓去。”
“你好看。”
“渣鱼。”
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摆动了一次。水花溅上来，打湿了临安的裤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截的裤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条正在笑的鱼。
“你等着，我下去把你尾巴绑了。”
“你下不来。你没鳃。”
临安被自己的话噎住了。行，这条鱼学会用他的台词反击了。他看着莫尔，莫尔看着他，两个人在晨光里互相瞪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临安先破了功。他把碗里剩下的草莓全倒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说：“不给你吃了，你等着，我回去换条短裤，再来跟你算账。”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基站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莫尔还停在岸边，金色眼睛正看着他。晨光从海平面那边漫过来，把那条鱼的铂金色头发染成浅金，靛蓝色的鳞片在清澈的海水里泛着暗暗的光。他头顶上没有海盗鸭，但临安的脑子里自动给他P上了一个。歪眼罩的，塑料小刀的。
傍晚的时候，邢凯轩才走了。
临安在礁石上坐到太阳落山。莫尔一直就停在岸边，铂金色头发在水面上散成扇形，尾鳍偶尔摆一下，让身体不至于被海浪推到礁石上。海盗鸭被临安放在莫尔头顶上，鸭子蹲在那里，海盗眼罩歪着，塑料小刀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临安开口，“邢凯轩明天还会来，估计到时候问题就整理好了，更专业，更针对性”
“嗯，我能听到他心跳很快，像你一样。”
“我俩才不一样，他那是研究的激动，我那是，那是…”
临安把脸埋进膝盖里。咖色卷毛在夕阳里被染成暖棕，耳尖红得透明。他的声音从膝盖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是恋爱脑。”
莫尔的尾鳍大幅度摆动了一次，水花溅上来，打湿了临安的鞋。
“你笑什么笑，渣鱼。”
“没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的尾巴在笑。”
莫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鳍，鳍膜边缘的金色脉络在夕阳里亮得像一串灯。他抬起头，看着临安。
“安安。”
“嗯。”
“我信我们会有办法的。”
海面很安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礁石上，一个在海里。海盗鸭从莫尔头顶上滑下来，掉进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嘎。”
临安低头看着那只漂在水面上的鸭子，又抬头看着莫尔，然后他笑了。
“你鸭子又掉了。”
莫尔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鸭子捞起来，重新放在头顶上。
“它总是掉。”
“因为它本来就该在水里漂的。你非要把它顶头上。”
“你买给我的。”莫尔说，“我喜欢”。
临安的耳朵在这一刻红红透了，他蹲不住了，直接坐在礁石上，两只脚垂下去，差点碰到水面。他看着夕阳，看着海，看着那条头顶鸭子的鱼。然后他说了一些真的很恋爱脑的话。
“莫尔，你以后别回深海了。住充气泳池吧，虽然小，但我会给你换水，买新鲜草莓。偶尔投喂可乐。你可以在里面唱歌，不会有人嫌吵。”
临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咱俩就去玩摩天轮。还有其他那种很大的、会转到最高点、然后...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
莫尔替他补完了。“然后接吻。”
临安把脸埋进手掌里。夕阳把他整个人染成了暖色，耳朵从咖色卷毛里透出来，红得不像话。
“听起来好自私一段话。”
“安安。”莫尔的声音低下去，“好。”
临安从手掌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那条头顶鸭子的鱼，慢慢笑了。他把手从脸上拿开，伸出手，和莫尔的手指扣在一起。两只手，一只在岸上，一只在海里，但严丝合缝交握着。
“算了，我舍不得。”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海面上最后一道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剪成一幅画。一个人坐在礁石上，一条鱼漂在海里，手牵着手，头顶上蹲着一只歪眼罩的泡澡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