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打开莫尔牌汽水,发现再来一个。

邢凯轩会不会成功,临安不知道。但起码有人松口就是好事,哪怕那个人的松口方式是把录音笔捏碎、把笔记本戳破、然后丢下一句“我明天不来了”就拎着公文包走人,搞得像偶像剧男主退场一样。临安当时就想冲他喊一句“你倒是把折叠椅也带走啊”,但忍住了。毕竟人家刚宣布要推动修法,这个时候催他还椅子,显得格局太小。

基地周围这片海域本来就是管控区,闲人免进,不用担心莫尔会被什么游客拍到发上网,然后配个诡异的标题“震惊!海边惊现金发碧眼不明生物”。这年头网友的想象力比他的论文还丰富,指不定能把莫尔P成外星人。所以临安干脆把之前在观测室里搞的那套丰容方案搬到了沙滩上。

摩天轮摆件,搬过来了。假热泉喷口,也搬过来了。那组LED变色灯在下水之前还被他特意擦了擦,确保冒泡功能正常。可惜小水母没办法弄过来,毕竟属于入侵物种,要罚款的。临安蹲在沙滩上摆弄这些东西的时候,莫尔就漂在旁边,铂金色头发在水面上散成扇形,海盗鸭蹲在他头顶,歪着眼罩看他忙活,像个监工。

“你倒是帮忙啊。”临安头都没抬。

“我在看着你。”

“看着我是帮忙?”

“嗯。你在做事情的时候需要观众。”

临安把手里的假热泉喷口往浅水里一搁,直起腰,咖色卷毛被海风吹得像个鸟窝,鼻尖晒得发红。他看着莫尔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深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因为这条鱼说得对,他做事情的时候确实需要观众。以前写论文需要周瑞在旁边喝茶,现在摆弄这些破烂需要莫尔在旁边漂着。不然他就觉得没意思。

“你就是不想干活。”临安最终下了定论。

“四百多岁了。可以不干活。”

临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海盗鸭从他头顶上拿下来,往远处一扔。莫尔的尾鳍一摆,箭一样窜出去追鸭子了。靛蓝色的尾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碎成一片银色的雾。临安靠在刚支起来的沙滩椅上,看着那条鱼越来越远的背影,心想:这下好了,我养了一条人鱼,用大海养的。不用换水,不用加冰,不用半夜爬起来给他补盐。海水管够,温度自动调节,想游多远游多远。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

他正得意着呢,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有人在看他。

肯定不是那条鱼,毕竟莫尔已经追鸭子追到百来米开外了,那个铂金色的小点在浪尖上一浮一沉,正往更远处漂。临安还以为是周瑞又来没事找事看热闹,结果临安往基站那边看了一眼,门口没人,只有值班员的本子放在窗台上,被风吹得翻页。

但确实好像有人在看他。一种更沉、更重的的被注视的感觉。临安的手在沙滩椅扶手上停住了。他犹豫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毕竟这几天没睡好,天天半夜爬起来对着海面发呆,出现幻觉也正常。他继续低头弄那个摩天轮的底座,把被海浪冲歪的LED灯线重新埋进沙子里。

然后他再一回头。吓得从沙滩椅上直接滑了下去。

另一条人鱼。

年长版的莫尔。

这是临安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因为那条人鱼的脸和莫尔有七分像,五官的骨骼结构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线条更硬,眉骨的起伏更大,下颌角的转折更锐利。铂金色的头发比莫尔的更长,从肩头垂下来,在水中散成一大片,发梢的颜色从浅金过渡到了近乎银白的灰。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颜色,依旧好看。

但他的眼睛不是金色。是深灰。那种深海底层、光彻底消失之后、只剩下生物荧光的灰。不带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块被海水磨了不知多少年的冷石头。他停在距离岸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上半身露出水面,姿态和莫尔平时一模一样,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莫尔是湿润的、温暖的、带着深海水流漫过火山岩的质感;这一位是冷的,像火山岩本身,在喷发了几百年之后终于冷却,变成海底一座沉默的山。

临安坐在地上,屁股底下全是沙子,咖色卷毛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甩上去的沙砾。

那条年长的人鱼没有反应。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鳍耳都没有展开,只是安静地地看着他。

临安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莫尔提到过他的父亲,那个在姐姐死后、违反族群准则、去找人类“想要理解”的父亲。那个跟了一艘科考船一天半、被声呐操作员发现、然后带回来一个结论说“人类不全是坏的”的父亲。那个教莫尔“永远不要靠近人类的船”、但莫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的父亲。

临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你好?叔叔好?伯父好?还是岳父好?不对,最后一个选项先叉掉,他和莫尔的关系还没正式到那个程度,虽然已经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了,虽然已经在礁石上手牵手看夕阳了,虽然他无名指上还戴着莫尔用牙咬的戒指。但面对一条可能活了更久的老爷爷人鱼,“岳父好”三个字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呃。”临安发出了一声非常具有学术价值的单音节。

年长人鱼没说话。

“那个,”临安从沙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手里还攥着海盗鸭,“您是来找莫尔的吧?他,呃,他追鸭子去了。那边。”他朝莫尔消失的方向指了指。

年长人鱼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回来,重新看着临安。深灰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临安觉得自己掉进去了,但井底连水都没有,只有干涸的石头。

“你是那个站在船舷边看水的人类。”年长人鱼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莫尔的很像,中低频段同样带着那种湿润的质感,但更沉,更低,每一个音节的收束都更缓慢。像深海水流在更深的深度里流动,那里的压力足以让一切声音都变得厚重。

临安的手指收紧了。莫尔果然什么都跟他父亲说了,连“站在船舷边看水”这种细节都说了。这条鱼到底在家里是怎么形容他的?莫尔,你完了,等我见到你我非把你尾巴上的鳞片揪下来几片。

“是我。”临安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嗓子还是有点发紧,像被人掐住了。“我叫临安。是……”

他停了一下。该怎么介绍自己?深海生物学首席研究员?莫尔的专属研究者?莫尔的人类?莫尔的男朋友?最后一个选项又冒出来了,他又把它按回去了。

“我是莫尔的朋友。”他最终说。

年长人鱼的深灰色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肯定,没有否定,甚至连“我在评估你”的那种审视都谈不上。就是看着。像深海看着海面,你永远不知道那层水下面在想什么。

海风吹过来,把临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卷毛又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沙滩上,手里攥着一只湿淋淋的海盗鸭,脚边是刚摆好的摩天轮模型和假热泉喷口,身后是基地灰色的混凝土外墙。而他对面,三十米外的海面上,漂着一条比他男朋友更老、更沉默、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人鱼。

“他跟我说过你。”临安又说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这不是废话吗,刚才已经说过了。

年长人鱼终于动了。他的尾鳍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朝前推进了大约五米。距离更近了,近到临安被美色晃了一下神。怪不得莫尔那么好看,遗传,绝对的遗传。

“他说了什么。”

“他说您去找过人类。”临安的声音放轻了,“他说您跟了一艘科考船一天半,被声呐发现了。他说您回去之后告诉他,人类不全是坏的。只是不知道。”

年长人鱼的鳍耳动了。不是展开,是微微向后收拢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那个幅度小到如果不是临安已经在莫尔身上训练出了一套读取人鱼肢体语言的技能,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戒备,是警惕,是“你提到的事情我不太想再回忆”。

临安读懂了。他立刻闭嘴了。

海面上,莫尔的身影出现在远处。他大概是追鸭子追得太远,终于发现不对劲了,正以极快的速度往回游。靛蓝色的尾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速度快到水花都来不及落下就被甩在身后。海盗鸭被他叼在嘴里,明黄色的橡胶身体在他齿间晃来晃去,像一只被大猫叼住的玩具。

年长人鱼也看到了。他的视线从临安身上移开,落在那个正飞速靠近的身影上。然后,临安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的嘴角动了。

幅度极小,大概只有一两毫米,方向微微向上。这甚至不能算笑,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肌肉运动。但临安看到了。因为他在莫尔脸上见过太多次了,在不同的幅度、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组合里,他父亲居然也会笑,只不过可能更不明显。

莫尔游到岸边的时候,水花溅了临安一裤腿。他停在年长人鱼旁边,嘴里还叼着海盗鸭,铂金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金色眼睛在临安和他父亲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安安。”他说,鸭子在嘴里晃了一下。

“你把鸭子放下来再说话。”临安说。

莫尔把鸭子吐出来。鸭子落在水面上,漂了一下,被他捞起来,放在头顶上。然后他转头看着年长人鱼,铂金色头发在海风中微微飘动,金色眼睛里的光从“看到临安”的亮度调到了“看到父亲”的亮度。两者不同,但都很亮。

“父亲。”莫尔说。

年长人鱼看着他。那个嘴角一两毫米的上扬幅度维持了大约两秒,然后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收了回去。他的鳍耳从后收的状态恢复到了半开,尾鳍在水下摆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方向是朝着莫尔的。

“你瘦了。”年长人鱼说。

临安站在沙滩上,手里攥着那只被莫尔叼过的、湿淋淋的、沾着口水和海藻的海盗鸭,看着这对人鱼父子在海面上重逢。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就像过年的时候你坐在客厅里,你妈和你外婆在聊天,你爸在厨房炒菜,你蹲在茶几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去拿点草莓。”临安说。没人理他。

他转身往基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莫尔和他父亲已经游到了一起,两条人鱼并排漂在浅水区,铂金色头发挨在一起,年长的那条更灰一些,年轻的那条更亮一些。莫尔在说话,声音很小,海浪声盖住了内容,但他说话的时候尾鳍一直在轻轻摆动,频率很快,像在表达什么急切的东西。年长人鱼在听,鳍耳完全展开,深灰色的眼睛看着莫尔,一动不动。

临安蹲在基站门口,从冰箱里把那盒进口草莓拿出来。草莓已经不多了,昨天被莫尔吃了大半,剩下十几颗孤零零地躺在盒子里,汁水把垫纸洇成了粉红色。他把草莓倒进碗里,又拿了两瓶可乐,犹豫了一下,拿了三瓶。毕竟来者是客,虽然这位客人看起来不像会喝可乐的样子,但万一呢?毕竟莫尔就爱喝,这俩可是父子。

他端着东西回到沙滩上的时候,莫尔正从水里撑起来,把上半身靠在沙滩上。年长人鱼还漂在水里,没有上岸,但深度更浅了,尾鳍几乎贴着沙地。他看到临安端着碗走过来,深灰色的眼睛又落在他脸上。

“草莓。”临安把碗递过去,不知道是递给谁,就举在中间。

莫尔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喉结滚动,金色眼睛亮了一下。

临安把碗放在沙滩上,往后退了两步。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退,可能是觉得这个时候不该站在莫尔旁边,应该给他们父子留点空间。但莫尔伸出手,湿漉漉的手指扣住了他的脚踝。

“不走。”莫尔说。嘴里还有草莓,含糊不清。

“我没走,我就是退两步,给你们留点空间。”

“不用留。”

年长人鱼看着莫尔扣在临安脚踝上的那只手,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视线移上来,对上临安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井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温度,不是情绪。像在说:哦,是你。原来是你。

“他跟我说过你。”年长人鱼说。和临安刚才说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临安说出来的时候是紧张,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说出来的时候是陈述,是“我知道你是谁”的确认。

临安站在沙滩上,脚踝被莫尔扣着,手里还捏着那瓶没开封的可乐。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沉默,但脑子里所有的词汇都在这一刻离家出走了。

“可乐?”他把可乐举起来。

年长人鱼看着那瓶深褐色的液体,深灰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可以被归类为“困惑”的东西。

“他喜欢喝这个。”临安赶紧解释,指了指莫尔,“甜的,有气泡。您要不要尝一口?”

年长人鱼没说话。但莫尔从水里伸过手来,把可乐拿走了。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被气泡呛得皱了一下眉头,然后递给他父亲。年长人鱼看着那瓶被儿子喝过的可乐,伸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比莫尔的长一些,关节更突出,指甲的颜色更深,接近于暗金。他把瓶口举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小口。

沉默。

尾鳍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朝前。临安看到那个摆动的瞬间,忽然就放心了。因为那和莫尔的“肯定”摆动一模一样。

“甜的。”年长人鱼说。语气也和莫尔第一次吃草莓时说“甜的”完全一样。

临安蹲在沙滩上,看着这对人鱼父子分一瓶可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他想起莫尔说过,他姐姐被人类捕过,他父亲去找过人类问为什么。而现在,这个曾经对人类失望到只带回一句“他们只是不知道”的老鱼,正坐在浅水里,喝他递过去的可乐。

“您这次来,”临安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是来看莫尔的?”

“族群迁移已经完成,”年长人鱼说,“新的栖息地很安全。你们人类的声呐到不了那个深度。”

临安听到“你们人类的声呐”这个说法,心想果然是一家人,说话方式都一模一样。

“他跟我说过,”临安说,“是莫尔帮族群找到的新栖息地。”

年长人鱼看着莫尔。莫尔正低着头喝可乐,铂金色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但挡不住他耳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这条鱼居然会因为被他爸夸而害羞?临安觉得自己发现了新大陆。

“他做了正确的事。”年长人鱼说。然后他转过来看着临安,“你也做了正确的事。”

临安愣了一下。“我?”

“你放他走了。”年长人鱼的深灰色眼睛看着他,“在那个研究所里。你打开了排水阀。”

临安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他没想到莫尔连这个都说了。这条鱼到底在家里是怎么夸他的?他以后还怎么面对莫尔的家人?

“那是应该做的,”临安说,“他本来就是自由的。不应该被关在水箱里。”

年长人鱼看了他很久。久到临安开始觉得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他抬手蹭了一下鼻尖,没蹭掉什么,只有一点沙子。

“他说你是那个站在船舷边看水的人,”年长人鱼终于开口了,“那时候我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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